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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更溫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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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更溫暖的地方

106

回到京城的一路異常的順利, 李放似乎怕極了會出什麽差錯,派人提前清道,明明是私底下悄悄出巡,陣仗卻大的像是讓全城人都知道似的。

李放幫他準備好了回京後住的宅邸, 盡量讓一切都顯得周全安穩, 好像這樣就能讓他忘了離開的事, 多在京城留一會。

其實根本不必這麽麻煩,李明朝想這麽告訴李放, 又覺得他會多想,還是算了。

“回宮裏吧。”

李明朝沒想到這句話讓李放想的更多了,漫長的沈默後,李放又想要開口與他確認, 可是嘴唇張了又閉, 開開合合,到底還是沒能抗拒這個過分合他心意的走向。

即將進城時, 為避人耳目, 兩人同乘一輛馬車。

李明朝掀開車簾望著外面, 清涼的風從臉龐掠過,他們的轎輦在城內沒有特意清路,走的都是偏僻小道, 即便遇到三兩個路人, 看見他的臉也沒什麽所謂。

離開這麽多年,自己與淩安王的那些事早就為人淡忘,還能一眼認出這張臉的人,恐怕鳳毛麟角。

不過相對的,自己對這裏也不如從前熟悉了。

從小看到大的街景,每一處都有微妙的變化, 閉門歇業或是換了招牌,什麽樣的都有。

李明朝一家家看過去,突然想到繞過眼前的這條街道,就是自己與謝昀年過去常去的茶館。

謝昀年的孩子,如今還不到十歲,算起來,再過幾年,他就要和他們初遇時的那個謝昀年一樣大了。

只要閉上眼,就能想象到一個與謝昀年差不多長相的小少年繃著小臉裝正經的樣子。

李放始終在等著李明朝開口,他心裏還是認定哥哥回京是為了見謝昀年或是顧行舟。

他早有準備,不論哥哥提出什麽請求,自己都可以欣然接受。

但李明朝什麽也沒說。

李放一時間體會到了如坐針氈的感覺,他一面欣喜若狂一面卻覺得無法接受,哥哥對他的恨,不可能僅僅被時間消解的一幹二凈,可是哥哥卻願意回京,願意和他回宮裏,換做幾日以前的李放,根本不會相信這樣荒謬卻又美好的事會成為現實。

許嵐的死好像徹底改變了什麽,亦或是在那些自己無法看見的時刻,那些經歷慢慢侵入了哥哥的身體,李放十分懼怕這種感覺,哥哥明明已經回來,卻好像離他越來越遠,遙不可及。

李明朝很快發覺他狀態不對。

李放臉色蒼白發青,眼眶裏的血絲都紅的可怕,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來似的。

即便太醫來了也無濟於事,這副模樣一瞬間讓他回想起了初次遇見李放時,他那副瘦脫了相的可憐樣子。

就是那個時候,他用力牽住了那個孩子的手,心裏發誓要照顧他一輩子。

哪怕把他寵成一個胖小子,也比這樣骨瘦如柴的樣子強。

可惜他努力維持的兄友弟恭的日子連十年之約都沒撐到,而李放也並沒有變成胖小子,相貌當然好的沒話說,不過眉眼間的那股陰氣森森的感覺,實在和他老爹太像了。

他不是想自怨自艾地抱怨以前的事,只是遠方的地平線上,已經漸漸可以看見那座巍峨壯麗的皇宮,越接近那個自己來時的地方,越是會一遍遍想起這些事。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他似乎永遠無法融入什麽地方。

至少在最後,他想回這裏再看看。

從馬車換為轎輦的時候,李放終於如夢初醒般地察覺到了李明朝握住他的那只手。

可惜的是下車時,李明朝自然而然放開了他,對剛剛的接觸沒有厭惡,卻也沒有特別熱切。

李放想要再拉住他,卻始終找不到時機。

他不記得自己已經多久沒有這種焦頭爛額的感覺了,明明哥哥就在他的身邊,自己的所有的心神全部都牽掛在他的身上都還不夠。

這些年來李放從沒有再對誰有過這樣的感覺,一個註定要坐到死的皇位和一個高壓下穩定而沈寂的王朝並不會給他的心臟任何波瀾,哪怕有一日真的天塌下來,他恐怕也只會仰起脖頸看一看天,臉上依舊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冷漠表情。

他反覆咀嚼著兩人那十年裏的回憶,記憶裏哥哥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身影都深深烙印在腦海裏,卻都不如剛剛握住他的那只手來的溫暖。

服侍李放的老太監看見二人進宮,二話不說將兩人送至了東宮,將兩邊伺候的奴才呵斥下去,誰也不許再靠近這裏。

只有蒼郴繞過老人,來到李放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他們說話並沒有刻意回避李明朝,拜這所賜他清晰聽見了談話的內容,以及謝昀年的名字。

