凡煙小說

第12章 2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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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7歲

跨出龍山寺時剛好零點,這裏搶頭香的氛圍倒沒有電視新聞裏播得那樣誇張,甚至算得上井然有序。安德和孔唯逆著人流往外走,途中遇到一個算命師傅,穿著姜黃色的褂子,手搖著鈴鐺,身前斜掛一塊綬帶,紅底金邊,正面寫著人各有命,背面是富貴在天。

鈴鐺聲是在孔唯面前停止的,師傅笑嘻嘻地問他:“要不要算命?百算百靈。”

孔唯擺擺手說不用,那師傅還是堅持,孔唯邊走邊推脫,終於師傅失去耐心,指著他拋下了一句重量級的話:“你活不過二十七歲啊。”

安德聽到後停了下來,就那麽一會兒,沒到三秒鐘吧,抓起孔唯的手臂往前走了,身後那師傅還在喊:“我有辦法幫你破解!”

孔唯一路被拉著走出人潮,聽見安德說:“不用信這些,他是為了讓你算命胡說八道。”

“我知道,”孔唯點點頭,快步朝前走著,“不過沒關系,他不是第一個這麽說的。”

安德終於停下來,松開了他的手——他們停在一幢陳舊的居民樓前。孔唯透過一樓的窗望進去,還能看見電視裏在放《天下父母心》。

這都幾點了啊,居然還在追苦情劇,看多了晚上做夢都是苦的吧?孔唯又在胡思亂想。

“小的時候,村裏算命的就說我活不過二十七歲。”明明是與生死相關的話題,孔唯卻還在笑,十分真心地,和強顏歡笑並無關系,“我想應該就是真的。幾年前我上網查過,說沒有痛覺的人也活不長。不過二十七歲還要好久,活到那時候也差不多。”

安德拍了拍他的頭頂,“少說這種話。不是會痛嗎?被刀砍到的時候還是覺得很痛吧?別說什麽不會痛,說多了真以為自己什麽痛都感受不到。不過就是需要用力一點而已。”

他的語氣淡然,但相較於平時已經嚴肅許多,收起若無其事的態度,像個長輩一樣同孔唯講話。

“人家活到七十二歲都嫌短,你倒挺看得開。”安德捂著他的臉輕輕向後推,“不相信這些的話就什麽都不要信,一邊相信一邊不相信的人最討厭。”

討厭?孔唯不想被說討厭,他立馬噤聲。不久後又聽見安德問:“你家是不是就在附近?我送你回去。”

孔唯悶聲回答:“我,我還不想回去。”

安德沒問原因,看了眼手表,問他:“你想看電影嗎?”

安德打了輛計程車,往成都路上的今日影城開。司機除夕夜還在接客,但心情看著很好,說你們好有閑情雅致喔,這麽晚了跑去看電影,又問他們看什麽,是《阿凡達》嗎?

安德卻在這時候轉過來問孔唯:“你想看什麽?”

孔唯一下被問住,他對電影的了解十分局限,提不出什麽有效建議,只說:“看臺灣電影。”

安德哈哈地笑,說:“你跟我想到一塊去了。”

到了影院孔唯才知道他們來看的電影叫《艋舺》,看著非常火熱的樣子,名字在售票處顯示屏的第一位,排隊的人也很多。

他往旁邊看,那張藍皮膚星人的海報躍入視線。去年就上映的影片,直到現在還常在電視新聞上看到,說是一次技術上的顛覆,不得不看,海報標語用的都是極其誇張的詞匯,孔唯印象裏大多跟震撼相關。

他指了指海報,問道:“《阿凡達》好看嗎?”

