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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什麽也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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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什麽也不必擔心

96

像是被人狠狠錘了一記後腦勺, 李明朝萬沒想到會在蒼郴口中聽見謝景仁的名字,也沒想到謝景仁的名字,後面居然會跟著這幾個字。

眼前的人正要轉身,他眼疾手快將他抓住, 用力拽著蒼郴不放他走。

蒼郴微微皺眉想要掙開, 但看見李明朝一臉蒼白, 終究是沒有使狠勁。

只是略帶無奈地喊了一聲:“大人。”

“是不是他做的?”

蒼郴目光微動,詫異:“什麽?”

抓在他手臂上的這只手微微顫抖, 分不清是恐懼還是震怒:“我問你,這件事,是不是李放做的?”

李明朝相信蒼郴不會騙他,謝景仁一定是真的遭人綁了, 可謝府那樣重視這個孩子, 十幾個嬤嬤伺候都不夠,怎會輕易被人綁了去了?

謝府仇家雖多, 但有膽量綁走謝景仁的, 卻實在挑不出一個。

“……大人, 您多慮了。”蒼郴輕嘆一聲,忽然覺得掐住自己的這只手有些可悲,“聖上忙於政務, 案牘勞形, 不必勞心勞神綁一個孩子。”

如果李放真的想要謝景仁的命,自有萬種更好的方法,讓他悄無聲息地死去。

何苦要擄走一個孩子?實在吃力不討好。

李明朝的眼神微微黯下來,低聲喃喃:“當初,寧寧就是被他帶走的……”

他怎麽可能忘的了,當初, 李放為了威脅他,用謝寧的命作要挾。

指間的力氣稍稍一松懈,蒼郴便輕而易舉掙脫出去,他摸著李明朝用力攥出的皺褶,到底還是沒有再說什麽。

李明朝望著蒼郴消失在屋檐之後的背影,心裏無端空了一片,他一方面覺得蒼郴說的有道理,一方面又無法相信李放真的無辜。

那日李放帶著謝寧站在橋上,俯視著自己的眼神,至今仍然在他腦海裏一清二楚。

再想下去也沒用,他匆忙從桌上抓了點碎銀,戴上垂紗的鬥笠,只身前往謝家的宅邸。

到了地方,他擡手叩門,小廝在門縫裏看見是他,闔上門低聲與門裏的人說了些話,便換做一只小而白/嫩的手,為他開門迎接。

他略微疲憊地喊了聲:“寧寧。”

謝寧沒有說話,凝重的眼神望著他進屋,忽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你不該來的……”

李明朝一楞:“什麽?”

謝寧不再多說,只是背過身,為他帶路。

來了謝家後,李明朝才發現謝景仁失蹤這件事,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四下的小廝傭人誰也不敢高聲說話,見了人,也都是匆匆避讓,生怕在這種時候耽誤了正事。

謝大夫人正在裏屋挨個盤問那十幾個照顧謝景仁的嬤嬤,面上或恍惚或焦急,個個都像丟了魂是似的。

李明朝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見到丁怡墨。

過去他只遠遠見過幾面的丁怡墨,此時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瞧著是頗有書卷氣的一位姑娘,只是神色略有些心不在焉的,和周圍進進出出滿臉緊張的人們仿佛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李明朝原以為謝昀年會在她身邊安慰幾句,可是環視四周,哪裏都沒有見到謝昀年的影子。

去問謝寧才知道,謝昀年此時並不在謝府,從發現景仁失蹤以後,便聯絡手下嚴加看守進出京城的車馬,別說現在,恐怕在謝景仁找到以前,他都不會再回來了。

將門裏出了這樣的事,怎麽可能坐以待斃,自然是要親力親為,追查真兇。

可是既然謝昀年不在,謝寧一開始為何不說?

他恍然間又想起謝寧那句話。

他不該來,為何不該來?

