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祭陣

關燈
第129章 祭陣

傳送陣的靈光消散時,鄭明漪最先聞到的不是鄭家熟悉的檀香,而是一縷若有似無的腥味——像雨後墳塋裏翻湧的濕土,混著陳舊血漬的黏膩,悄無聲息地鉆進鼻腔。

他裹著狐裘的指尖僵住,方才在陣中泛起的暖意,此刻竟像被這股腥氣凍住,順著血脈往骨頭縫裏鉆。

他的身體自己在顫抖。

三長老扶著他的手依舊溫和,掌心的溫度卻有些異常的燙,“明漪,這是族裏特意熏的安神香,怕你經了長途傳送不適,咱們先去前廳接風,之後立刻帶你去丹房用秘藥。”

前廳的方向果然傳來絲竹聲,隱約夾雜著酒杯碰撞的脆響,可那腥氣卻沒半點消散,反而隨著腳步漸深,愈發濃烈。

空氣是清新的,他卻漸漸感覺呼吸急促,聞到了血腥與腐臭。

鄭明漪扶著三長老的手臂,經脈處的鈍痛又開始作祟,眼前偶爾閃過紀驚鴻那雙冰藍色的眼——方才在村落裏,那雙眼暗下去時的模樣,竟像提前窺見了什麽。

“三長老,”他的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丹房不是在西院嗎?怎麽往祭祀臺的方向走了?”

三長老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又笑著繼續往前,語氣自然得仿佛只是順路。

“西院的丹爐剛才出了點故障,秘藥暫存放在祭祀臺旁的密室裏,那裏有先祖陣法守護,比西院更安全。接風宴的賓客都在前廳等著,咱們取了藥就過去,不耽誤事。”

他一邊說,一邊帶著鄭明漪往殿裏走。

殿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偏偏又混著沈水香和檀香,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鄭明漪猛地睜大眼睛,只見殿內的祭壇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青銅鑄就的祭壇表面刻滿了血色符文,符文縫隙裏還殘留著未幹涸的暗紅痕跡,像是剛流過血一般。

祭壇周圍站著幾位長老,還有負責祭祀的執事,他們穿著黑色的祭祀服,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死死盯著鄭明漪,像是在看一件即將到手的珍寶。

“大長老。”三長老松開手,對著主位上的大長老躬身行禮,語氣裏沒了之前的溫和,只剩恭敬的順從。

大長老緩緩站起身,寬大的青色長老袍掃過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目光落在鄭明漪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那笑容順著皺紋蔓延,像藤蔓一樣纏繞在臉上,看得鄭明漪渾身發冷。

“明漪,你終於回來了。”大長老的聲音不再蒼老威嚴,反而帶著一絲狂熱的興奮。

鄭明漪踉蹌著後退一步,手腕處的藥膏突然發作,經脈處的劇痛驟然爆發,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裏面攪動。

他看著眼前熟悉的長輩們,看著他們臉上扭曲的笑容,腦海裏忽然閃過紀驚鴻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那眼神裏的了然與覆雜,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他知道……他知道這一切?

“你們……你們要做什麽?”鄭明漪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指尖死死攥著道袍的衣角,指節泛白。

其實鄭明漪已經知道了,但他依舊問了。

人在巨大的沖擊後的第一反應是不可置信,就像冷心冷情的大男主當初聽見戒指才是核心的真相時,第一反應也是詢問——你說什麽?

可沒有人回應他。

愛你的人哪怕你將他傷害的千瘡百孔,他也會在你有疑問時給出理由,不愛你的人,哪怕你發出瀕死的哀鳴,也不會有人擡一下眼睛。

祭壇周圍的血色符文忽然亮起,暗紅色的光芒順著地面蔓延,纏上鄭明漪的腳踝。

他想掙紮,卻發現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靈力絲毫無法凝聚,經脈處的劇痛越來越烈,像是要將他的身體撕裂。

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混合著額角的冷汗,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的心裏有很多疑問——我為鄭家斬鬼除魔,我為家族付出了一切,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但沒有人會回答他。

像人類為了享用佳肴用鐵架穿刺牲畜烘烤的時候,難道會在意牲畜的慘叫嗎?

大長老擡手一揮,血色符文瞬間暴漲,將鄭明漪整個人裹在其中。

鄭明漪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像是被扔進了滾筒裏,天旋地轉間,耳邊只剩下符文轉動的“嗡嗡”聲,還有長輩們狂熱的笑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渾身的骨頭像是都斷了,連呼吸都帶著劇痛。

他艱難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黑暗的空間裏,沒有光線,沒有聲音,只有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劇烈咳嗽。

他撐著地面慢慢坐起來,指尖觸到了一片冰涼堅硬的東西——是骨頭。

鄭明漪的心臟猛地一縮,他順著骨頭的方向摸過去,指尖劃過一根根長短不一的骨骼,有的還帶著未腐爛的血肉,黏膩的觸感讓他胃裏一陣翻湧。

他掙紮著站起來,借著從頭頂縫隙裏透進來的一絲微弱光線,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整個空間裏堆滿了白骨,層層疊疊,像是一座小山。有的骨骼保持著站立的姿勢,有的則扭曲成詭異的形狀,像是在臨死前經歷了極致的痛苦。

白骨之間還散落著一些殘破的衣物,有月白色的道袍,有青色的長老袍,還有孩童穿的小衣裳——這些都是鄭家歷代的“聖子”一脈中被充當的祭品,只是因為家族等待的日期不一樣,所以“聖子”活著的時期是不一樣的。

空間的角落裏,還放著一些破舊的法器,顯然是曾經的“聖子”留下的。

這些法器曾是他們斬鬼除魔的武器,如今卻成了陪伴他們屍骨的遺物,像一個個無聲的嘲諷,訴說著鄭家的虛偽與殘忍。

鄭明漪踉蹌著走到白骨堆前。

原來啊,原來獻祭了這麽多。

怎麽可能是英年早逝……他就知道……怎麽可能是英年早逝呢?

他終於明白,那些所謂的正派世家,那些打著“守護世人”旗號的家族,不過是一群靠著獻祭“天驕”換取力量的惡魔;他終於明白,自己一生所追求的信仰,一生所堅守的家訓,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我不能死……”鄭明漪喃喃自語,指尖緊緊攥住,指甲深深嵌進肉裏。

他心性本就不俗,不如同常人會在此時陷入自我否定和自我毀滅傾向,又或者無盡的怨恨,第一時間決定盡力求生。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空間盡頭的一道石門上——那石門上刻著和祭祀殿裏一樣的血色符文,只是符文的顏色已經變得暗淡,像是許久沒有被激活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