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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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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一個夢

101

滿打滿算, 他再次回到蘇杭一帶時,距離當初離開京城,已經過了整整三年。

這三年來他幾乎將大周南部轉了個遍,足跡遍布大半江山, 除去一些實在山高路遠, 偏僻難走的路線, 那些名勝古跡,江南美景, 雙腳能踏遍的土地,全都以目光一一丈量。

這期間,一直是許嵐陪在他身邊。

李明朝沒想到許嵐會跟著自己這麽久,或者說, 他至今仍然覺得, 許嵐放棄護龍衛的俸祿選擇跟隨自己離京也許太過沖動。

但他也沒有任何理由與他分開,能有一個朋友陪伴讓他逐漸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的聯系更深了一些。

那種隨時去死去脫身的灑脫雖然仍存在, 但已經被默不作聲地擱在角落, 隱藏起了氣息。

只要不去想, 不去註意,讓疲勞灌滿身體的每一處角落,就不會想起, 死亡還矗立在那個地方, 等待他的接近。

新年伊始,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還有空房的客棧。

聽老板說房間只餘一間時,李明朝感覺身後的呼吸明顯慢了一拍。

他們平時都以朋友的關系相處,許嵐性格隨和親切,李明朝有時甚至會忘了他喜歡自己的事。

只有在這種時候,會突然像是被猛地拔了一根頭發似的, 猛地回想起這件事。

不過即使如此,他也知道,兩人間並不會發生什麽越界的事。

從前,二人也遇到過許多次不得不同住一間房的情況。

許嵐會主動要求添一張床,或是兩人前後半夜分開休息,亦或是最簡單幹脆的——夜一深,便借口出門離去,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歸來。

這三年來,李明朝也想過,自己會不會日久生情,對許嵐生出些超出友誼的情感。

雖然許嵐最初是因為與淩安王相似的臉才選進宮裏,但那時他年紀還不大,這幾年五官逐漸長開,英氣又漂亮,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可憐憐,只能服侍人下的小少年了。

和一個愛慕著自己的貌美少年同行三年,連李明朝自己都覺得,兩人說不定會發生點什麽。

許嵐也不是沒有試探過他的態度。

只是……每當兩人的距離開始有些接近於暧昧時,先一步退讓的,反而是許嵐自己。

一來二去,李明朝越來越不明白他的態度。

旅途勞累,他漸漸也淡忘了這件事,只有像現在這種時候,才會偶然且突然地回想起兩人的關系。

再換其他客棧實在麻煩,李明朝沒怎麽猶豫就付了銀子。

客棧老板笑瞇瞇地收了錢,使喚小二送他們去房間。

打開房門,毫無意外的,只有一張床。

不過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們趕了一路實在累極了,官道恰好又起了風沙,灌了他一身的砂礫。一進房間便打點小二送了熱水來,匆匆忙忙洗幹凈身子,總算才有了點活下去的感覺。

雖然都是同性,但洗澡這事畢竟要光溜溜的辦,還是避著點好。

兩人輪流洗完,許嵐出去晾衣服時,李明朝粗糙地擦了擦身上的水汽,便往床上一躺,不一會就有點瞌睡的意思。

許嵐剛回到房間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李明朝側躺在床上睡著了,被褥淩亂地蓋在腰下,放著不管一晚上,準是要發熱頭痛的。

許嵐無奈笑了一下,為他拉扯被褥時,卻一眼看見了那人腳踝處的疤痕。

被弓箭狠狠洞穿所留下的疤痕,在腳踝蒼白的膚色之間突兀又刺眼,是曾經占有過這具身體的人留下的痕跡。

令人嫉妒的痕跡。

對李明朝來說,這些疤痕無疑全是些痛苦的回憶,他卻無法全心全意地去憐惜這個自己所愛的人。

恨意,妒意,摻雜在一起分不清什麽更重。

等到回過神時,自己的手正緊緊將那只細瘦蒼白的腳踝抓在手裏,指尖狠狠嵌在覆著疤痕的皮肉裏,像是要把自己也釘入對方的身體裏。

許嵐突然生起一種不妙的預感。

他緩緩擡起頭,和肩膀嚇得一抖的李明朝對上視線,後者幾乎是瞬間糾正了這個反應,試探一般地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小嵐?”