一瞬間說不上來的微妙,沒等李明朝想清楚,面前卻走近了一個人影,一擡頭,竟是謝家的老管事。

老管事瞧他身形熟悉,心下幾分猶疑,但眼下這般情況也不容多想:“公子,大夫人有話想與您單獨聊聊,還請移步吧。”

“……我?”李明朝指著自己,險些以為聽錯了。

如今謝府人多事雜,謝家自己的人,官府的人,甚至還有鄰近幾家百姓,半夜聽到個什麽風聲腳步聲,能做個證人的,也都一並拉來了謝家。

這麽多人,唯獨讓他進去是為什麽?

老管事一向是個石頭腦袋,敲半天也問不出實話,李明朝知道沒有辦法,只有親自進去一趟。

屋門敞著一半,撞著了鬥笠,李明朝一邊扶好,一邊側著身子走進去,正看見那位慈悲威嚴具一身的謝家大夫人。

只不過,威嚴的這一面,從前的李明朝從未見過罷了。今天倒是頭一回。

謝大夫人喝了一口茶,不知是累的還是說了一天話的緣故,聲音略有些沙啞:“聽說公子是犬子的好友,前幾日來過府上?”

“正是。”他刻意壓低了一點聲音,生怕謝大夫人認出自己。

卻沒想到謝大夫人輕笑一聲:“從前不是與我親近的很嗎?怎麽如今來了府上,還要如此擋著面貌,有何見不得人的嗎?”

李明朝略有些驚訝,沈思片刻後,慢吞吞摘了鬥笠:“昀年都和您說了……?”

謝大夫人卻不回答他的問題,盯著他的臉,眼神刺的他有些退縮。

良久,不免長嘆一聲:“真的是你。”

仿佛是長輩看見個不爭氣的小輩般,慈愛不敵無奈的語氣。不過李明朝如今這樣,雖然不是他自己不爭氣,但終究是比不了從前做太子時,那樣天潢貴胄不可一世的身份。

李明朝有幾分心虛,接著便聽謝大夫人問自己:“你來謝家,應當已經聽說了景仁的事吧。你可知,那綁匪是沖著什麽來的?”

謝大夫人的眼神落在他的臉上,不知為何,引來心臟一陣酸楚。

熟悉的,不好的感覺。

李明朝搖頭說不知,謝大夫人絲毫不意外,表情甚是凝重地將家仆喊了上來。

立刻有人卑躬屈膝地上前,向他遞上了一封拆開的信箋。

李明朝一點點將那封信展開,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冰冷的感覺逐漸漫上四肢,明明還未到秋日,此刻卻像是被浸到了冰水裏。

“我一開始覺得奇怪,綁匪既是要與我們換人,為何討要一個死人?後來問過府上一些家仆,才知道了你的存在。那時,我就大概猜到了一二。”

李明朝低頭看著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只感覺到對面傳來強烈的,灼燒一般讓人難以忍耐的視線。

“……公子。”

謝大夫人不知道如今該如何稱呼他,只能喊出這麽一聲。

“謝家是將門,一向不摻和朝內的事,為了你,昀年他淌了多少渾水?當年你一走了之,謝家卻成了眾矢之的,受了多少無妄之災?也是家大業大,才撐過來……若是真的選錯了,也就算了,偏偏你還是個……”

她沒有再說下去,幾乎要掩面嘆息。

李明朝默默聽著她繼續說話。

“想當年……我待你也不薄,每年為你祈福供燈,若不是佛祖護佑,你恐怕連這條命也要一並丟了。”

她紅著眼睛,緩緩取出一塊染血的帕巾,放在了二人中間。

“景仁是我唯一的長孫,也是昀年唯一的孩子……你若真的視他為知己,便幫我們一回吧。”

李明朝望著謝大夫人,謝大夫人也看著他。

四目相對,他覺得自己的眼睛正在一點點變得幹枯。

他想逃。

連一刻也不想再留在這裏。

李明朝也的確這麽做了——像是當時拼盡全力摳開爛棺一樣,他猛一拍桌站了起來。

“我……考慮一下。”

說罷,他看也不看謝大夫人一眼,轉身就走。

謝大夫人卻眼神一凜,揚手喊道:“攔住他!”

