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第 82 章 血蛭

關燈
第82章 第 82 章 血蛭

82

多虧有了許嵐, 李明朝終於知道,當年他死以後,幫助他回京的魏亭竟然還活著。

犯下誅九族也不為過的謀逆罪,李放卻對他網開一面——恐怕是為了不得罪魏亭背後的謝昀年吧。

除此以外, 李明朝實在想不到其他理由, 許嵐也是同樣的想法。

畢竟李放這個名字, 實在和仁慈搭不上關系。

說話間,他忽然註意到許嵐的眼睛。

若是仔細看便會發現, 他的一只眼睛,顏色變成了淺淺的灰色,光澤黯淡,像蒙了一層薄霧。

李明朝一怔, 喃喃著問:“你的眼睛……”

許嵐微微一笑, 下意識擡手遮了遮。

“小傷而已。”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宮變前後, 實在是發生了太多事, 也是多虧當時局勢混亂, 我才能保全性命。”

他沒有說是如何傷的。

李明朝也沒有再問。

李放沒有殺許嵐,反而將他收入護龍衛,這一點連李明朝都覺得意外。

護龍衛是多少武人的夢想, 他起初也很迷茫, 不明不白收了這份恩典,只好跟在蒼郴身後,拼了命地習武鍛體,一身纖細的皮肉被折磨到到處都是繭子和傷口,再沒了之前精致滑嫩的肌膚。

蒼郴是個沈默的武師傅,肯教他身手, 卻從不說這以外的事,護龍衛裏,也沒有其他人知道許嵐的過去。

只是漸漸的,許嵐自己意識到了一種可能性。

自己之所以會加入護龍衛,不過是因為當年的事,李明朝對他有愧,只要李明朝還活著,他便是一枚極好的誘餌。

由此,李放才會將他放在帝王刀下。

只要自己還敢再犯,再有任何謀反之心,大周最最無情的武人,便能輕而易舉將他碾成齏粉。

就是這麽簡單的理由。

當然,這個猜想,許嵐是不會告訴李明朝的。

倘若被他知道,自己是冒著生命危險來救他的,李明朝一定會想盡辦法推開自己。

可他根本不在乎。

他本就是低賤如泥的存在,若不是因為與李明朝有幾分相似,便是任人踐踏的奴才命罷了。

能夠與李明朝再度重逢,他曾經想也不敢想的夢,如今成了現實,他欣喜若狂。

可是躁動的心臟無時無刻不在想——當年一事,李放若是殺了他,該多好。

這樣的話,李明朝那樣心善的人,這一生每當想起他時,都會回憶起那種愧疚痛心的感覺吧。

成為寄生在他心臟裏的血蛭,該多好。

許嵐笑容不改地想著這些。

他告訴李明朝,機會很快就會到來。

二人約定好,待玄巍他們確認李放出城後,便會放出信號。

到那時,李明朝只要趕去他們在後院互換信件的墻頭——許嵐會在那裏,帶他離開東宮。

李明朝打斷他,問:“老師呢?老師他也在宮裏……”

許嵐沈默片刻,猶豫地說:“我原本打算,帶你出宮以後,讓你與謝小將軍見一面,若是還要救顧太傅,恐怕……”

李明朝指尖輕顫了一下。

謝昀年。

這個名字在他胸口掠過一絲酸意,卻很快被壓了下去。

“救老師吧。”他低聲道。

與其倉促見故人一面,不如換老師一條性命。

沒什麽好猶豫的。

只是……略有些遺憾而已。

“好,只要你能把顧太傅也帶過去,我會一並救他出去的。”

說著,許嵐微微瞇起眼。

明明是他讓李明朝做選擇,可是現在,卻也是他自己覺得有一絲煩恨。

謝昀年對李明朝來說,肯定是比他更重要的存在,倘若兩人就此錯過,註定會在李明朝心裏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烙印。

可若是他們見面,謝昀年絕不可能就這麽放任李明朝出城,更不可能讓他去接受一個外族人的幫助。

李明朝不知道,他死後,謝家究竟出了多麽大的變故,謝昀年為了他,與堂堂天子交惡,又是冒著多大的風險。

他對他,就是這般重視。

……

其實,他又何嘗不想……

李明朝忽的被許嵐捏緊了手,他楞了下,莫名感覺到一股奇怪的寒顫,可是看向許嵐時,卻又什麽都沒感覺到。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陰寒從未存在。

