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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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文琇竺待他很好。

每次看著他,總是要惦記著祝沅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這對努力想要獲得賀子小心的他來說當然是很好。

可有一點不好,那就是她從來不會主動提及自己的孩子。

就算祝沅主動說起賀子,也會被她溫柔地岔開話題,她似乎真將祝沅看成自己孩子一般。

“阿姨,我一切都好不用擔心,倒是您該穿多一些。”祝沅輕聲打斷這位母親的叮囑,目光

文琇竺身上每次都只穿著長裙,再多就加件披肩,說是賀子的母親實際上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歲數,臉上幾乎沒有皺紋,皮膚狀態也是白皙清透,看起來更像是位身體素質好的年輕人。

只有偶爾笑著的時候,臉上的肌肉瞧上去有點僵硬。

“習慣了,你才來總是不適應,我應當多多關照。”

“好孩子,這裏悶得慌,沒什麽好玩的,你無事可以去書房裏轉轉,有部分異聞奇錄,能打發時間。”

祝沅乖巧點頭,視線移向對方頭上的珠花,“那些都是賀子收集起來的嗎,我會去看看的。”

文琇竺拍拍他的手,站起身,直接忽略了他方才提到的人名,簡單給他指明書房方向後離開。

祝沅盯著女人的身影,腦海裏反覆冒出賀子以及方才文琇竺毫無波瀾的臉,兩個人還是相像的,都對不感興趣的事物異常直白,連個表情都欠奉。

套不出話,只能去書房裏尋找線索。

一路上再沒碰見一個人,整個宅子靜悄悄的,與昨日沒有區別。

時間在這裏沒有任何痕跡,似乎除了天亮天黑就再沒有變化,吃飯,睡覺就已經是在這裏最有時間痕跡的行為。

手機在這兩天,祝沅除了偶爾打開查看保存的資料,使用頻率大大減少,因為他發現這裏……沒有充電的插頭。

一旦手機沒電關機,他就徹底失去和外面的聯系了。

所以手表就開始發揮作用。

這天是3月19日,上午十點二十三分。

祝沅打開書房,裏面擺滿了書,有部分看起來格外有年代,被單獨放在角落的書櫃上。

他沒急著去找什麽異聞書,先走到中間的矮桌旁翻找,這間屋子有人來過的痕跡,總該留有什麽線索。

桌面上堆放著幾張練字紙,紙張上滴了幾滴墨,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賀字,瞧上去是小孩子的字跡。

這裏居然還有孩子,祝沅對此有些驚奇,畢竟孩子那麽喜歡吵鬧的天性,他居然從沒聽見過動靜。

拖過椅子坐下,將練字紙放到一旁,下面壓著一本塗畫本,黑色的墨水在紙頁上胡亂塗抹著,他簡單翻看了兩頁就放了回去。

唯一算得上有效的是一本小冊子。

看起來該是給小朋友教學用的,裏面是關於記述的是關於這個家的祖訓。

封面泛黃,邊緣破損,有幾分真實性。

其一,賀家子弟需時刻維持良好的儀態,不可胡亂穿衣,不可行為無狀,不可胡言亂語。

其二,孝敬長輩,不可頂撞,不可與之對視聽訓,時刻溫和有禮。

其三,不可滋生禍端,出門在外不可招搖,賀家現在的榮譽極其短暫,無法揮霍。

……

整整一小本都是如此,看上去是祖輩傳下來的,只是現代社會還拿著這種規定真的沒問題嗎?

也難怪賀子之前從不主動提及家庭。

可這些同賀子死亡的事情並沒有什麽聯系,裏面唯一同死亡有關的是第三十四條——家人去世後需在靈堂放置七天,待頭七過後才能入土為安。

所以說,這座大宅子裏還有一處靈堂。

也許就在那些圍著鎖鏈的房門後。

這裏的房間就這麽多,該是不會特別難找。

祝沅當時想得非常輕松,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他必須緊抓不放,可當他晚上舉著蠟燭在走廊裏尋找時,事情又發生了其他轉變。

明明白天已經對這裏的布局熟記於心,夜色降臨後,一切又像是被打亂了順序。本該通往前廳的路穿過卻到了後院,去書房的路走過去打開又是廚房。

一樣的木地板,叫祝沅走到最後不知道自己這會兒在哪裏。

賀子一直沒有回來,他跟那些他的家人一樣躲在了房門之後,叫他一個人在這迷宮一樣的建築裏打轉。

是因為自己將他的胸口按凹陷了嗎?