頃刻間,七八個身材壯碩的男子從兩邊快步走入,生生擋住了李明朝的去路。

李明朝又能說什麽,他咬著牙,被那些男人如囚犯一般押出小門,帶到了一個偏僻的院落裏。

他實在太熟悉謝家,甚至知道這間房從前用作庫房,還是許多家仆偷偷廝混的好去處,如今又拿來藏一個他,真是物盡其用。

屋子裏早已收拾幹凈,說是幹凈,其實也就是什麽都沒有,四面墻壁,一張床,除此以外要是還有什麽需要,只能去求屋外看守的那群護衛。

謝寧說的沒錯,他不該來的。

可是李明朝又怎麽能想到,自己不再是太子,不再是假貨冒牌貨後,仍然會落到這個地步?這到底是什麽世道?怎麽總有人非要靠他一命抵一命地去換?

古人都知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怎麽他當過一次替身當過一次炮灰,就好像一輩子都綁上了炮灰的命,去哪裏都要給人墊背?

李明朝憤憤然地望著墻外的天,他好歹也跟著武師傅練過,這堵墻也不高,等入夜以後,自己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翻出去了,哪裏能被困住?

退一萬步講,倘若他今日來得早一些,要面對的人不是大夫人而是謝昀年,他根本就不會被關在這個鬼地方。

可是,倘若他面對的真的是謝昀年,他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長子落在那群匪徒手裏?

李明朝一直到入夜都沒能走出屋門,院外來來往往一直有人看守,他卻渾然不去在意,過了許久才喊了一個名字。

片刻以後,角落的陰翳下有人一步步走出,停在他的身後。

“蒼大人,我再問你一遍,你實話告訴我。”

李明朝無所謂自己的聲音是否顫抖,無所謂什麽顏面,他只是想知道一個答案。

“這件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蒼郴卻還是斬釘截鐵的一句:“不是。”

李明朝冷笑,在這黑暗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淒涼:“是他不許你說實話,對不對?除了他,還有誰會提出那樣的要求?”

“大人應該清楚,陛下若是想要讓你回宮,你絕不能踏出皇城一步。”

蒼郴很少這樣直視著他,目光如冰錐般刺在李明朝的心臟上,像是無聲的叩問。

李明朝安靜下來,眼神放空一般望著前方,卻什麽也沒有裝。

蒼郴說完便有些後悔,沈聲道:“大人不必擔心什麽,陛下不會視而不見的,謝家不敢真的交你出去。”

李明朝擡起頭,問:“景仁怎麽辦?”

蒼郴打啞謎一般再次沈默下來,只是重覆著一句話——

“大人什麽也不必擔心。”

-

謝昀年不眠不休查了兩日,接連查到三個可疑的地點,卻無一例外不闖了空門。

不過好在也不是一無所獲,對方人多勢眾,一次埋伏時,終於讓他們抓到了一個同夥。

審訊越是殘忍越是有用,謝昀年沒有這方面的興趣,交給屬下去做,沒半天便從那張被折磨的血肉模糊的嘴裏套出了情報。

孩子的確是他們綁走的沒錯,不過一手交人一手交錢,他們拿到錢後,自然也將孩子交給了買家。

據他所說,買家是一群不知從哪兒來的朔月人,早在一個月前便盯上了謝府,吩咐他們趁著一個嬤嬤帶孩子進宮時殺人奪子。

再考慮到這些朔月人指名要交換李明朝的事,可以見得這夥人目的極為明確,早有預謀。

玄巍剛剛離京就發生了這樣的事,謝昀年當然懷疑過他,不過依零零散散收集到的線索來看,玄巍本人早已離京多時,基本不會是他。

謝昀年疲倦地看了一眼那個滿嘴是血,牙都被拔去一半的男人,揮了揮手:“繼續審。”

男人尖利的哀嚎聲從所剩無幾的牙縫裏擠出,刺耳的令人頭痛。

謝昀年煩躁地摁了摁眼角,問一旁的侍從:“王府那裏怎麽樣了?明朝……還好吧?”

