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7章 疤痕

關燈
第277章 疤痕

自那一日過後,他們每天都隔著厚重的玻璃說話,在研究員不註意的時候悄悄靠近彼此,這麽一點微小的事情,就成了暗無天日裏唯一的光。

謝晏的傷在這期間一直沒好,身上的傷口結了痂又被反覆蹭破,每一次實驗過後,他都虛弱得靠在籠邊喘息。

白鴉總是想要把小小的手努力伸過去,想去碰一碰他發燙的額頭。

他在這個時候最心疼藏青,恨不得把所有的傷口以身代受了,並不知道以後會有想要把自己的疼痛全都施加在藏青身上的日子,更不知道在等到機會來臨的那一天,他居然膽怯了。

何其可笑,他居然會害怕傷害他的仇人。

在實驗室的每一天都是煎熬,註射藥劑的劇痛、冰冷的檢查、無休止的觀察,每一項都能把人逼到崩潰。

一個人承受痛苦,會讓人絕望麻木,但如果是兩個人承受一樣的痛苦,則會讓感情迅速升溫。

同甘很容易發生利益的糾葛,但共苦卻讓人的愛意越發沸騰。

他和藏青在這種環境下越發緊密地糾纏在一起了,明明是兩株植物,卻非要把根系紮在彼此的根系裏。

他們互相汲取著對方的營養,藏青會講外面的天空,講他們約定好的逍遙會怎麽樣。

“忍一忍,會過去的。”那種的聲音像溫柔的風,雖然其實只是致幻劑罷了,“等我們出去,就再也不會疼了。”

他們就這樣互相依偎著,互相分享著食物,在對方疼到顫抖時,鼓勵對方。

後來實驗室裏的其他實驗品都是孤獨的,即使組成同盟,也彼此冷漠,只有他們,把對方當成了唯一的救贖。

中途有別人想要加入,也都被拒絕。

白鴉很喜歡在這種時候裝作都聽謝晏的話,然後看對方為他拒絕別人,似乎這樣能證明他是更重要的人。

日子在痛苦與相依中慢慢熬著,他們對實驗室的作息了如指掌,知道什麽時候研究員會去休息,監控會有的盲區。

他們小心規劃著逃走的路線,約定好不管發生什麽,都絕不放開對方的手。

他們交流地很隱蔽,其實並沒有人發現,但有人嫉妒了。

所以在規劃還沒完成的時候,他們被人舉報了。

有人在研究員進來觀察的時候攔住了研究員,然後編了他們要出逃的事情。

孩子編的故事根本沒有多少可信度,但研究員心情本來就不好,需要發洩,於是臉色瞬間陰沈得可怕,眼底的暴戾幾乎要溢出來,他踹開門,金屬門撞在墻上發出巨響,驚醒了所有玻璃房間裏沈睡的實驗體。

“誰的主意?!”研究員的怒吼震得整個實驗室都在發抖,他盯著謝晏和白鴉的方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敢想著逃走?膽子不小!”

白鴉臉色慘白,畢竟年紀小,他有些被嚇到,但還是下意識就要站出來,想把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

是他想跟著謝晏逃走,是他太渴望自由,不該連累謝晏。

可是謝晏更快。

謝晏瘋狂地拍打玻璃,似乎囂張到了極致,綠眸裏沒有絲毫畏懼,他迎著研究員暴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是我。”

“全是我的主意,是我蠱惑他的,是我教他的計劃,跟他沒有半點關系,要罰就罰我。”

研究員被他的坦然徹底激怒,這些實驗品本就該是聽話的工具,竟敢忤逆,竟敢想著逃離,簡直是找死。

“好,好得很!”研究員怒極反笑,踹開玻璃門進去,上前一步,狠狠一腳踹在謝晏的胸口。

謝晏本就虛弱,根本承受不住這一腳,後背撞在冰冷的玻璃墻上,發出一聲悶響,嘴角瞬間溢出一絲鮮血。

白鴉瘋了一樣撲到他所在牢籠的玻璃門上,卻根本打不開,畢竟只有研究員可以隨意進出,他只能發出最不值錢的哭喊:“不要!是我!”

研究員連眼神都沒施舍給他,轉身看向一旁的操作臺,上面放著一個剛燒開的開水瓶,白色的水汽從瓶口冒出來,滾燙得嚇人。

白鴉的心臟瞬間揪緊,一種極致的恐懼席卷了全身。

研究員一把抓起開水瓶,一步步走向倒在地上的謝晏。

謝晏掙紮著想站起來,但他這個時候畢竟只是個兒童,被研究員一腳踩住肩膀,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下一秒,研究員高高舉起開水瓶,擰開瓶蓋,沒有絲毫猶豫。

滾燙的開水,從謝晏的脖頸處,狠狠澆了下去。

“啊——!”

撕心裂肺的痛呼沖破喉嚨,謝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滾燙的開水順著脖頸往下流,浸透單薄的衣服,灼燒著每一寸皮膚。

皮膚瞬間泛紅,緊接著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破裂,皮肉潰爛,鉆心的劇痛席卷了全身,每一寸被開水澆過的地方,都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狠狠紮著,又像是被烈火焚燒。

白鴉僵在原地,哭聲戛然而止,眼前的畫面讓他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他看著謝晏痛苦蜷縮的樣子,看著那滾燙的開水在他脖頸和肩背留下猙獰的痕跡,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無法呼吸。

開水瓶空了,研究員扔開瓶子,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瞪著地上的人:“這就是忤逆我的下場,記住你的身份,你永遠都只是個實驗品!”

說完,他轉身摔門而去,留下滿室的死寂,和兩個墜入深淵的孩子。

再後來,脖頸和肩背的傷口慢慢結痂,褪去了新鮮的潰爛,留下了密密麻麻、猙獰扭曲的疤痕。

白鴉在最愛藏青的時候,想過要覆刻這些疤痕,但被阻止了,所以非常可笑的是,在藏青走後,他最恨藏青的時候,覆刻了藏青的傷疤。

可惜天不遂人願,最後這些疤痕居然長成了裝飾一般的淡銀色的印記,一直延伸到脊椎凹陷處。

而他再見藏青的時候,對方身上的疤痕居然也不見了。

真是諷刺。

為什麽他們連共同痛苦的痕跡都沒有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