許嵐還是像以前一樣親切健談,兩人坐在床邊閑聊許久,講了講這一年來彼此的見聞經歷。

許嵐還掀開宮女柔軟的衣服,讓李明朝摸了摸他這一年練出的腹肌……手感確實不錯。

相比起來,自己實在沒什麽長進,慚愧慚愧。

見李明朝完全沒臉紅的意思,許嵐自己反而鬧了個紅臉,幹咳著推開了他的手。

許嵐走後的這幾日,李明朝睡得相當安穩,人也平靜了不少。

他親自去小廚房,監督著宮仆熬了幾副止咳的藥膳,再托人送到偏殿。

李放還未問起,他便主動交代了這事,只說放心不下偏殿那位大人,擅自做了主張。

這說辭沒什麽不妥,李放也並未說什麽。

他心裏更加確信——

之前的他果然是反應過度,小心過了頭。

李明朝在宮裏行走也越發大膽起來,時不時去偏殿附近轉一圈,問問顧行舟的情況,也沒人刻意隱瞞。

一切好像都在向著順利的方向發展。

而現實證明人果然不能飄,李明朝才輕松沒幾天,就從寢殿的長階上滾了下去。

人沒多大事,但腳狠狠崴了,疼的他齜牙咧嘴,嚎的像個被剝了皮的兔子。

李放來時,恰好看見他歪斜著身體倒在那裏,臉色慘白的快要昏過去。

後來具體發生了什麽,李明朝也記不太清。

只是睜開眼時,自己已經躺回了床榻上,腳踝被包裹在層層纏繞的白布之下,散發著淡淡的藥味。

一股異樣的感覺猛然襲上心頭。

莫名的,脊背發寒。

詢問宮仆後,李明朝知道是李放給自己上了藥,包紮了傷口。

他抱緊自己的腿,撩開來一看,猛然松了口氣。

沒事的。

受傷的是右腳,有疤的是左腳。

他肯定……沒有發現。

不然,李放怎麽可能,就這麽走了?

他在心裏一遍遍安慰自己,同時也起了點疑心,其實有很多次,李放都有機會確認他腿上是不是有傷,可是時至今日,他也從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實在不像是李放一貫以來的作風。

但他寧可相信這是一個圈套,也不願去思考其他可能性。

李放不可能改變。

就像每次過往的回憶浮上心頭,卻會被他狠狠驅散,努力去忘記。

忘記兩人經歷過的一切,把李放想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要輕松的多。

這樣就夠了。

雖然擔心崴了腳會妨礙逃跑,但好在有這個理由在,當李放邀請他明日一同出城祭祀時,李明朝也有了合適的理由拒絕。

李放並未說什麽,只是像往常一樣,攬著他的腰一同入睡,安靜的像個玩累後睡熟的孩童。

身後的人呼吸平靜,可李明朝閉著眼,任憑心跳聲一下下撞擊著胸膛,面上再怎麽波瀾不驚,也沒有一絲困意。

——明天,就是明天了。

確認李放已經睡熟之後,李明朝輕輕下了床。

走出院子,屋裏的人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後,他這才急急邁開步子,朝著偏殿的方向趕去。

即便天色昏黑,月光微弱,他的步伐也依舊沒有片刻遲疑。

這條路,他早已借著閑逛的緣由走過無數次,何處有人值守,何處有捷徑可走,早已熟稔在心。

沿著偏殿後方的小路小心翼翼地等了一會,確認裏面沒有動靜,李明朝立刻閃身走了進去。

一股沈悶的藥味撲鼻而來,刺鼻熏人,也是在這一瞬間,他才終於意識到了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顧行舟,老師他……就在裏面。

霎時間,胸腔裏早已平覆的心跳又快了起來,手心也滲出一層薄汗。

殿內,帷幕重重。

他躡手躡腳走進去,摸索昏暗月光裏的朦朧輪廓,徑直朝著床榻走去,每走一步都放的極輕,像極了圖謀不軌的采花賊。

掀開最後一層帷幕後,李明朝……終於看見了顧行舟。

雖然緊張到了極點,但事實上,這過程比他想象的要輕松很多,畢竟床榻裏的人微閉著眼,對他的靠近毫無察覺。

清冷消瘦的臉龐透著一層枯萎般的淺青色,若不是那微微起伏的鼻息讓人知道他活著,這副模樣簡直像極了一具尚未腐朽的枯骨。

正當李明朝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時,那人卻忽地咳嗽起來,蜷縮著的身體在劇烈的抖動之後,緩緩平覆下來,同時也睜開了眼。

隔著夏夜微微潮濕的空氣,他與顧行舟渾濁的雙眼四目相對。

在他緊張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的時候,忽然看見顧行舟瞇起了眼,似乎是……沒有看清他是誰?

