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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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祝沅坐在一家咖啡店裏,時間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下午五點十分,距離整點還有七個小時,這是他第一次開始為夜幕降臨感到不安。

他翻看著手機,發現多了兩條匿名短信。

【我現在很難受,胃裏好像有無數蜘蛛在築巢】

【但是想到這是你給予的禮物,好幸福,我會盡快回到你身邊】

他明明記得殺蟲劑是去年買的,應該沒有過期才對。

祝沅沒有理會短信背後的含義,現在該考慮的是更緊要的事情,他的目光跟隨著玻璃墻外的行人,大腦想要思考,可怎麽轉都像是陷進淤泥裏的車輪,全是徒勞。

一直到一杯咖啡喝完,他的腦子才又繼續轉動起來,一點點將現下需要處理的事列出來。

先給房東去了一個電話。

兩人就房屋大門更換和退租的事情商量了一會兒,好在房東是個好脾氣,事情很輕松就商議好方案。

其實還有裏面莫名出現的蛛災,但這只需要雇人清理就好了。

還需要解決的……下午的那個中介很明顯是被影響到了,兩人離開房子時看起來就恢覆了正常。

只是那個時候祝沅還沒回過神,錯過了時機,現在應該不會再出什麽事了。這麽想著,他抓起背包,結賬離開。

他不會住進那間奇怪的房子,也不想將處境變得更糟糕。

那家租房公司並不遠,祝沅找過去的時候看見有人正好被擔架從樓裏擡出來,周圍零零散散站著圍觀的人。

他沒什麽八卦的心,找了一個位置等人散開,在擔架被擡著從身邊經過時,沒有絲毫緩沖地,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中。

才分開不到兩小時的人此時昏迷不醒,耳廓上還流著沒幹的血,衣服前襟星星點點都是印記。

“……不對。”

不是已經從那套房子出來了嗎?

怎麽還會出現意外?

救護車在他眼前開走,鳴笛聲漸遠,只有他還釘在原地滿臉茫然。

中介的慘況將祝沅天真的幻想打碎,腦袋暈乎乎的,壓在那裏,沈到胃裏,肚子裏像是被塞進了一塊冰。

無處安放的手不斷整理著袖口,一直到他意識到自己這樣站在路中央很奇怪,才扭頭繼續朝樓裏走去。一個公司不至於只有一個中介,其他人也可以。

他走上去隔著滿是汙跡的玻璃門,看見幾個男人聚集在一起,氣氛看起來有些沈重。

推開門,進入。

他與幾雙疲憊的眼睛對上視線,之後……祝沅想要站起身來,發現自己已經坐在酒店沙發上了。

腦袋裏空茫茫一片,可能是因為沒好好吃飯的原因,血糖不足。

中間發生了什麽他不太記得,身體裏湧現出濃烈的疲憊,讓他想要就這樣睡過去,可潛意識裏又在不斷提醒著,接下來可能襲來的恐怖。

那根時刻繃緊的弦讓人沒辦法輕松睡著,又不能完全保持清醒,祝沅只能蜷縮在沙發裏,懶懶地半睜著眼註視著窗外變為黑色,再等到喧鬧的走道變得寂靜。

剎那間整個世界似乎變得只有眼前這個屋子一般大,現在他所能看見的,聽見的,感受到的就是世界的全部。

燈具的光變暗了一瞬,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就像是爬行動物在角落裏築巢一般。

胸腔裏,心臟隨著周圍氣場的變化開始劇烈跳動,一下又一下,完全沒有停下的趨勢。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同時又極其殘酷。

“好慢。”

