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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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賀子今天會來嗎?”

吳尚北端著酒杯像是突然想起了賀子,口吻中卻又帶著明顯八卦的意味。

這是祝沅在程明星生日派對上全程回神聽到的第一句話。

彼時他早已經被程明星和吳尚北兩人左右包圍,眼前人影來來去去,不少視線一道道如同擰不幹的毛巾,緊緊貼在他身上。

他感到呼吸有些急促,那些視線重疊在一起讓他想起了剛剛被提及的那個人。

“……”

祝沅沈默著沒有接話,對於只認識他的人來說分手是個非常好的默認理由,可對於兩邊都認識的人,這招就行不通了。

程明星靠著桌邊手指敲擊著木頭,聞言沖吳向北翻了個白眼:“祝沅就在這兒,他如果要來,早就聞著味找來了。”

吳向北嘖了一聲,發現自己根本沒法反駁。

在他們看來一向如此,祝沅出現,默認賀子一定出現。

在那之前兩人關系好到讓周圍朋友嫉妒的程度,一般情況下,朋友之間如果突然出現一對,那周圍的人就會比較難做,兩方如果吵架是勸分還是勸和向來是世紀難題。

祝沅和賀子從來沒爭吵過。

不管是兩人剛在一起時,賀子為了保護祝沅腦袋被磕破在醫院躺了一周,還是平日裏,祝沅只要有一點不適賀子就會異常驚慌。數不清的細節,都在展示賀子是愛慘了祝沅的。

“所以現在是愛也不要了,兄弟也不要了?”

吳尚北從回憶中脫出,看著祝沅臉上沒那麽真實的笑容,感嘆物是人非,“我明明才從這裏離開不到一年,說起來我上次給他發消息一條都不回,真是叫人傷心啊。”

程明星像是想到了什麽事,眼珠迅速轉了一圈,又在吳尚北看過去的時候恢覆正常。

自兩人突然分手後,祝沅對賀子的事閉口不提,可熟悉兩人的他們很快就從中看出端倪。

以他們對賀子的了解,誇張點說,除非賀子人死了,不然絕不會放任祝沅一個人出現任何大於三人聚會的場合。

氣氛在肉眼可見地降到冰點,即使周圍全是歡聲笑語也無法進行補救,程明星捏著手機裝作在回覆消息,吳尚北時不時瞟一眼祝沅,而祝沅忽然一聲不吭地站起身來。

“我去個衛生間。”

沒等兩人說什麽,他直直離開了。

剩下的兩人面面相覷,程明星將手機摔回沙發上,不耐煩地瞪了吳尚北一眼:

“你今天存心找事?”

“什麽啊,又怪我咯,他們是分手了又不是人死了,一點消息都沒有,你真的覺得沒問題嗎?”吳尚北一臉無語地聳聳肩,翹起的小腿一晃一晃地擺動著。

奇怪啊,奇怪,哪裏都很奇怪。

程明星在果盤裏叉起一塊,惡狠狠咬了一口,眼睛往衛生間方向瞟了一眼,“是不正常,可你問祝沅就能問出個所以然嗎。”

“你別忘了,那一年我們玩游戲時賀子每局都選的棄權,他對我們從不坦誠。到現在你能說出他家在哪個城市嗎?你知道他家裏有幾口人嗎?”

“……”吳尚北移開視線,雙手環胸往後靠在沙發上,原本晃動的小腿有一下沒一下撞擊著桌腿。

“如果祝沅不想再提及這個人,我們就,當他真的已經死了吧。”程明星疲憊地按了按眉心,註意到廁所那邊有躁動,站起身,盯著吳尚北的眼睛,直到這人懶懶擡起手比了一個手勢才離開。

另一邊,祝沅離開卡座之後,他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裏映照出他一個人的身影,隔間裏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還有壓低聲音的悄悄話,周圍的一切聲音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幾倍,在他的耳朵裏繞來繞去,最後又變成統一的嗡嗡聲。

