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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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大門被換了第三次。

下午外面下起了小雨,祝沅回到家檢查了一遍,家裏也確實像監控裏顯示的那樣,沒有進入第二個人。

裏面的陳設擺放沒有一點變動,都是祝沅之前擺放的角度位置,可偏偏現在他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淅淅瀝瀝的雨聲鎮壓了外界的其他聲音。

祝沅偶爾會在一些地方非常守舊,比如——掃屋。

室內,他一件件擦拭著,抹布上的熱氣散走後,包裹著他發紅的指節,口中呼出的氣在冷空氣中顯現,顯得他的身影清瘦孤寂。

擦拭,清掃,整理到一半時,祝沅在一個抽屜裏翻出了幾盤碟片,這些當然是之前賀子購入的,想兩人在家裏消磨時光,那怎麽都得有些消遣。

裏面大部分已經看過了,只有一盤,祝沅看了一眼將其拿出來放在外面茶幾上。這時身後的攝像頭自動轉了一個角度,鏡頭後的紅點一閃一閃。

這間屋子面積說不上特別大,但一個人清理起來還是很費時間,在一切清理結束後,祝沅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將碟片拿去了房間。

老房子的緣故,外面滴滴答答的雨聲清晰可聞,混在懸疑電影的音效裏仿佛已經身處其中。

電影裏,主人公去找嫌疑人,卻不知身後正有人拿著槍悄然靠近,壓抑沈悶的鼓點像是敲在人心裏,看得屏幕外的觀眾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只聽在忽然一陣高揚突兀的刺啦聲後,屏幕裏的畫面驟然黑了下去,而後隨著一聲沈悶的槍響聲,畫面又亮了起來。

場景一轉,主人公回到了警局,第一視角下周圍站滿了人,一雙雙眼睛盯著“我”,同時也盯著他。

祝沅莫名覺得後腦勺冷冷的,明明只是電影畫面,裏面那種不安沈悶的氛圍卻穿過屏幕來到另一邊。

“你真的沒看見嗎?”

“是誰動的手?”

“他是怎麽死的,你是唯一在現場的人。”

一句句詰問傳來,畫面裏那些人眼神銳利地註視著,仿佛“我”是個罪大惡極的惡人。如有實感的視線讓呼吸在這一瞬間變得不再通暢,冷空氣裏仿佛被人塞進了刀片,一片片將氣管肺部劃開,血液嘩啦啦流進氣管,冰冷,痛苦。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從大腦深處冒出,陌生且強烈的情緒,讓祝沅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割裂。

祝沅的註意力被釘在屏幕上,那張好看的臉上面部肌肉隱隱抽動,睫毛顫抖個不停,眼珠想要轉動,移動一點角度又會迅速轉回去。

身體想要奪取主動權,視線卻沒有移開半分,一直到搭在身側的手被暖爐曬得生疼,他這才猛地掙脫出來。

呼。

冷空氣一股股進入肺部,祝沅不自覺地捂住自己的脖頸,額角的汗珠淌在太陽穴上,唇瓣因為剛剛的變故有些發紅,細看還有點點齒印。

他左右扭動著腦袋,感受到脖頸拉扯帶來的不適感,蔫蔫地嘟囔了一句:“有點痛。”

斷掉電源,他拿起放在床邊的水杯,裏面的熱水早已冷卻。

等他喝完熱水再回來,方才被魘住所感到的凝滯沈重的陰冷依舊存在,甚至熱水都沒能驅散身體的不適,那股不屬於他的恐懼仍在體內穿行。

祝沅將碟片取出,隨著打掃屋子清出來的垃圾一起扔進了垃圾袋裏。

撐傘下樓扔垃圾途中,祝沅在思考一個問題,別人也會經歷這種事情嗎,還是因為剛剛掃屋順序錯了,導致有不好的東西進了家裏。

雨滴打在傘面上劈裏啪啦響,汙水濺濕了褲腳,他沒再糾結這件事,下次,下次就……

“下次從內往外掃。”

祝沅原以為事情已經結束,沒想到回到家後,他依舊感知到有人在註視他。

不是剛剛被魘住的錯覺,而是實實在在的,從頭頂壓下來的視線。

這種感覺很奇特,就像腦袋被鑿開一個洞,從上到下沿著脊髓一路冷到腳底。不順暢的呼吸,內臟被擠壓的不適感,還有背後豎立的寒毛這些都是附贈體驗。

祝沅擡頭向上看去,除了一角正在結網的蜘蛛外,再沒有不屬於記憶裏的存在。

出去一趟身上的熱氣已經散盡,頭頂上的燈光照在人身上,沒有絲毫暖意,影子縮在腳下,細細看去模糊的輪廓邊緣似乎有什麽正在扭動。

那是極其細微的,人類肉眼都無法快速看出的差別,就像那團黑色的影子中摻雜了其他東西,“它”小心隱藏在裏面,卻又忍不住為能靠近影子的主人而興奮雀躍。

祝沅盯著天花板看了許久,半晌才發覺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屏住了呼吸。

隨著新鮮空氣再次被吸入肺裏的瞬間,祝沅的頭發被氣流帶動著飄了起來,而他本人對此毫不知情。

他從周圍的不對中察覺到的只有一件事——有麻煩了。

確實是個不小的麻煩。

不論祝沅走到哪裏,那道視線始終釘在身上,到後面他甚至產生一種屋子裏除了他以外,還有第二個人的錯覺。

人類是依靠感官系統去判斷、生存的物種,可現在他所能看見的和他感知到的東西發生了沖突,家裏只有他一個人,可又覺得家裏不止他一個人。

一切正常又不正常,叫人分不清什麽才是現實。

祝沅拼命忍住打顫的身體,動作有些慌亂地打開了手機監控畫面。

因為視角鏡像的問題,整個客廳看起來像是被分割了,扭曲變形的空間裏他站在正中央低頭看著手機,一整天的進度條沒有任何陌生人的畫面。

直到他走出臥室,再往後畫面進度來到他擡頭的那一秒。

他在監控畫面中和自己進行了對視。

畫面裏的自己揚起臉,唇角一幀一幀地揚起,隨後他在自己的眼睛看見了一絲狡黠的笑意。

監控本身就有一定延遲,裏面的一切換一個視角就像是在看電影似的……可,可是,不對啊。

怎麽可能呢?