許嵐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帶著驚恐的表情倒退幾步。

他抓著那幾根好像已經不屬於自己,不停發抖的手指,幾乎快跌坐在地。

……

看著許嵐落荒而逃般的背影,李明朝踉蹌著坐起身,胸口五味雜陳。

雖說自己被許嵐嚇了一跳,但……也不必要這麽慌張地逃走吧?

李明朝出門找了一圈許嵐也沒找到半個人影,問店家要了一枚銅鏡,看了看,自己也沒那麽兇惡啊。

怎麽就把他嚇成那樣了?

話雖如此,李明朝還是好好反省了一下自己,一般來講,的確不應該在喜歡自己的人面前表現的這麽隨意自在。

可他們除了這層關系,又是很好的友人,要怎麽把握其中這個度,實在是有些困難。

而且,他也沒想到,自己只是小睡了一下,醒來後就會看見許嵐抓著自己的腿在死死盯著……

門外,突然傳來篤篤兩聲叩門聲。

李明朝理所當然地覺得是許嵐回來了。

可是打開門後,看見的卻是兩個面容粗糙,眼神兇狠的陌生男人。

他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兩個人。

具體是在哪裏看見的,已經來不及去想了,腦袋被重物狠狠擊打倒地的瞬間,視野和思緒都只剩一片幹幹凈凈的黑。

最簡單直白的暴力,他連轉身逃跑或是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沒辦法,出門在外游山玩水,即便再怎麽小心,想要誰也不得罪是不可能的。

不久前,他們才從一個偏僻的南部小鎮一路北上,總算在除夕前趕到了距離最近的城池,接連幾天只睡了一兩個時辰,許嵐和他都已經狼狽到了極點。

那裏也不過是個邊疆的偏遠小城,為數不多的幾間客棧都住滿了人,他們只能連住了三天城裏最貴的酒家。

他們兩個年紀輕輕的外鄉人,拿出來的銀錠卻新的發亮。

想來在那個時候,他們這兩頭肥羊大概就被人盯上了。

還好許嵐沒回來。

李明朝不記得自己是在什麽時候意識斷了線的,連自己可能會死都沒想過,只是茫茫然地在黑暗裏等待蘇醒。

漫長又漫長的等待過後,他終於在寂靜的長夜裏聽到了什麽。

嘈雜的聲音在耳邊陣陣響起,不斷敲擊著脆弱的頭骨,頭痛欲裂。

他快醒了。

李明朝漸漸能夠聽清那是什麽聲音了——像是站在菜市的肉鋪前,聽老板將那重重一條紅白相間,肥瘦勻稱的大肉丟在桌案上的聲音。

隱約還夾雜著人的嗚咽求饒聲。

再接下去,又是那種肉塊被捶打蹂躪的聲音。

李明朝閉著眼睛半張著唇,在這樣規律卻又異常的環境裏漸漸失去了安定的心跳,終於是眼皮顫動,一點點掙紮著將雙眸睜開了。

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他摸到自己身上纏著已經松動的淩亂麻繩,動作僵硬地扯著麻繩往下扯拽,像是新生的孩子急於擺脫身上的黏膜和血肉殘渣。

他不知道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什麽好事。

因為頭頂挨的那一下,他出了不少血,頭發上粘連的全是幹了的血漬,像是糖漬的蛛網將半個腦袋都一並包裹,想要撕扯卻會牽連傷口,疼的人瞇眼抽氣。

掙脫開麻繩後,他踉蹌著失去平衡,摔倒下來,眼前又是一陣五顏六色的黑。

他剛剛好像是在什麽櫃子裏,不容他多想,一陣陰冷潮濕的鐵銹味飄了過來。

李明朝瞬間清醒了大半。

他睜開眼拼命想要看清周圍,卻只看見一片窗欞都破碎了的昏暗房間,臟汙和縫隙爬滿這個狹窄空間的每一處角落,仿佛一個連門鎖都破爛不堪的牢籠。

而那個詭異的,雙手捶打在血肉上的聲音,仍然在不斷不斷不斷地響起。

李明朝努力抑制住不斷膨脹的恐懼,腳步移到門邊悄悄向外看,卻看見了一幕足以令他終生難忘的畫面。

血肉聲仍不斷。

他怔楞許久,一滴血珠飛濺在他的衣袍下擺,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小嵐?”