比起煎熬的等待,他更想快點結束今天。

淡黃的暖光打在祝沅身上,沒有仔細打理過的頭發顯得過於蓬松而翹起了幾縷,光線無法穿透過長的額發,只照到了下半張臉。

頂光,很清楚地就看見那小小的因為嘴角抿起而產生的梨渦,平時不仔細根本就看不見。他雙手環抱著膝蓋,孩子般摳著指甲。

空間裏找尋不到蹤跡的視線膠黏在祝沅身上,它們快速流動了起來,想要靠近,想要觸碰,卻又在即將來到祝沅所在的區域時強行止住了。

註視,是它們最喜歡的游戲。

祝沅毫無察覺,他還在等,等待註定會來的詭事,等待一切結束。

但在那一刻降臨之前,他又睡了過去。

頭頂的光無聲無息滅了,一切回到黑暗之中。

房間裏只能聽見什麽東西爬行的聲音,很密集,那是一種正常人聽見都會恐懼崩潰的聲響。

它們向著唯一的活物爬行,聽起來就像是找到了香甜的食物,它們雀躍著,興奮著,口腔裏可能還會分泌出大量消化液。

細碎聲響的中心,祝沅無知無覺地靠著沙發靠背熟睡,除了面頰,整個人都被密密麻麻的幼小到幾乎能看見內臟的蜘蛛覆蓋。

它們爭先恐後地朝裏鉆,想要貼近溫熱的皮膚,想要棲居在這個人身上。

最好再結上蛛網,將人永遠控制在視線之內。

一股濕熱的土腥味在室內蔓延。

空氣中不斷發出類似水壺燒開了的咕嚕聲,黏糊糊的,一張可捕捉人類的網正在黑暗中織成……

祝沅在一陣奇怪的吵鬧聲中睜開眼睛。

視野裏黑漆漆一片,一道道視線四面八方投來。

黑暗向來是塊極好的幕布,一切荒誕詭異的事情都在這裏變得合理又切實。

祝沅的睫毛輕輕抖動著,伸出手一點點摸索著想要起身,動作間不少蜘蛛從他胳膊上掉落,又陸陸續續朝著他爬了回去。

耳邊漸漸地能聽到簌簌的爬動聲,吵得耳洞有些癢。

手指拂過不太柔軟的布面,最後摸到了一個有些紮手的,粗糙的,堅實的物體。

其實說是物體也不貼切,指腹摩挲著感受到了其下的溫度,然後祝沅意識到他正在觸碰的是活體,是某種動物。

這個認知讓他迅速收回了手,迅速向相反的方向遠離,可他往後退一寸,周圍的視線就緊一分,無形的逼迫感,讓祝沅不得不壓低呼吸,盡力減弱自己的存在感。

手忙腳亂間,房間裏的燈亮了。

光線讓人不適地瞇起眼睛,再睜眼,祝沅看見的是一張大到誇張的蛛網,傾斜著覆蓋在距離他不過兩拳的距離,看起來真的能將人黏在上面。

網狀的陰影投到祝沅身上,隨著氣流緩緩晃動著。

“……”

房間裏的人楞楞地盯著眼前的東西,視線輕輕從周圍的事物上掃過,換作旁人在這種情況下該是格外崩潰的。

可那層恐怖的情緒總是隔著層薄膜,讓他能以第三視角註視著正在發生的一切。

耳邊窸窸窣窣的聲響越來越大,祝沅垂眸看去,身上密密麻麻爬滿了一層又一層蜘蛛,密集到根本看不見身上衣服的顏色,就算有空隙也全部被蛛絲掩蓋。

黑暗賦予的古怪氛圍散去,視野裏清晰的,正在發生的畫面讓他的註意力倒海般偏移。

“好臟。”

不知道酒店裏有沒有滅蟲劑。

又要換房間了。

現在幾點了?

已經到淩晨十二點了嗎?

祝沅蜷縮在沙發上,掙紮著掏出手機,按亮屏幕,上面顯示的時間是——21:03。

時間過得有這麽慢嗎?

他皺起眉,開始拍打身上的蜘蛛,最後發現怎麽都解決不了,幹脆將外面的衣服褲子直接脫掉了,瞥了一眼皮膚上密密麻麻的紅點,赤著腳走向門口。

“臟兮兮的,這樣不行的。”

地板上全是黏糊糊的蛛絲,踩在腳底的觸感也很詭異,祝沅嘀咕著將門打開。

可當門打開後,他看見的不是酒店鋪著地毯的走道,而是一個很大的客廳。

房間裏透出來的光打在外面的家具上,寂靜中有人從身後走了過來,一雙“手”將他環抱住。

“祝沅,該醒了。”

“!”

大腦忽然一陣眩暈,他死死抓住環在腰上的手,想回頭看一眼。

再睜眼,祝沅躺在床上,左手還支在半空裏,指縫中夾著兩根極短的鬃毛。

臥室裏開著夜燈,昏黃的光線卻並沒有讓人感到放松,一場詭異的夢讓祝沅暈乎乎的,腦袋裏像是有人在裏面扯著神經跳繩,一下下地刺痛著,耳邊甚至還回響著夢裏的爬行聲。

可現在容不得他休息。

原本他該是在酒店沙發上坐著的,怎麽可能出現在床上……

祝沅借著光線打量起周圍,安靜的房間,陌生的布局,看起來像是別人的家裏,他不自覺攥住被子,意識到被子也是別人的,瞬間松開了手。

他緩緩坐起身,準備下床,瞧見床邊正擺著一雙居家拖鞋,不大不小正好。

祝沅穿上鞋,腦子裏什麽想法都沒有,打開房門,他看見了和夢中一樣的畫面。

一樣的客廳,家具的擺放和布局都和夢裏的一模一樣。

祝沅抿著唇徹底走出房間,摸索著將燈打開,眼前是空間極大的兩個連在一起的客廳,往右看,盡頭是一間陽光房和寬闊的陽臺。

這裏是他下午才簽下合同的那個房子……

瞬間,那種無以言喻的荒誕感將人淹沒。

他有些想笑,可又怎麽都笑不出來,於是只能面無表情地註視著這怪誕的一切。

以前,人活著只要能吃飽穿暖就覺得幸福,長大一點,又覺得該是有很多同齡的朋友才算好。可人類有些覆雜,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他無法適應,無法融合,就只能默默學習。

那個時候心智還未成熟的孩子們,將那種行為叫作——怪胎。

再看看現在,祝沅有了穩定拿得出手的工作,有了所謂的朋友,他已經很好地融入了這個社會。

他是幸福的。

不過,人類的幸福太脆弱了,只要一點意外就會像玻璃一樣破碎。

現在祝沅的幸福就已經碎掉了,他聽見了嘩嘩的破裂聲,從身體裏掉落,劃得人血肉模糊。

“叮叮叮——”

“叮叮叮——”

電話鈴聲忽地響起,祝沅垂下頭,疲憊地擡手捂住臉頰。

無需操作,電話自動接通,那邊的聲音很快在耳邊響起,很熟悉,又很刺耳。

那是導致他幸福破碎的引線。

“寶寶,今天我也很想你~”

“你有沒有好好吃飯呢,有沒有準時回家,晚上睡覺有沒有夢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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