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8章 於是我親手挖下了它

關燈
第298章 於是我親手挖下了它

意識從混沌的黑暗中掙脫時,謝晏最先感受到的是渾身散架般的酸痛,還有手腕處淡淡的麻癢,全然沒有了此前割腕時刺骨的劇痛。

他緩緩掀開沈重的眼皮,入目是熟悉的別墅臥室天花板,暖黃的床頭燈暈開柔和的光,驅散了雨夜殘留的陰冷,也沖淡了空氣中原本濃郁的血腥味。

他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正躺在柔軟的床鋪上,身上沾血的濕衣早已被換去,裹著幹爽的睡衣。

擡起左手,原本猙獰的傷口消失無蹤,只餘下一道淺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粉白痕跡,肌膚平整光滑,仿佛那場自殘從未發生過。

身旁的床鋪微微下陷,謝晏側過頭,便看見霍燼就躺在他身側,依舊陷在深度昏迷裏。

少年原本濕透的發絲被擦幹,柔順地貼在額前,鎏金色的瞳孔緊緊閉著,眉頭微蹙,似是還在受著傷勢的折磨,右手卻無意識地朝著謝晏的方向伸展,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的手背,帶著一種本能的依賴。

謝晏很喜歡這種依賴,主動又去牽起霍燼的手,隨即臉色一沈,腦海中的沈珩溯跟那日他與雕塑交談以後的狀態一樣,還在沈睡著。

雕塑表示為了更好的塑造神格,所以沈珩溯必須陷入沈睡,如果他縮短時間的辦法成功了,那麽沈珩溯應該當場清醒才對。

他的目光又轉向床邊的椅子,心神微微一凝。

那裏坐著一個陌生男人,身姿挺拔如松,身著一襲類似劇組才會穿的古裝,與這現代別墅的格調格格不入,卻絲毫不顯突兀。

他有著一頭如雪的銀發,並非年邁的花白,而是如同覆了一層終年不化的霜雪,發尾卻是老人幹枯似的白發,顯得十分突兀。

男人擡眼看來時,一雙冰藍色的眼眸澄澈如寒潭,無波無瀾,卻又藏著歷經世事的沈郁,靜靜落在謝晏身上,帶著幾分淡然的審視。

窗外的雨已經小了很多,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窗,房間裏一片靜謐。

謝晏率先打破沈默,聲音因剛蘇醒而略帶沙啞,卻依舊保持著慣有的清冷與戒備,直截了當地開口:“你是誰?怎麽會在這裏?”

他的眼神掃過男人周身隱隱流轉的、厚重而平和的氣息,心底已然有了模糊的猜測,卻沒有直接點破,只等著對方回應。

男人緩緩站起身,動作從容舒緩,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沈溫和,卻又帶著一絲疏離的淡漠:“我叫紀驚鴻。”

“我是來幫他的。”紀驚鴻的目光輕輕移到昏迷的霍燼身上,冰藍色的眼眸裏掠過一絲覆雜難辨的情緒,頓了頓才繼續說道,“畢竟他那雙眼睛,原本是我的。”

這話入耳,謝晏眼底終於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瞬間印證了心底的猜測。

擁有土種子的人,屬性中正平和,能載萬物、愈傷痛,與擅長轉移傷勢、逆轉生機,恰好能力非常匹配。

眼前這人,便是他一直知曉的土種子持有者。

謝晏指尖輕輕摩挲著床單,語氣平靜無波,卻直指核心:“你是來幫古神造神的,對嗎?”

紀驚鴻既將金瞳交給雕塑,又在此時現身幫助他們,那麽似乎只有這個答案了。

紀驚鴻聞言,沈默了良久,冰藍色的眼眸垂落,看向自己交疊的雙手,讓人看不清神情。

片刻後,他緩緩擡眼,眼神裏混雜著覆雜的感情,謝晏並不能看懂,只看到他最終還是點頭,吐出一個字:“是。”

得到肯定的答覆,謝晏沒有再多問,只是心底悄然掠過一絲疑惑。

這人的戒律不是永失所愛嗎?這件事甚至都是定局了,怎麽還會願意幫助雕塑?不應該不死不休嗎?

而且紀驚鴻坐擁轉移傷勢和死亡的能力,為何還會落得戒律應驗的下場?他失去的所愛是誰?此前又經歷了怎樣的過往?

這份好奇只是一閃而過,謝晏本就不是熱衷窺探他人隱秘的人,即便心有疑慮,也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閉上眼靜養,默認了紀驚鴻留在這棟別墅裏。

接下來的日子,雨過天晴,城郊別墅恢覆了往日的沈寂。紀驚鴻便安安靜靜地住了下來,從不多言,也從不主動打擾謝晏和霍燼。

他大多時候要麽坐在庭院的藤椅上曬太陽,要麽獨自在露臺看書,周身的氣息平和淡然,仿佛只是一個借住的過客,只在每日固定的時間,會默默走到霍燼床邊,指尖輕觸他的額頭,用土種子的力量穩固他的傷勢,幫他維系生機。

霍燼始終陷在昏迷裏,沒有絲毫蘇醒的跡象,卻也再無生命危險。

謝晏偶爾會坐在床邊,看著少年緊閉的眼眸,神色淡漠,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有時紀驚鴻為霍燼調理傷勢,他就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不幹預,也不交流,兩人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時光悄然流轉,轉眼便到了一月中的月圓之夜。

夜空澄澈無雲,一輪圓月高懸天際,銀輝如流水般灑遍別墅的每一個角落,庭院裏的草木都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白光。

謝晏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索性起身走到露臺,便看見紀驚鴻獨自坐在石桌旁,面前擺著一壺清酒,兩只白玉酒杯。

其中一只酒杯斟滿了酒,紀驚鴻端起來慢慢啜飲,另一只酒杯空空如也,端正地放在對面,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他已經喝了不少,平日裏清冷的冰藍色眼眸染上了薄薄的醉意,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掩不住的落寞,銀發被夜風吹得輕輕揚起,襯得他身形愈發孤寂。

一口飲盡杯中酒,紀驚鴻怔怔地望著空中的圓月,良久,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清晰地飄進謝晏耳中:“阿月……”

謝晏腳步微頓,緩緩走到石桌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空酒杯上,沈默片刻,終於打破了長久以來的疏離,語氣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難得的探尋:“我鬥膽問一句,你……”

紀驚鴻轉頭看向他,雖然謝晏沒說完,但他已經明白了謝晏的意思,醉意朦朧的冰藍眼眸裏泛起一絲笑意,那笑容卻極淺,淺得裹著化不開的苦澀,像覆了薄冰的湖面,看著溫和,實則滿是寒涼。

他擡手,輕輕拂過自己的銀發,指尖撫過發尾那片刺眼的白,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他突然問:“你好不好奇,為什麽我的發尾是白色的,跟人垂垂老矣一樣?”

不等謝晏回應,紀驚鴻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目光望向遠方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許久之前的過往:“這是過度使用能力的代價。但那雙眼睛在我想要覆活我的愛人時毫無用處。”

說完這句,紀驚鴻又飲下一杯酒,那張堪稱光風霽月的容顏居然顯露出幾分嘲諷來,用一種略顯歡快的語氣說——

“所以我親手挖下了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