謝昀年不知從何處知道了李放回宮的消息,也不是頭一回有這樣的消息,這次卻策馬闖了午門,無論如何都要進宮一趟。

謝昀年的直覺從來不能用常理去解釋,不過直覺這個說法,李放聽他提過,卻無法完全相信,他顯然更加懷疑有人走漏了風聲,眼神瞬間冷了幾分。

不知為何,蒼郴今日也不比往常冷靜,安撫好自己這位陰晴不定的主子後,臨走前,他用懇求且無比真切的眼神看了一眼李明朝。

不止是他,李放身邊見過他的侍從,看了他無一不是松一口氣。

李明朝知道他們心裏揣的什麽心思,勤勤懇懇在宮裏當差已經夠累了,若是有一個人能擋在他們面前,替他們抵擋一切來勢洶洶的風暴,自然是好的。

可惜自己幫不了他們。

李放固然起疑,卻還是準了謝昀年進宮。

“哥哥與他多年不見,想必也有許多話要說吧。”

他帶著違心的笑說出違心的話,李明朝看得出來,李放是極少委屈自己的人,從前自己為了他一句違心的“謝謝”願意東奔西走把自己累成傻逼,現在卻只需要站在他面前就夠了。

如果他們一開始就是這樣該多好。

李明朝心底嘲笑自己不長記性,總想著那些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如果。

什麽都沒有如果。

連蒼郴也退下之後,李放無聲地松了一口氣,明明是全權歸自己所有,這天下無二的皇宮,可是要他帶哥哥回來,內心卻反反覆覆地感到不安。

他實在不確定這個地方夠不夠好,夠不夠讓哥哥繼續留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臨走前那番話起了作用,東宮的樣子比從前好上許多,破損翹起的地磚都修覆如初,爬滿墻頭的雜草雜花清的一幹二凈,各類名樹名花修剪的井然有序,整個園子造的仿佛一座皇家的避暑園林。

唯有寢殿後面,種了一片雪白的姜花。

這花實在不值錢,和雜草無異,從前也只是無人收拾,才使得寢殿後頭野蠻生長出了一大片姜花。

從前被毀的姜花早已不見蹤影,李放刻意讓人全部種了回去,如此一來,的確和以前更像了一些。

李明朝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坐在寢殿後的石階上,李放站在一邊,仿佛是他的貼身保鏢似的立的筆直,還是李明朝主動喊了一聲他才坐了下來。

風從二人面前掠過,將那片姜花吹得微微拂動,像是用手輕撫過一大片柔軟的平原。

繞了一大圈,最後他想,他還是想在這裏結束。

“放放。”

李放倏地擡頭,深淵般沈寂黯淡的眼眸裏映出點點光亮。

李明朝想了半天該怎麽說,最後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太肯定地問:“……你真的覺得你是喜歡我的?”

“嗯。”

和他相反,沒有任何猶豫和疑問的回應。

李放忽然轉過頭,眼神仿佛壓的人喘不過氣,實在讓人害怕他到底要說什麽。

“是我不好,哥哥。”

“我過去實在錯的離譜,若不是我,哥哥也不必吃那麽多苦頭。”

“要是我早就意識到哥哥是真心待我好的……”

他誠懇地說到一半,李明朝忽然噗嗤一聲笑了。

“你真的這麽想過?沒有吧。剛剛這些話是誰給你想的?蒼郴?”

李放沈默一息,也輕笑出聲,幾分自嘲與無奈。

“只是覺得,哥哥想聽這些話。”

“我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

李放再次用那種充滿壓迫感的眼神看著他,眉宇間的陰雲緩緩地壓下來,他思考了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以近乎絕望的神情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像是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死囚。

他垂下頭,“……我想親你,哥哥。”

“就這樣?”李明朝挑了挑眉,“行,咱們說好的,多的不給了啊。”

他以為自己能逗一下李放,沒想到話一說完,面前就壓過來一片陰影。

疼。

簡直像是沒有任何經驗的處子般魯莽,李放的前牙狠狠撞在他的牙上,痛到後仰卻又被少年的手抓著腰摟了回去,幾乎快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兩人相觸的唇舌上。

粗魯到簡直不能稱之為親吻的聯結一直持續到李明朝真的快要窒息,李放才終於放過了他。

四目相對,李明朝只剩咳嗽喘氣的力氣,隱約可以看見口中通紅的舌尖。

李放突然抱住了他。

李明朝嚇了一跳,以為李放又想鉆空子對他做些什麽,伸手想要去推他的臉,掌心卻摸到了一片濕潤。

李放流著淚的雙目怔然放空,像是兩個漆黑到深不見底的井口,淚水順著他的臉頰大滴大滴地往下滑。

他不明白哥哥為什麽會允許他做這些事,無法相信哥哥會原諒他到死也償還不完的罪過,他只想用力抓緊這短暫的,盡屬於這一個瞬間的幸福。

如果他能狠下心殺了哥哥。

如果他們能在這時一起死去。

他無法想象有什麽能勝過那樣的幸福。

懷中的人沈默半晌,手掌輕拍了拍他繃緊的脊背,帶著些無奈的力道:“放放,我有事想與你說。”

果然。從心臟處傳來被狠狠擰緊的痛感,卻反而讓他覺得安心。

哥哥不可能會回到他身邊,這才合乎常理,這才是對的。

李放緩緩松開了他,雙眼發紅地垂著頭看他,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李明朝卻好像比他更不知所措,糾結了半天,還是嘆了口氣,丟給他一封信:“算了,我也說不明白,你一會拆了看就是。”