還是那天沒能陪他在床上更久?

心情有點奇怪,這個時候既對這個始作俑者感到厭煩,又有那麽一點點想要見到那個人。

要盡快找到這個人的死亡真相。

屍體,然後所謂的願望。

七七,只有四十九天,現在過去多久了?還剩多少時間讓他去探尋呢?

蠟燭不知不覺即將燃燒殆盡,火光在掌心跳躍著,灼燒感逼迫祝沅將註意力集中於當下。

他瞧著前方一模一樣的黑暗,咬咬牙,繼續前行。

這次他走到了之前那間纏繞了幾圈鎖鏈的房間,窗戶都是木頭框架的,裏面上了插銷,透過那層模糊的玻璃,能瞧見裏面貼了幾張符,但也僅僅只是看見了一個影子。

裏面絕對有什麽。

可是進不去。

祝沅拿起上面掛著的兩把門鎖,用燭光照亮,盯著鎖芯瞧了好一會兒,放下,繼續查找其他房間。

偶爾在經過幾間房間的時候,他總能感受到黏稠的視線,透過墻壁,死死貼在身上,那種驚悚的戰栗與夜晚的寒氣混合在一起,叫人不得不放快腳步。

後面,祝沅又轉到了廚房,只是這次裏面有微弱的光線,還有一陣竊竊私語聲。

這座宅子裏一共有兩間廚房,一處在前院,裏面的廚具設施一應俱全,裏面似乎還有儲存食物的地窖。

另一處則是在他們住房旁邊,小上許多,但這兩天做飯的人都是用的這間小廚房。

只是站在門口,裏面的布局擺放盡在眼下,竈臺後面有兩個屁股高高撅起,咀嚼聲不斷傳來。

這裏有兩只進了米缸的小耗子。

祝沅邁步走進去,臉上早已露出笑容,在這裏能見到一個活人就已經是非常值得開心的事情了。

廚房門被從內部掩上,腳步聲並沒有驚動兩個埋頭苦吃的小孩子,他們趴在地上,頭對著頭,共食著同一碗五花肉。

這份菜,晚上的飯桌上沒有出現過。

“肉好吃嗎?需不需要加熱一下?祝沅彎下腰,溫聲詢問。

“不,這樣才好吃!”

“對!這樣才有肉味!”

兩個孩子笑呵呵地,抓著肉往嘴裏塞,那肉早冷透了,凝了一層油花,油膩膩的,還帶著淡淡的腥味。

他們吃得很是開心,和那本冊子裏寫的規矩毫不相幹。

也是,四五六歲的年紀,這裏的人應當很少嚴格管教。

小孩子好好說說能獲得不少信息。他們生在這裏,長在這裏,總知道一些關於賀子的事情。

“你也餓了嗎?這是我們的晚餐,沒有你的份。”就在祝沅準備再聊幾句拉近一下關系時,最靠近的小孩子猛地扭過臉,鼓著沾滿油印的腮幫子不太開心地嘀咕了一句。

“對啊,你怎麽能來搶我們的飯,我要去告訴奶奶!”另一個小孩像是被奪食的小貓崽,呲起牙齒,將碗抱在胸前,瞪了祝沅一眼起身跑了。

“……你吃飽了嗎?”祝沅一臉狀態外地看著那個小身影消失在黑暗裏,回頭,最開始說話的小孩已經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擦著嘴。

“嗯嗯,本來我也是陪弟弟過來的。”

“我知道你,你是客人,要好好招呼你才行。晚上這個時間你在找什麽嗎?我可以幫你一起找。”

這個孩子眼睛顏色偏淡,在晃動的燭光中,好似發著光,祝沅一時間有些走神,再看去,小孩已經拉著他往廚房外走去。

“所以,你在找什麽?”