他有笑過嗎?

那,是他嗎?

手機從手裏滑落砰一聲砸在地上。

祝沅極力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爆炸般湧出,困惑、疑慮幾乎將他填滿,這一刻後腦勺又被陰冷感包裹,綴在裏面跟冰塊似的,叫人遍體生寒。

*

“還好我提前約了號,嘖嘖,瞧瞧外面排隊的人。”

“怎麽樣,看起來和網上的評價差不多,我們這趟來對了。”

陳笑天將倒好的茶水推到祝沅面前,臉上滿是對這次正確選擇的得意,就像他說的那樣,現在才十一點,外面等號的人就已經坐了兩排。

他從見面開始就一直在主導話題,祝沅偶爾應下兩句,大部分時間則是垂著眼走神。

陳笑天端起杯子喝了兩口潤潤嗓子,觀察著祝沅的臉色開了口:

“你們主管應該不至於壓榨你們休息日也要在家辦公吧,你……哎,我上次用了一款助眠香薰,效果還不錯,推薦給你。”

“加班太累了……還是謝謝你叫我過來,家裏實在太冷了。”祝沅簡單應付了一句。

不過這個理由也不算假,家裏真的特別冷,如果不是室溫顯示有□□度,祝沅都以為已經零下了。

可以說他是被迫出門的。

“那你該早點喊我的,我一個人在家超級無聊……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不會賀子找來了吧!他打你了嗎?”

陳笑天說著說著,自己品出了另一種可能,拍著桌子猛地站起身,茶杯差點被掀翻,周圍都因為他突然的舉動看了過來。

如果不是兩人中間還隔著一張桌子,這人可能直接上手檢查了。

“你先坐下,他沒來找過我,就算真的有什麽事,我會叫人幫忙。”祝沅不太明白他為什麽這麽情緒激動,他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無奈地開始安撫這人的情緒。

陳笑天撐著桌面盯著他看了幾秒,鼻子皺了一下,連帶著額頭上的那顆痣都被牽動,同時註意到周圍人異樣的眼光,這才不情不願坐了回去。

人是坐了回去,那些看八卦的目光卻悄悄看向了祝沅,陳笑天掃了一眼那些人,視線也漸漸落到對面人臉上。

那些人保準是以為遇見了什麽八點檔狗血感情戲,至於為什麽只看著祝沅,那當然是因為——祝沅長得好看。

這種好看,不是像他這種要張著嘴思索一番才吐出的清秀兩字,而是是個人都能看出的漂亮,不會讓人感到攻擊性和距離感,整個人給人一種讓人感到舒服的平和。

祝沅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和善到他總覺得他只要遇事就會吃虧。

此時祝沅接受著一波又一波目光洗禮,動作始終不見絲毫慌張,與其說習慣,更像是無視。他先端起杯子潤潤嗓子,而後,眼珠向上轉動同陳笑天對上眼,“到現在一個電話都沒有,他不會再找我。”

“他那種人……”陳笑天不相信地挑了一下眉,幾乎是脫口而出,卻又在註意到祝沅的神色後堪堪停了下來。

他不明白祝沅為什麽說得那麽肯定,明明賀子那種人根本就不會懂什麽叫適可而止,可他又怕多說引得人不快,只能點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飯後,祝沅拒絕了陳笑天一起去買香薰的提議。

“有什麽事兒說一聲,哥們為你隨時出現!”分別的時候陳笑天嘴上依舊還沒忘記表“忠心”,祝沅好笑地沖他揮手。

二月,天黑得早,兩邊的店鋪和路燈卻是照得比白日還亮。

祝沅從地鐵站出來就將帽子圍巾戴得異常嚴實,周圍的一切在他眼中只剩下眼前的人行道。路邊的綠化樹還光禿禿地立著,地磚還未完全幹透,有一些地磚落腳時還會濺出裏面的汙水,他一步步走得小心。

當一個人陷在自己的世界裏,對於周遭的一切信息就會變得遲鈍。

等他發現自己被人跟蹤這件事時,那人和他距離已經近到能聽到身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所以當祝沅繞了一段路,確認了那個人就是在跟著自己後,他在想什麽呢?

哦,對。

他想好麻煩啊,平日裏有這麽多事嗎?

身後的人似乎也知道自己暴露了,停在一棵樹後沒再繼續靠近,祝沅停在原地扭頭看著身側商鋪的門玻璃,光線不好就看得見一團黑色的影子。

他看著那團樹後的人影,風吹過來,他側過身擡手擋了一下,那人似是被嚇到了猛地轉身橫跨馬路而去。

然後,那個人飛了出去。

急流中,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撞到其他車上又滾落在地上。

急剎車的聲響在耳邊響起,刺啦一聲,一片灰蒙蒙的場景裏忽地出現了一抹亮眼的紅。

剛開始只是一小股,流啊流,蔓延開來變成了極為歡快的“小溪”。

那麽明艷,那麽暢快,像是灰燼裏重新燃起的火光。

現場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哀嚎,有人在竊竊私語,祝沅只定定看著那抹顏色,手指在袖子邊緣輕輕摩挲著。

一陣風吹來,他聞見了那已經冷掉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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