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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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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密信

80

他在喊誰?

“放”這個字都念出來了, 他還問他在喊誰?

李明朝心裏那叫一個絕望,一瞬間幾乎想坦白一切,魚死網破,可轉念一想——李放又沒證據, 他怕什麽?

他坐起身, 臉上堆出假笑:“自然……是在喊陛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夜色裏藏著的那張臉,嘴角似乎極快地彎了一下, 讓人發寒的笑意轉瞬即逝。

藏在陰翳裏的那雙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是嗎。”

李放似是隨意應了一聲。

語氣平淡的看不出情緒,說完,也就不再過問了。

太順利了。

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 反倒讓人抿出一絲……說不出的怪異。

李明朝來不及細想, 李放已經解了衣袍,在他身側躺下。

夏夜悶熱, 即便床榻邊放著冰盆, 也難免沁出些汗。李放貼近時, 反而添了些舒服的涼意。

他比從前更高了一些,只是側躺著,便將空間占去大半。

李明朝渾身僵硬, 下意識想往裏縮, 卻被一只手輕輕按住腰側。

他慌亂中想起什麽,焦急道:“等等,陛下,偏殿那……”

“朕知道。”

李明朝一楞。

知道?知道……老師越發病重的事情?

李明朝一時無法從這三個字裏看清李放的深意。

“睡吧。”少年語氣低緩。

說完,便將他面對面地圈進懷裏,近到呼吸都融在一起。

柔軟的耳廓貼著對方胸口, 隔著單薄的寢衣,他聽見了清晰而規律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敲擊在耳膜上,身體竟比理智先一步松懈下來。

李明朝不甘心,還是努力掙脫了些許。

好不容易和李放分開了些距離,他嘆了口氣,擡眼看了看。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睫毛的細碎陰影,遮住了那雙冷漠陰沈的眼睛,使得精致到銳利的相貌,總算是顯出了一點難得的少年氣。

冷玉似的皮膚之下,依稀可見青紫血管。

的確是李放沒錯。

可這個人……和他記憶裏的李放,又完全不同。

從前的李放,絕不會這樣心平氣和地忽略他的挑釁,也絕不可能在占盡優勢的情況下,就……只是擁抱住他,什麽都不做。

如果李明朝真的只是一個意外入宮的男妾,大約會覺得這皇帝脾氣尚可。擱在那一眾性情古怪的歷代帝王中,甚至稱得上溫柔體貼。

可他不是。

他實在無法分辨,究竟是李放變了,還是他依舊沒能看清,那個殺死他的少年,胸口裏究竟藏著怎樣一顆心臟。

越是想要摸清真相,就越是混沌茫然。明明放棄思考會輕松得多,他卻無法控制地一遍遍去想。

眼皮漸漸沈重,連什麽時候闔上眼都忘了。

……

翌日,他撐著額頭醒來時,李放居然還留在寢殿。

晨光微熹,透著光的窗欞前,細碎的塵埃緩緩漂浮著。李放坐在桌前,眼神隨意地掃過手中的書冊,像一幅安靜的畫卷。

兩聲輕叩,明梔越過門檻走了進來,輕手輕腳地在桌前布菜。

李明朝足足楞了好幾秒,一直到李放擡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才匆忙擠出一個生硬的笑。

剛剛那副畫面……實在是像極了從前。

他竟然一時慌了神。

小心翼翼陪李放吃完這頓早膳,全程,李放甚至沒看他幾眼。

李明朝嘴裏嚼著半塊桂花糕,心裏反而更忐忑了。

他寧願像從前一樣,被李放緊盯著一舉一動,那樣的話,至少他還能知道,李放究竟在想什麽。

還是說,這一切都是他多慮了?

李明朝的思緒好似被一分為二。一方面他覺得李放不會對區區一個替身上心,另一方面,他又無法相信,李放真的會就此作罷。

腦海裏的兩個自己誰也說服不了誰,只是空耗精神,越發小心提防。

用完膳,李放便雷打不動地去早朝了。

李明朝還沒放松多久,怎麽也沒想到——早朝過後,李放竟然又折返回了東宮。

當時天氣熾熱,蟬鳴陣陣,他挨著冰盆,袖口挽上去半邊,坐在屋前的陰涼處扇風。

他仰著頭,透明的汗水沿著細長的脖頸緩緩流下,脖頸的曲線在盛夏灼熱的光線裏尤為顯眼。

只有明梔不在時,他才敢這樣,畢竟同樣的季節,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勢,又是同一張臉……換誰看了都會起疑。

他萬萬沒想到明梔是出去了,李放卻回來了。

當他註意到李放已經立在院門口、且顯然看了他許久之後,險些嚇得扔了手裏的折扇。

好在千鈞一發之際,理智占了上風,他還是緊緊抓住扇子,微笑著一點點收起來。

不能自亂陣腳。

他走過去,語氣殷切:“陛下怎麽冒著這麽個大太陽來了?莫非是想我了?”