要解釋這樣的事情,實在是有些不知從何說起,好在回京的這一路上,自己已經把該說的都用筆頭寫了下來,就當做是一個交代。

他捏著掌心裏那枚始終攥著的東西,望著遠處的墻頭發呆。

那處低矮的,已經沒有一絲雜草爬著的墻面之下,他仿佛還記得自己一直站著的位置。他就站在那裏,舉著李放,把他往外面送。

往事種種如走馬燈般閃過。

李放並不知道此時的他在想什麽,只是抓著那封輕的幾乎沒有重量的信封,等待一個最終的宣判。

身後隔著數道宮墻的遠處,隱隱傳來一陣細微的嘈雜聲。

那個在哥哥走後,險些發瘋砸了金鑾殿的男人若是來了,哥哥與他,或許又會回到從前。

謝昀年或許會帶走哥哥。

想到這裏,李放再次將李明朝抱緊,這一次被他擁入懷中的人沈默片刻,並沒有動。

他的默許足夠讓他欣喜若狂。

哥哥在他懷裏時,還在叮囑他要讀完那封信,李放認真點頭,卻無暇去想那封信裏可能會寫了什麽。

他當然肖想過更多,那段讓哥哥痛苦不堪,不願再回憶的過去,卻是李放唯一獨占過他的時光,他永遠不會再提起,不會再讓哥哥想起那段日子,自己卻也永遠無法遺忘當時的一點一滴。

身後那嘈雜的人聲愈來愈近,礙事的人似乎不顧阻攔地闖入了東宮。

蒼郴他們是不敢動他的,並非因為謝昀年和謝家的身份,只是李放特意叮囑過,這些哥哥記掛的,能讓哥哥有理由留在京城的人,無一不是他僅剩的籌碼,他們必須活著。

為了哥哥。

哥哥,哥哥。

他一遍遍在心裏呼喚哥哥的名字,將頭抵在李明朝的胸口。

“……留下來吧,哥哥。”

明知自己此刻的挽留卑鄙又可笑,卻無法不去乞求他留下。

“東宮如今比從前好了許多……不,不提這裏。”

“你常去的茶館,謝昀年與你常去的那個地方,我也已經買了下來,你們若是想敘敘舊,隨時都可以去。”

“……他的兒子如今跟了當年教我們的武師傅,在宮裏住過一陣子,不過謝家放心不下,最後還是將人接了回去。哥哥你是喜歡孩子的,我原是想……”

他沈默一息,忽而笑了。

“若是你也喜歡那孩子,咱們便把他接進宮裏,算是咱們的孩子也好。”

卑鄙又如何無恥又如何,只要哥哥願意留在他身邊,他不介意背上所有的罵名。

他只是為了他一個人而活著,仿佛深陷泥潭,註定只有溺亡的結局,卻也甘之如飴。

他漫無目的地說了許久的話,懷裏的人卻依舊沈默。

心臟像是慢慢被一柄刀刃推至深處。

“……哥哥?”

李放試圖拉起李明朝的手,但那只還帶著些許體溫的手臂只是僵硬地被他托到半空,又垂了下去。

像是沒有重量。

寢殿外爆發出劇烈的吼聲,謝昀年不顧宮人的阻攔,一拳砸上了塵封已久的木門。

“李放!你帶他回來了對吧?!明朝是不是在你那裏——”

滿臉陰沈的蒼郴終於趕到,他攔在謝昀年身前,厲聲勸他離開。

李放已經聽不見他們究竟爭吵了什麽。

他將懷裏的人一點點放了下來。

哥哥微閉著眼,淺色的唇留出了一條小小的縫隙,沒有血,連眉宇間也沒有任何痛苦猙獰的神色,他只像是睡熟了般安靜,好像只要他擡高一點點聲音,哥哥就會立刻從午睡中蘇醒過來。

“哥哥……?”

他聽見了自己沙啞的,快要支離破碎的聲音。

渾身就像是血液倒灌一樣冰冷。

當謝昀年與蒼郴趕來時,他已經不再徒勞地呼喊他的名字,只是讓他安靜地躺在自己懷中。

原本還想要搶走哥哥的人,看見了這一幕,也失魂落魄地僵在了原地。

被展開的信紙淩亂地放在他們身側,隱約可以看見幾個工整端正的字跡,謝昀年俯身想要撿起,卻被李放猛地奪了回去,仿佛野獸撕咬般地將那張紙吞了下去。

紙,字跡,墨跡,還有那些令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沈痛,全部都像刀子一樣滾過咽喉,鮮血淋漓地吞了下去。

是他的。

都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因為哥哥和他約定了。

帶血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下去,被他伸出的雙手接住。

懷中躺著的人依舊微閉著眼,一塵不染。

微涼的秋風吹過盛放的姜花,花叢彎了彎腰,送風去往更溫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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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擦汗)不要打我,我們小明確實拿到了很溫暖的大編制,下一章還有,咱們沒有be沒有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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