“長公子放心,一切都好。”

謝昀年應了一聲,他並未與李明朝說起這事,卻又擔心母親會一時沖動犯什麽錯,一直派身邊的人守著王府,不許任何人靠近。

他擺擺手,侍從低著頭退了下去,掩去了略帶心虛的神色。

第四日的夜晚,謝昀年一行終於追查到城郊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內。

入秋的風極為寒涼,四下皆是蕭瑟枯黃的景致,馬蹄聲踏過荒蕪的窄道。

但當他們破門闖入的一瞬間,卻只看見皎潔月光下的一地血屍,四下狼藉,觸目驚心。

謝昀年提劍邁過一地屍山血海,忽然聽見深處傳來一聲嬰孩的叫喊聲。

有人高喊:“在裏面!”

謝昀年疾步狂奔至最深處的房間,只看見歪倒的神臺面前,一個漆黑的人影站在血泊之中,背著月光,猶如厲鬼般渾身都染滿了深紅色的臟汙。

他是這裏唯一活下來的人。

他腳邊,一個尚且年幼的孩子茫然地抓著掌心的血,看見謝昀年,欣喜地露出笑:“趴趴?”

說著,便踩著黏濕的血漬,越過僵硬的屍塊,大步大步地跑了過來。

謝昀年生疏小心地將跑來的孩子抱住,眼神終於柔軟了一分。

身後其他弟兄卻警惕地望著神臺下的那個漆黑鬼影,個個拿刀握劍,隨時準備提防著他暴起殺人一般。

謝昀年將孩子交給旁人,示意他們都放下武器。

眾人猶豫著面面相覷,不等他們照做,那個漆黑鬼影卻先一步走了出來,被他踩過的屍體發出可笑的“噗嘰”聲,從口裏噴湧出一股腥臭的血水。

謝昀年也不禁握緊了自己的劍。

月光一瞬間映照出他的面容。少年那張神像般靜默的臉在鮮血中透著一股邪氣,卻連半分殺氣也無,仿佛他所丟下的那把殺至卷刃的劍,不過是從肩上拂下的一片落葉。

“……你以為他會因此感激?”

李放停下了腳步。

“這件事既不是你做的,你何必來管?還是說,你真的以為做了這些事,他從此便會對你改觀,隨你回宮?”

沈默半晌,李放回過了頭,眼神一絲變化也無,冷漠到人心底發寒。

唯有他鬢邊的發絲蓄滿了血,隨著動作墜落在地,仿佛連成一線的紅色水珠。

“……他不會知道,是我做的。”沙啞,幹枯而平靜的聲音。

謝昀年卻仿佛被點燃了怒火,嘲諷地彎起唇:“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麽?如果不是為了他,你怎麽會來救景仁?”

李放面無表情地揚起唇角,唇邊的血漬也跟著一揚,竟是顯得幾分淒美的艷麗。

“的確是為了他。”

他的視線掃過謝昀年和一旁被人抱在懷裏的孩童,看向他們時,仿佛只是在看一粒最卑賤不過的石子。

不過是他,他,他們,亦或是其他的任何人,全都一樣。

李放根本不在乎他們的生死,甚至更盼著他們的死期,若是有一天能看見謝昀年英年早逝,他怕是才會給出一聲笑。

可是哥哥在乎。

“只要你和這個東西還活著,哥哥就還會留在京城。”

謝昀年一怔。

李放不再理睬他們,獨自走出了破廟。

只留下一道漫長的血跡,一路延伸到那個熟悉的方向。

他被囚困在這裏。

所以,也希望有什麽東西,能將李明朝也一起囚困在這片土地上。

哪怕不在自己的身邊。

哪怕無法看著他入眠。

只要他還在,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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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老師當初寫信的視角和玄赫這裏的視角應該會放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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