“特效震撼。”安德給出評價。

居然也是震撼。孔唯的心被好奇弄得發癢,他看著手上的《艋舺》電影票,心裏頭掉出一些失落。

原本孔唯應該沿著這個話題聊下去,深入聊些跟電影相關的話題,那四部租來的影片,不是都能歸類到經典裏頭嗎?孔唯雖然沒怎麽看明白,但也不至於言之無物吧。

可惜它們被陳國倫砸了個稀巴爛,孔唯也不願意跟他對質。陳國倫酒醒了,又恢覆原來的面貌,對於那些自己犯下的齷齪行徑閉口不提。孔唯在外面晃了一夜,在陳國倫出門後回了家,被黃小慧問去了哪裏,什麽也講不出來,只是搖搖頭進了房間,鎖門。

孔唯現在想起它們也只覺得可怕了。

後來賠了音像店老板兩千,還被指責對藝術沒有敬畏心。孔唯在心裏罵了句去你媽的,他還是學不來這邊的人罵靠北,總感覺在撒嬌。

要是看的是《阿凡達》就好了,走進影廳的時候孔唯還在為這件事遺憾。廳裏的位置都坐滿了,跟這麽多人一起讓他很不自在,他朝安德身邊湊了湊,跟只小貓似的,擡眼也露出可憐的眼神,問他:“這電影很有名嗎?”

“是啊,今年的大熱電影,還是在你家那邊拍的。”

“我家?”孔唯對這個話題沒什麽興趣,“導演是誰啊?”

安德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怔了幾秒鐘才回答:“鈕承澤,以前是個演員,演過侯孝賢的戲。侯孝賢你認識嗎,你們這兒的大導演。”

“我知道!”孔唯眼睛放光,笑意盈盈,“我看過他的電影,《風櫃來的人》。”

安德笑著把圍巾解開,“那裏面鈕承澤就有出演。”

孔唯笑得更高興了,不是為什麽鈕承澤,也不是為侯孝賢,是他發現電影和電影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就像他和安德一樣,並不是平行線啊,總會有某種交集。

電影放了半小時,孔唯忽然感覺冷,他只穿了件牛仔襯衫,即使周圍的人那麽多,也分不了他一點溫度,於是抱著雙臂,可憐兮兮地蜷縮著,眼睛卻是專心地看著銀幕。

“你穿我的外套吧?”安德忽然問道。

“不用,你比我穿得還少。”孔唯不再環抱著手臂了,強迫自己放松,“我不冷,只是習慣這樣抱著。”

安德點點頭,沒再跟他繼續這個話題。孔唯的話已出口,收也收不回來,只能僵硬地坐在那兒,用潛意識告訴自己不冷,忍忍就過去了。突然間一道黑影從天而降——安德的左右手各掐著圍巾一端,將那塊質地柔軟的灰色圍巾繞在孔唯脖頸,兩圈,隨意地打了個結。

“隨便圍了,我不是很會幫人圍圍巾。”安德淡淡地笑,“不過保暖就行吧?”

孔唯呆在原地,頭也不會動。他的鼻腔裏現在充斥著冬天的味道,一股冷冽的風從上到下吹進來,將他的身體都打透。十二點已過,孔唯看見月亮,掛在銀幕右上角,綠色的,幹凈透徹,旁邊有輪笑臉,巨大的弧度,裝滿了高興。

電影放到一半時安德開始睡覺,散場時剛好醒來,他們買的爆米花還剩半桶,孔唯抱著紙盒哀怨地說道:“哥,不是你說來看電影的嗎,你一直在睡覺。”

安德拿一顆爆米花丟進嘴裏,笑道:“我看過啊,之前片方找了學校老師提前看片,我們就沾光一起去了。”

“那你還帶我來?早知道看《阿凡達》。”孔唯更覺得安德敷衍了。

“講不講道理了,你不是沒看過?你覺得好看嗎?”

“嗯。”孔唯悶悶不樂地點點頭。

“好看不就行了。看什麽《阿凡達》,在臺灣過年就看點臺灣電影。”他拉上阿迪外套的拉鏈,打了個哈欠往外走。

孔唯抓著爆米花不放,快步跟在他身邊,問道:“哥,你是不是很喜歡電影?所以才來這邊?”

他其實真正想問的並不是這句話,他想問,哥,你來臺灣是因為我嗎?不需要百分百關聯,只要占比到百分之十就可以啊。跑到對岸來的原因和他稍微沾點關系,他就很滿足了,證明他並不是一個容易被遺忘的人,這世上總有人記得他。

“你覺得是什麽就是什麽吧。”安德把一次性杯子丟進垃圾桶。

“真的?”孔唯突然音量放大,對上前面其他人的目光,訕訕地笑笑。

安德被他突如其來的激動喚醒了,那雙迷蒙的眼睛變得有神,意味深長地看他,但始終沒有講話。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裏面擠滿人,煙味、酒味還有汗味。孔唯下意識往安德身邊靠了靠,又聞見那股淡淡的香,皺起的眉頭終於壓平。

剛出電梯,就有一道極為溫柔的聲音喊住他們,用的稱謂是同學,“同學你好,我朋友覺得你很帥,能不能加個聯系方式?”