李放看著他,沈默幾秒,點頭應了聲:“嗯。”

李明朝險些咬了舌頭。

沒等他緩過來,李放接著道:“朕要去見見太傅,你可要隨行?”

“……不了不了。”李明朝幹咳兩聲,一副卑微順從的姿態,“陛下要與太傅說話,我一介草民,不知禮數,不敢打擾。”

李放也並沒有再勸,頭也不回地轉身,獨自一人,緩步走向偏殿的方向。

系統冒出來:【宿主,你想去,就跟著去看看唄?為什麽不答應?】

李明朝嘆氣:“萬一他是在試我呢?”

他何嘗不想去看看病中的老師。可摸不清李放的態度,處處都是危機。走錯一步,滿盤皆輸。

系統伸出一根小數據線,摳了摳腦殼:【真的?會不會是宿主你想多了啊?】

“……不知道。”

但想多了,總比想少了好。

李明朝不打算輕易暴露身份。他好不容易才和李放談妥,偶爾能出宮轉轉。若此時暴露,就全完了。

出宮的機會實在寶貴。他暫時還沒想好,如何才能避開李放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覺地去一趟謝家。

系統幫他算了算成功的概率。

好消息是概率不等於零,壞消息是概率無限接近於零。

長相再相似,聲音再相似,他都能歸類為巧合。

可如果被李放發現他悄悄去見謝昀年,就真的全完了。

越想越頭大,卻遲遲沒有好辦法。

就在他犯難的那兩天,顧行舟的情況依舊在一天天變差。

比一天天劇烈的咳聲更讓他揪心的,是那處偏殿,再也沒有太醫出入了。偶爾有人進出,也只是送些粗茶淡飯的小太監,進去片刻便退出來,臉上帶著嫌惡晦氣的神色。

老師的病,究竟到了什麽地步?

李明朝坐在殿前,燈下,一遍遍聽著那愈演愈烈的咳聲,指節掐的發白。

李放不是去探病了嗎?他……怎麽可能會發現不了宮仆苛待,太醫失職?

唯一說得通的理由,只有一個。

李放要殺了老師。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緩慢刺入他的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為什麽?

顧行舟,不也是他李放的老師嗎?

是為了試探他?為了除掉清流一黨?亦或是……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只是,想殺了老師?

所有解釋都成立,又好像哪個都說不通。

不知何時,他已經深陷迷霧,想要看清李放的深意,猶如霧海尋針。

他忽然確信地意識到,自己對李放的判斷有誤。

從前的李放,會做做師生情的表面功夫,不過是為了應付他而已。

如今他們撕破了臉,他也早已死去,李放只需做回那個殘忍到極點的自己就夠了。

偏殿的咳聲依舊。

夜深人靜時尤為清晰。

起初是連續不斷的幹咳,後來喉間像是夾雜著血腥的濕氣,拖得又長又沈。

有幾次,李明朝幾乎想要奪門而出。

偏殿不遠,跨過殿門,穿過宮道,不過幾十步路。

可每一次,都在最後一刻停住。

他現在過去,又能幹什麽?

李放要殺的人,憑他一個,能阻止嗎?