好吵。

好吵。

吵死了。

口袋裏手機又開始震動個不停,祝沅垂著腦袋,想將身體裏升騰出的煩躁壓下去。

腦海裏卻依舊響起那些人的聲音,賀子,賀子,賀子。

一直賀子個不停。

這個人即使不在身邊,也不斷有人提及,不斷有人將過往的事情拉出來宣讀,將兩個人牢牢捆綁在一起,仿佛兩人本來就是一體的。

只有這種時刻,祝沅才明白之前賀子的所作所為是為了什麽。

他永遠也沒辦法將那個人從生命裏踢出去,即使對方已經是個死人。

祝沅又想起當時吳尚北的表情,慢動作般一幀一幀映在他的瞳孔上,每一處肌肉牽動、表情變化都像是在控訴他的漠不關心。

在那種氣氛下繼續待下去,他沒信心還能好好敷衍過去,所以他逃走了。

可惜衛生間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能讓人喘口氣的地方,正想著,一只手貼上祝沅後背,黏膩帶著醉意的聲音自耳旁響起:

“帥哥,嘿嘿,你長得好合我口味,一起喝一杯啊~”

鏡子中,祝沅被一個男人松松環住,那人熱切地盯著他的臉,不斷發出嘿嘿的傻笑聲。

“……松開。”

祝沅實在沒心情去應付一個醉鬼,他扯開男人的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那人實在是醉得不輕,踉蹌了兩步,撲過去一把抓住祝沅的胳膊。

男人醉醺醺地瞇著眼睛,視線在祝沅臉上舔舐著,許久咧開唇伸出舌頭舔了舔唇瓣,“別呀,我一看見你心臟就跳個沒完,你走了我會死的。”

祝沅盯著對方抓著自己的手,隔間的聲音在這一刻越發大了起來,原本只是衣服摩擦的簌簌聲,現在更像是有人貼著門板摩擦發出的。

男人酒精上腦,根本不關註眼前人的抗拒,也沒在意周邊的異常,只是原本熱烘烘的身體猛地打了個寒顫,後脖頸涼颼颼的,他下意識擡手摸了一把。

嘀嗒一聲,手背上一點涼意,讓他猛地清醒了一瞬,擡頭看去,只是天花板有點漏水。

男人暗暗松了一口氣,再看向祝沅笑嘻嘻道:

“這裏環境太差了,我們換個地方聊聊天怎麽樣?”

祝沅冷著臉沒說話,擡腳給了對方一腳,力道之大讓男人嗷了一嗓子,似乎聲音太過激揚,隔間裏傳出很大一聲咚的撞擊聲,隨後隱隱的吸氣聲響起。

男廁原本就是人流多的地方,不過一會兒門口就站滿了圍觀的人,一些好事者還端來酒,想讓祝沅放松點。他勉力拒絕著一只又一只伸來的手,這時他已經沒有精力去分辨對方是提供幫助,還是制造麻煩。

“餵,你們這些人又在鬧什麽,腦子被酒精沖走了嗎,煩死了,都滾開!”

程明星大步上前,將擋在門口的人撥開,解救出被困的祝沅,走的時候還不忘將某個人端著的酒杯奪走,倒在了那個醉酒糾纏的人臉上。

“好好清醒清醒,再讓我看見你幹這種事,下次就是在警局見面。”

祝沅默默隨著程明星離開衛生間,好幾次看向他都欲言又止的模樣,叫程明星一陣火大。

“這是我的場子,你處理不好可以叫我啊,在廁所待那麽久,很香是嗎?”