祝沅捏了捏對方的手,確定是正常人類的體溫才暗暗松了一口氣:“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小一。”

“那你知道賀子嗎,我是他的朋友,聽聞他去世了過來吊唁。”祝沅編了一個合理的借口,眼珠向下,打量著小孩的表情。

可不知道是小一不明白吊唁的意思,還是因為什麽,他擡起腦袋露出一抹怪異的笑:“當然知道哥哥,他是我們的家人,很快你也會是。”

小一在說完之後,不論祝沅再問什麽都不再出聲,只偶爾調皮地試圖伸手將燭火抓在手心裏,被祝沅攔了兩次後,很快又打著哈欠說自己好困。

沒辦法,祝沅只能領著人將他送回房間睡覺。

“小一,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見。”

門前,小一笑著沖祝沅揮手,隨後轉身被室內的黑暗包裹。

——

3月20日。

一個陰雨天

祝沅在這天遇見了一人——賀子的伯伯。

一位染著黑發完全看不出實際歲數的中年男人,這人瞧見祝沅遠距離笑著點點頭,沒有搭話,只是這麽遠遠碰見了。

雨幕模糊了視線,祝沅站在游廊裏,盯著對面緊閉的房門。

現在他能確定了,那一排房間都是有人住的。

從轉角的第一間,到最後的第四間,分別就是剛剛那位伯伯,賀子,暫時不清楚是誰住的第三間,以及,賀子的小姨。

文琇竺住在主屋,跟他們這一排不在一個方位。

至於昨晚見著的那兩個小孩,要穿過游廊,住在靠近後院那邊的一間屋子。

天黑沈沈的,雨聲不絕,地板上濺了不少雨滴,空氣裏濕氣愈發重了,人都開始變得潮乎乎的。

祝沅盯著對面的房間看了許久,確定不會再有人出來,才走回室內給自己加了件衣服。

那是賀子當時過來時給他帶上的外套,穿到一半,腦海裏忽然生出一種激進的想法。

這裏的人難見又難相處,除非他主動找尋機會讓那些人不得不來關註他……

他將衣服縮減了下去,沖了一個冷水澡,非常迅速地在下午時分人就發燒了。祝沅擡手碰了一下燒得滾燙的臉頰,暈乎乎地走到賀子小姨的房前敲門。

本能的,他認為這位小姨要比文琇竺更好說話。

咚咚的敲門聲響了三四聲,祝沅耐心等待著那靠近的腳步聲,因為高熱他有些脫力地靠在門框上,眼睫半垂,沒等再擡起,門就從裏面打開了,視線裏出現一雙藍色的繡鞋。

“你發燒了。”女人的目光平靜落在祝沅臉上,扭頭看了一圈,朝後退了一步示意他進去。

屋內桌上還擺放著壓了一半的香,整個屋子還殘留著淡淡的沈香尾調,裏面的布置簡潔淡雅。床前豎了一扇雕花的山水畫屏風,擋住了外人向內探查的視線。

祝沅走到匆匆掃了一眼,走到桌邊坐下。小姨走進裏面拿了藥和一杯熱水出來。

蠟燭暖色的光照在兩人臉頰上,連帶著眼珠都變得透亮許多,擡眼註視時像是裏面帶著水光,但也可能只是祝沅因為身體不適而產生的生理現象。

“這裏的天氣多變,要照顧好自己。”

小姨繼續拿起平香尺,將剩下未平的香粉壓實。

這裏太過潮濕,即使關上門合上窗依舊擋不住混在空氣裏的濕氣,便只能在室內燃上幾支蠟燭,點香。

這似乎是一成不變的日常裏唯一的樂趣。

祝沅捧著水杯,將口腔中帶著苦味的藥丸咽下,盯著對方的動作看了許久,時間在這一刻慢了下來,內心也變得異常平靜。

平靜到祝沅都懷疑是不是心臟下一秒要停止跳動了。

他緩緩喝了一口水,又忽然想到,可能是這香裏含有助眠的成分。

“我,我想知道關於賀子的事。”在還沒被困意侵襲前,他必須讓事件有一些進展。

小姨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只是唇角彎了彎:“那孩子脾氣怪,你同他相處沒有受欺負吧。”

“他執著的東西不多,我們經常會聽他聊起你,他很喜歡你,所以要快點把身體養好呀。”在忽然火柴摩擦的聲響過後,新壓好的香被點燃,可見的煙霧徐徐上升,橫亙在兩人之間。

“這裏雖然每天瞧著無聊重覆,等你適應了就好了。”

小姨擡起眼睛,看著他。

祝沅強撐著眼皮,腿上狠狠掐了一把,“賀子現在在哪裏?我找不到他了。”

這些人對賀子的死亡緘口不提,就只能讓他直白地將事實拿出來問。

煙霧飄到眼前,叫祝沅再看不清對面的表情,那人似乎在笑著,是一副面對晚輩開玩笑的慈愛的笑容。

“睡吧,睡一覺就好了。”

“那孩子跑太遠了,很快就會回到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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