他能感受到明梔看著自己的眼神愈發帶著懷疑,卻無法再裝出什麽都不在乎的假笑。

他無所謂自己受什麽折磨,可是,老師他……

李明朝以為自己可以忍,可是忍到後來,胸口那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從裏到外地摧毀。

老師病至如此,他卻連看他一眼,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到。

他等著李放出現,這次無論如何,他都要讓李放註意到偏殿發生的一切,哪怕暴露身份,也必須勸他收手。

他想出宮的願望,如果和老師的性命放在一起,沒有任何比較的價值。

偏偏李放再次預料到他要做什麽似的,突然不再出現,讓李明朝越發的焦急。

去催過幾次明梔,想將李放請過來,明梔卻突然說要返鄉一趟。

連她也走了。

李明朝越發焦急。

夜深人靜,他聽著院子裏沒有了巡視的動靜,立刻翻身起床,打算直接去偏殿查查情況。

就在翻身時,他的手無意間觸到枕下。

那熟悉的觸感令他心裏霎時一驚,確認四下無人,趕緊取出來一看,果然是封密信。

曾經也有人偷偷給他遞過信,但李明朝看也沒看,便丟去火堆燒了個幹凈。

那時他一心等死,僅剩的這段人生裏,並不想牽連誰。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一旦有了離宮的理由,有了想救的人,他終究得承認,他自己一個人……不夠。

他匆忙展開信紙。

裏面的字跡格外眼熟,而且,意外的娟秀漂亮。

他一定在哪裏見過。

匆忙看向落款處,赫然寫著一個他許久未見過的名字——

許嵐

李明朝倏地怔住,心中震顫激動。

許嵐還活著!

-

與此同時。

京城王府內。

正午的日頭壓在屋檐上,熱浪滾燙。院中石磚被曬得能烤熟腳底,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可王府內殿卻冷得讓人心底發顫。

厚簾垂下,將光線隔絕在外,僅僅透進幾絲細微的光束。

玄巍立在室中央。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許嵐,神色冷硬:“你……再說一遍?”

語氣不高,卻壓的人幾乎無法呼吸。

許嵐硬生生扛著這股氣勢,艱難吐字:“我說……我給他寫了信。”

室內一片死寂。

幾天前,玄巍便告誡過所有人,不許再打探或聯絡李明朝的事。

他們身份微妙,又是一群異邦人,倘若輕舉妄動,恐怕會害了宮裏的李明朝。

在準備好萬全的計劃之前,誰都不許走漏一點風聲。

偏偏許嵐一個外人要來對著幹。

一邊是大周的護龍衛,一邊是朔月使臣,他們本就不是一夥的,如今更是氣氛緊張。

過了不知道多久,有人走上來,低聲勸道:“巍爺,這裏畢竟不是咱們的地盤,還是收……”

玄巍理也不理,越過那人,將驚呼的許嵐單手提了起來:“你可曾想過,那封信若被發現,他會是什麽下場?”

從前玄巍派人送信,皆是他信得過的線人,手下,個個身手過硬。

可許嵐是什麽人?

據他調查,這個護龍衛的新兵蛋子,在幾個月前甚至還是大周先帝的一個男寵,再往前,身份便更低賤,不過是個丞相府裏的雜役小仆罷了。

這樣的人,玄巍用他,不過是看上他對李明朝的了解,和他對李放的恨意。

眼看玄巍眼中已然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意,許嵐深吸一口氣,告訴他:“我知道,但……機會實在難得。”

玄巍挑眉,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許嵐不疾不徐道:“西南大旱已持續數月,災報一封接一封地送進京城。百姓請願,朝臣勸諫,陛下當時去樺城處理貪汙軍餉一事,已經耽擱了許久。”

“如今陛下回京已有數月,雖然撥了糧款,但旱災仍不見好轉,長此以往,恐怕會失了民心。”

玄巍似乎覺察到什麽,緩緩將手裏的許嵐放了下來。

“繼續。”

許嵐道:“先帝在位時,也曾數次因天災離京,前往城外普華寺,祈福國泰民安。”

話至此處,玄巍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你的意思是……”

許嵐微微點頭。

“只要他一離京,就立刻動手。”

這是最好的時機。

不止玄巍認可了這個說法,周圍一眾小弟也激動起來,都露出笑來。

“的確是個好主意,你算是將功贖罪,咱們就放你一馬。”

“可是這樣的事,你直接告訴巍爺不就行了?何必自己冒險去辦?”

許嵐微笑不語。

玄巍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心裏無聲嗤笑。

讓他把這個機會讓給自己?

他會願意?

玄巍見識過多少人?他心裏比誰都清楚——許嵐這個矮個子小兵,也就看起來老實,實則比誰都精明。

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去救李明朝,所以借著這個機會,先下手為強,把信交出去,寫下自己的名字,好讓李明朝深深地記住他。

而且,最好是只記住他一個人的名字。

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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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嘖(二十倍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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