理所當然的,祝沅垂下眼開始道歉,好像他能說的只有對不起三個字。程明星頭大地看著眼前猶如小孩子認錯的人,脾氣溫和,根本不會和人發生爭論,這樣的人即使受到委屈也只會吞到肚子裏。

所以,和賀子那種控制狂分開是最好的選擇。

清吧裏音樂再次換為流行樂,喝酒游戲的人大多已經癱在沙發上,只偶爾從嘴裏發出咕噥聲,

此時,時間不知不覺已經來到晚上十一點,人們吃飽喝足,就連唱歌跳舞都已經力竭,迫不及待想去續第二攤,例如燒烤店、酒店……

原本的位置上吳尚北不知去向,祝沅被程明星按在一邊坐下:“我去把那些醉鬼處理一下,你先在這裏坐一會兒,那家夥估計躲去抽煙了,要是他先回來,就叫他送你回去。”

祝沅點點頭,視線追隨著程明星的身影轉了一圈,最後落到桌前那杯沒有人動過的紅酒上。

他的酒量不好,喝一點就容易上臉頭暈。

有外人的場合,但凡別人舉杯,賀子都會站出來幫他解圍,理由是他酒精過敏。

漸漸的,賀子不在的時候,他也能熟練運用這個理由。

眼前的酒被盛在容器裏,折射著不同的光線,看起來和往日的都不一樣,生日前半場他有試過一點,現在他盯著澄澈的紅色,嘴巴裏又一陣發幹。

周圍依舊很吵,喝醉的人大喊大叫,笑罵聲一陣連著一陣,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酒香,清吧裏七彩光線不斷變幻,祝沅靜靜看著那杯酒。

噠。

噠。

噠。

他好像又聽到了鐘表指針轉動的聲音,在腦海裏不斷催促著,一秒,兩秒,三秒,祝沅擡手端起了那杯酒。

酒液隨著落入胃裏,意識開始瘋狂旋轉,他好像是坐著,又像是在激蕩的海面上行走,眼前的燈光被拆成無數段,變化著將他罩在裏面。

吱呀一聲,身邊似乎有人坐了下來。

祝沅反應慢半拍地扭頭想去看是誰,如果是吳尚北回來了,那該讓他送自己回家。

他這麽想著,肩膀一重,那人徑直倚在他身上,彎下腦袋將祝沅的動作定格,他看不見是誰了。

視線裏只有半顆黑乎乎的腦袋。

“……你腦袋好重,你也喝醉了嗎?”

祝沅笑嘻嘻地說著,歪下腦袋,和那人的撞在一起,原本是想讓對方挪開,卻不想撞了兩下腦子更暈了。

“我好像在坐船,你看上面好多魚啊,游得好快,我們能抓到它們嗎?”

他看著不斷變換顏色的魚,高興地伸出雙手,在半空抓了兩把,可那個人的腦袋太重了,壓得骨頭又冷又疼。

“抓不到,都怪你。”

祝沅一個人說了半天,只有這個時候才聽到身邊的人發出一聲很輕的笑聲,聲音太輕了叫人聽不出笑聲裏的含義。

他擰著眉,剛想叫人起來,伸在半空的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拉住,將祝沅直接拉著站了起來。

“你喝酒了?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吳尚北擰著眉看著不太清醒的祝沅,視線掃了一圈確定周圍沒有可疑分子,這才松了口氣。

他出去抽了兩根煙,身上現在一股濃烈的煙味,祝沅皺了皺鼻子,偏過頭:

“你身上怎麽突然好大的煙味。”

“說什麽呢,站穩一點。”吳尚北嗤笑一聲,見祝沅確實暈乎乎的路都走不穩,扶著他小心往大門口去。

眼前的場景搖搖晃晃,半空中的魚全部游向了裏面,祝沅伸出手想要最後抓住一條,指縫只感受到一陣微涼的風。

他的半邊身子還有種發麻的痙攣感,明明就是被吳尚北腦袋壓的,這人居然不承認,祝沅想著也將重量往這人身上壓。

絲毫沒感受到背後的視線。

同一個地點都是準備打車回去的人,偏偏祝沅又喝醉了站不穩,無奈,吳尚北讓人站在一棵樹下等著。

“祝沅,清醒一點,我把車開過來,一兩分鐘的事,你別亂走。”

這麽大一個人了,即使醉酒應該也沒那麽容易不見。吳尚北的想法極其樂觀。

然而等他再開著車過來的時候,樹下空無一人。

“操,不會吧,那麽大個人真不見了?!”