聽說病重之人的視力也會衰退,果然老師的身子,已經不能再耽擱了。

李明朝半跪在榻邊,“老師,是我,李……”

說到一半,李明朝戛然而止。

老師眼裏的“李明朝”,恐怕只有淩安王一人吧。

當初老師那樣思念著淩安王,而如今故人已去,這個名字對他而言,多半也有著特殊的含義。

老師如今已經……這樣了。

他實在不想讓他再難過了。

李明朝默默斂了聲音,忽見月色下,那人烏青的眼眶裏,瞳孔微微泛著光亮。

顧行舟張開蒼白的唇,喊他:“明朝。”

李明朝的身子忽然僵硬了,一股酸澀的熱流湧上喉間,拼命想要沖破眼眶。

他咬唇笑了一笑,聲音略微顫抖:“老師,是我。”

顧行舟並沒有問他為什麽還活著,也沒有向他求救。

只是朝著他,輕招了招手。

李明朝看懂他的意思,乖乖把頭湊了過去,接著,輕柔的觸感便落在了他的發頂。

男人修長冰冷的五指搭在他的發絲間,緩慢柔和地撫摸著,又一路下滑,用手指一寸寸描摹起他的五官。

溫柔到連李明朝都呆住了。

即便是小時候,老師也從來沒這麽摸過他。

一股仿佛源於本能的欣喜,從胸口油然而生。

李放還在寢殿那兒,他不能耽誤這麽久——李明朝一邊在心裏催促著自己,一邊卻舍不得離開。

糾結到最後,還是等到顧行舟收回手,他才終於重整好心情。

他要顧行舟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明日正午前,他要想辦法,支開院子裏值守的宮仆。

如此一來,自己才能潛入殿內,帶他離開這裏。

李明朝想的再周全,卻萬萬沒想到,自己才一開口,顧行舟便回絕了他。

“夠了,你……走吧。”

顧行舟眼也不擡一下,仿佛早知道他要說什麽,微微錯開的視線,似乎是表達著不滿。

“我死在宮裏,名正言順,不需要你操心什麽。”

李明朝一時無言。

老師……的確是這樣的人,一個仿佛生來便活在古籍經文裏的人。

所謂生死,在千古名聲面前,絲毫不值一提。

他怎麽可能察覺不到李放要他死,只不過是順應帝王之命,默默赴死罷了。

如果是淩安王,是老師真正疼愛的學生,這時一定會尊重他的選擇。

可他不是。

李明朝還想說什麽,卻見顧行舟佝僂著身子咳嗽起來,待他喘//息著開口時,語氣已然變得生疏冷硬,只道:“你今夜本不必來的……”

像是狠狠推開他似的。

李明朝垂下眼眸,像是個被批評了的孩子,默默後退幾步。

“老師,早些休息吧。”

留下這句話,李明朝便退回了帷幕之後。

他怎麽可能放棄,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老師死在自己眼前。

就算來強的,他也要帶老師離開這裏。

當然,他不可能讓顧行舟和自己一起出城,更不可能帶他離開大周。

如今許嵐與玄巍合作,一個是曾犯下大罪的罪臣,一個是來自異族的朔月皇子。若是讓顧行舟那樣清高的人與他們為伍,恐怕才出城門,顧行舟便會想盡辦法自盡。

可他至少要把老師帶出宮外,才能夠與李放談判。

至於籌碼……什麽都好。

哪怕是暴露身份,他也必須救下老師。

反正這條性命,已經不重要了。

當他知道自己的死亡不再代表著永恒的沈睡後,死亡的恐懼,便不再像以前那樣強烈了。

李明朝離開時神情嚴肅,顧行舟知道他的脾氣,他心中所想,他也猜出了八九分。

他靜靜看著朝思暮想的人影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後,便從袖口取出一枚銀針,思忖不過片刻,便擡起手,直直將銀針刺入自己的心口。

預想中的鮮血,並沒有噴濺而出。

發亮的針尖猛然懸停在單薄的衣物之上,不過半寸的位置。

顧行舟看著床榻邊的另一個人影,一股絕望湧上心頭,他無力地松開了捏著銀針的指尖。

清脆的聲響短暫刺穿了寂靜。

他垂下眼眸,目光如死。

“蒼大人。”

顧行舟顫抖著聲音,放下一切自尊,一字一句道:“微臣請求陛下……寬恕微臣的學生……”

仿佛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蒼郴平靜答道:“陛下自然不會動他的性命,還望顧太傅放心。”

顧行舟眼中多了一分怨憤,只是下一秒,他便沈沈閉上眼,虛弱地別開了臉。

蒼郴撿起銀針,收入袖中,轉身離開。

他同情顧行舟的遭遇,也對李明朝抱有幾分愧疚,只是……李放畢竟是他的主子,是那龍椅之上的至尊之人。

但大抵,這些也都是他的借口罷了。

自己或許只是無法想象,倘若李明朝再一次離開李放……那個人,又會被逼成什麽樣子。

那樣的後果,實在是沈重到他無力負擔。

-----------------------

作者有話說:差一點點寫到掉馬,肝不動了(倒地)下章繼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