許嵐的背影忽然僵硬了,他緩慢地,像是陷在石縫裏的車輪般一點點地轉過頭,用一雙疲憊累極的可憐眼睛望著他。

他的眼罩不知所蹤,臉上沾著的都是血。

手上滴答不斷的也是血。

“明朝……”

血汙裏的少年呢喃著喊他的名字,在他的手下,是一張面目全非,被捶打的幾乎凹陷進去,恐怕連骨骼都盡數碎裂的人臉。

但是看那人魁梧的身材,李明朝猜他多半就是那個把自己打暈擄走的賊子之一。

許嵐低頭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李明朝。

他一個字也沒說,眼神空洞無神,像是個意外打碎了盤子的孩子,無措的令人生不起氣。

李明朝強迫自己忽視空氣裏濃郁到極致的血腥味,顫抖著手去探那個人的鼻息。

他不知道許嵐是怎麽找到這裏的,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只是感到刺骨的冰涼一點點爬上脊背。

沈默良久,李明朝收回了手,問:“另一個人呢?”

許嵐也已經恢覆了平靜,輕聲道:“我來時,就只有這一個人。”

他坐在那裏,清秀漂亮的面容大半沾著赤紅的血液,仿佛只是意外踏入這裏的無辜者。

“他……還活著嗎?”

李明朝沒有說話。

許嵐眼角泛紅,顫抖著手拽著他的衣角:“我……我不想做這些事的,可是我以為,以為你被他……”

房間裏處處都是可疑的深紅色,恐怕死在這裏的人不在少數。

李明朝並不怪許嵐,但他們不能再留在這裏了。

即便官府不捉他們,他們也算是與這夥人結下梁子了。

他拉著許嵐的手,拋棄了客棧裏遺留的零星幾點行李,晝夜不停地離開了這片他曾無比留戀的江南水鄉。

期間無奈只能避開官道和大路,走一些險要難走的偏僻小徑,光是逃亡就花費了整整數月時間。

奔波了整整三年,李明朝第一次覺得累了。

他們重新南下,躲入了一個西南方的偏遠小鎮,這裏山高路遠,雖然風景宜人,有山有水,但鎮子周圍遍布密林,瘴氣肆虐,冬季的山上又會蓋上厚厚一層積雪,根本通不了路,絕不是官兵仇家能輕易到訪的地方。

躺倒在廢屋裏好不容易收拾出的一張幹凈小床上,李明朝感到從內而外的疲憊。

但奔波了這麽久,再決定去死的話,總覺得虧大了。

其實他不在意什麽虧了賺了。

他只是想好好休息一會。

那天夜裏,他做了一個夢。

他躺倒在潮濕陰冷的茅草堆上,也許是逃亡路上某一晚的真實景象,也可能單純只是臆想。

夢裏的他推門走出,看見門外站著一個身著玄色龍袍的男人。

那張夢裏忽明忽暗的臉,有時變得像幼時的李放,有時卻又偏向李穆,五官不斷變化著,卻怎麽都無法得出一個標準答案。

這麽多年過去,連他自己都變了很多,又怎麽會知道現在的李放長什麽樣?

翌日李明朝醒來,精神意外的不錯。

睡在另一邊的許嵐卻好像著了夢魘。

自從那起意外之後,許嵐的精神比從前差了許多,幾乎每晚都會陷在夢魘裏,常常喘著粗氣叫喊著醒來,仿佛在夢裏看見了什麽極恐懼的惡鬼。

李明朝默默走出屋子,迎面走來一個黑衣的少年,他楞了下,那少年擡頭,原來是個背著柴火,約莫才十三四歲的孩子。

為什麽他會以為是李放?

李明朝一面覺得好笑一面覺得茫然。

他聞到風中飄來淡淡的面香,望向小鎮遠方飄來的炊煙,抱著碰碰運氣的態度走了過去。

一路水渠清澈,覆著潮濕露水的石磚地,縫隙裏長滿苔蘚,不知誰家的孩童蹲在路邊,拿手指沾了一下,又放回嘴裏。

剛剛那個背著柴火的少年,已經走去了很遠的地方,卻還是一遍遍回頭看他。

白霧般的炊煙蒸騰在眼前,李明朝一邊和賣包子的大嬸攀談,一邊叼著包子漫無目的地想,自己大概會定在這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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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籌備番外ing,除了幾個固定要寫的番外,還有什麽想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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