酒店房間裏,祝沅被放倒在床上,臉頰因為酒精泛紅,眼尾更是濕漉漉的,仿佛剛哭過一場。

不到一掌的距離,一雙眼睛直直看著床上的人,手指落下感受著對方的溫度。

“我都說了,你走了我會死的。”

“程明星太兇了,把你看得那麽緊,我可是你一進來就看見了哦,啊,現在想想心臟都怦怦跳個不停。”

男人蹲在床邊,上半身趴在床上,近距離欣賞著祝沅的臉,手指從眉毛滑到鼻梁,再緩緩移到唇瓣上,臉上滿是熾熱的癡迷。

真不愧他蹲守了那麽久,終於將人帶走了,雖然不太清醒,但睡起來應該還不錯。男人雙手撐在祝沅身側,陰影將床上的人籠罩住,唾手可得的興奮讓他不由舔了舔唇瓣。

他迫不及待地將祝沅的外衣脫去,一件,一件,又一件,就在人即將赤裸顯露在空氣裏的那一刻,電話鈴聲突兀響起。

“叮叮叮~”

“誰啊,這麽晚還打電話。”男人的腦子也不太清醒,不然也不會直接將一個同樣不清醒的人帶到酒店。

祝沅的手機在脫外套的時候從口袋滑了出來,躺在床上亮著屏幕,因為震動一點點蹭到男人手邊。

他盯著上面顯示的號碼,腦子一抽,憑著肌肉記憶直接給接通了。

“餵?”

電話那邊靜悄悄的,男人困惑地皺起眉,瞥了一眼瑟瑟發抖的祝沅,一把拉過被子給人蓋上。

“不說話就掛了。”

他手指動作正準備直接掛斷,電話對面發出一聲極響的撞擊聲,接著就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最後是人的喘息聲,但依舊不說話。

時間跳到十二點一分,男人嘖了一聲直接掛斷。

他扭頭繼續剛剛的事,身下人的扣子一顆顆解開露出白皙的皮膚,男人興奮地咽著口水,呼吸聲越來越重。

呼哧。

呼哧。

呼哧。

空氣中仿佛又多了一道呼吸聲,男人專註於眼前,身體裏的酒精仿佛正在燃燒,叫他根本感受不到周圍忽降的溫度。

可就在他俯下身的一瞬間,就在他即將獲得美夢的下一秒,變故發生了……脖頸、四肢像是被什麽纏住了,釘在半空中掙紮不得。

“呃,什麽啊?”

被酒精泡發的大腦沒感受到危險,他茫然地擡手想將纏在身上的東西拿開,但,做不到。

他只能扭動腦袋,發現自己身上什麽都沒有。

是的,什麽都沒有。

一眼看過去只有男人姿態扭曲地定格在半空,像是個嘗試失敗的小醜,嘴裏不斷發出不敢置信的呼哧聲。

有什麽,有什麽看不見的……限制了他的動作。

他驚恐地睜大眼睛,雙手抓撓著脖頸想要擺脫被束縛的窒息感。

身體裏的熱源迅速散去,室內詭異的低溫讓人止不住顫抖,被酒精吞噬的理智上線,

隨著他不斷掙紮,皮膚被看不見的存在緊緊勒住,力道大到男人聽見了自己骨頭哢嚓的摩擦聲,痛楚源源不斷襲來。

“不,不,呼吸,我……”字詞一個個從喉嚨裏艱難蹦出來,臉龐因為逐漸缺氧漲紅泛紫。

恐懼和求生的本能讓他不斷掙紮,甚至想叫身下的人醒來救救自己,沒等他叫出床上人的名字,身體猛地一輕,他看見自己的身體被分成了一塊一塊又一塊……

剛剛發生了什麽?

好痛啊。

那雙怒瞪的眼睛盯著床上依舊安睡的人,血液噴灑在床單上,詭異的是只有祝沅身上幹幹凈凈,然後在沒有第三個人的情況下,他看見祝沅的衣服扣子一顆顆又被扣了回去。

怎麽會……有,有鬼……

男人剛想明白這一點,腦袋就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撲通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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