齊劉海,黑色直發,一雙圓咕隆咚的大眼睛,穿了件牛角扣大衣。面前的女生向安德搭訕的時候,孔唯就在認真地打量,很可愛,但安德有女朋友啊,孔唯自作主張地替那女生感到惋惜。

然而安德說了好。沒有猶豫地報了自己的手機號,答應她回去加msn的好友。他們站在一樓電梯前聊了幾句,問他你是混血兒嗎?我還沒去過西班牙哎,有什麽地方推薦去啊。後來把朋友拉過來,幾分鐘內就坦白,說好啦,其實是我自己想要你的聯系方式,剛在電梯裏就覺得你實在太帥,不認識一下的話好可惜喔。

小女生的坦陳都如此可愛,誰聽見都會心甘情願地把聯系方式交出去吧。可是安德有女朋友啊,孔唯想到陳怡婷,那只變形金剛的玩具還在他床頭站著。

分別前對方還好心誇了嘴孔唯,卻還是對著安德講的:“你弟弟也很好看啊,他現在是在上國中幾年級啊?”

安德沒回答,把孔唯推進計程車,報完目的地,就聽到身邊的人抗議道:“我成年了。”語氣也不含多少底氣,聽得安德直笑。

他把車窗降下去一半,快三點了,街頭剩下開著小摩托車在神游的年輕人,再無其他生動的氣息,連路燈都沒有七八點鐘的時候亮。

“說明你長相顯年輕。”安德看著一閃而過的街景說道。

“不是。”孔唯悶悶不樂地說,但也到此為止。不是因為他長得顯小,都十八九歲的年紀,千篇一律的年輕啊,再怎麽深沈也不至於到多成熟的程度。歸根結底是他太瘦弱,個子不高,身上沒一丁點肉,皮膚直接包著骨頭,用點力就能戳出來似的。發育不良。黃小慧是這樣總結他的瘦小。

已經第二次被當成國中生了,但他仍舊不能適應,她們都講得太理所應當了!孔唯想到陳怡婷,思緒又亂到更為重要的問題上,問安德:“哥,你給她們聯系方式,你女朋友知道會生氣吧?”

前面的司機突然清醒一般,後背緊貼著座位,餘光往後瞥。安德註意到他的視線,輕笑著,也不正面回答孔唯的問題,把車窗徹底降下去,趴在窗口說:“跟她沒關系吧。”

兩天後孔唯就知道他口中的沒關系是什麽意思了。

安德和陳怡婷分手了。

年初三那天孔唯帶著裝蘿蔔糕的保溫盒去了花園酒店找安德。人還坐在摩托車上,就看見不遠處安德背對著他在和陳怡婷講話,更確切來說是吵架。雖然看不見安德的臉,但陳怡婷的表情怎麽也算不上好看——緊皺著眉,一直在說話,隔得老遠孔唯還能隱約聽見她的聲音,聽上去是真的很生氣。

孔唯不善於應對沖突,連圍觀都力不從心,站在摩托車一側別過頭,盯著腳底下的泥地開始數數。數到七十三的時候聽見嗒嗒的腳步聲,是高跟鞋的聲音。轉過頭去看,陳怡婷踩著雙黑色細跟短靴頓在他面前,臉頰兩道淚痕,眼線暈開了一點,太狼狽了,孔唯下意識想伸手替她擦幹凈眼角暈開來的黑。

他怯怯地叫了一聲:“姐姐......”

陳怡婷上手抹了一把臉,還沒從那種憤恨中緩過來,抓起孔唯手裏的保溫盒摔在地上,蘿蔔糕掉出來兩塊,躺在薄薄的灰塵上。

不遠處的安德走過來了,手裏夾著根煙,不緊不慢地,孔唯一下子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們都是神經病。”陳怡婷留下這句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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