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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為何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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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為何要逃?

65

佟其昌在樺城一手遮天多年, 根深葉茂,偏偏在聖駕親臨之後驟然溺亡,任誰看了,都知道這絕非巧合。

聖上雷霆震怒, 下令徹查此案。封城設卡, 挨戶盤查, 說是天羅地網也不為過。街巷之間人心惶惶,連夜半時分一聲犬吠, 都顯得格外刺耳。

這種時候,確實不宜外出。

李明朝也漸漸想明白了玄巍的用意,只是這幾日玄巍忙於應付玄赫那邊的動作,兩人統共見不了幾面, 往往不過匆匆說幾句話, 話頭都未展開,便又各自分開。

比起時常露面的李放, 玄赫的行蹤要隱秘的多。也因為樺城這幾日局勢混亂, 玄巍等人至今還未完全摸清玄赫究竟藏身何處。

敵在暗我在明, 實在是最不利的局面。

玄巍眉心的溝壑一日深過一日,偶爾返回宅邸,身上還會帶著尚未散盡的血腥氣。

氣息不算濃稠, 但足以讓人心頭一悸。

李明朝幾次欲言又止, 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數日之後,官府果然查明了“真相”。

所謂真兇,是樺城一戶鄉紳人家的仆役。那人被捕後,未怎麽審,便盡數招供, 指認了他的主家——據說那鄉紳早年與佟其昌私下往來密切,近年來,卻因賬目之事生出齟齬,漸有嫌隙。

聽聞佟其昌這幾日頻頻出入聖上行宮,言行張揚。那鄉紳心中惶恐,唯恐被佟其昌反咬一口,這才鋌而走險,先下手為強。

如今人贓俱獲,官府立刻抄了那鄉紳家宅。

果不其然,在那氣派的宅邸之中,搜出了大批書信賬冊,所涉罪名不止一端,不僅牽扯出私吞軍餉等數項重罪,其中重中之重的,便是崇周二十六年那一批去向不明的賑災糧。

涉案人數之多,僅是謄錄名冊,便寫滿了整整四五頁黃紙。

其中,自然少不了京中那位戶部侍郎的名字。

信使奉聖旨快馬回京,呈上案卷。未出數日,那名戶部侍郎伏法斬首的消息便傳回了樺城。

從其府邸抄沒的金銀珠寶、田契賬冊不計其數。

那侍郎伏法後的第二日,空出的官位便立刻頂上了新人。調令下得極快,朝中無一人多言。

早就料想到的局面,連一句驚訝,都顯得多餘。

少帝登基的前幾年,正是要立威的時候,那侍郎也是膽大,敢挑這種時候覬覦天子的錢袋,怕是幾個腦袋也不夠用。

而樺城這邊,卻並未因此太平下來。

接連幾日,城中數個氏族鄉紳相繼被抄,護城河的泥沙裏摻著渾濁的血色。

李明朝與玄巍暫住的那處宅子,周圍幾戶空置的院落,也陸續搬進了避禍的人——多是從鄉紳家中出逃的妾室與仆役,個個神情惶惶,滿眼憂愁。

主家男人富足時,她們被娘家賣入高門,尚未來得及享幾日清福。如今一朝清算,卻要被連坐問罪,如何能咽的下這口氣。

可即便逃到了這裏,不出幾日,也會被官兵破門闖入,強行押入大牢。

李明朝眼睜睜看著自己昨日才逗過的一個孩子,被驚慌的女人抱在懷裏,一無所知地上了囚車。

他早就知道,若論做皇帝這件事,李放比他要合適得多。

書卷上那些制衡,馭人之術,說起來不過寥寥數語,真正落到人命上,卻是一步一刀,步步見血。

天子劍斬奸邪,可是為平黨爭,同樣也會斬清流,斬忠正。

李明朝不覺得自己能承受住那樣的殺孽,他從一開始便逃避了那份重擔,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李放身上。

李放也……不負所望。

清洗仍在繼續。

連久經沙場的朔月弟兄們都看的心中生寒,感嘆道:“李氏一脈當然狠絕,他家老子登基初年,也是相當鐵腕。如今這小的,竟是比他老子還十倍狠毒!”

那些盤踞地方的鄉紳豪強,歷來是新君維//穩,必先籠絡之輩。

倘若這群人犯了事,嚴重的,不過抄幾個為首的豪強,就足以立威。至於其他人,皆可收為己用。

可李放如今,分明是趕盡殺絕,永絕後患的意思。

玄巍倚在窗邊,聞言嗤笑一聲:“他今日在樺城殺夠了,殺怕了,往後十年二十年,都不必再這樣動刀子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流露出一絲覆雜的感慨。

若他朔月先祖當年能有這樣的魄力,北域諸國又何至於紛爭至今,征戰不休。

論及斬草除根的決絕,李放確是無人能及的狠辣。

這段時日,玄巍等人主動暴露了身份,在李放眼皮底下行走,救出了許多在鄉紳豪強家中做生計的朔月仆役。

得知朔月大皇子親自來要人,李放那邊幹脆地放了人,未見半分刁難。

也更說明,他在樺城這一場場抄家滅族的殺戮,純粹出於冰冷的權衡考慮,而非一時意氣。

像一個始終冷靜的弈者,落子無情,寸土必爭。

和當初那個一寸寸搜山追殺李明朝的瘋子,簡直判若兩人。

玄巍正思及此處,身側突然趕來一個弟兄,焦急道:“巍爺!”

那人抓著一個帶血的帕子,剛遞過來,便跪了下去,顫聲道:“爺……跟著小明哥的那幾個弟兄,已經幾個時辰都不見蹤影了……”

玄巍的臉色霎時冷戾至極。

……

半個時辰後。

當玄巍推開那扇厚重的宅門時,只覺得這間屋子異常詭異安靜。

他弟弟是出了名的作風奢靡,宅子看得出花了重金修繕,雕梁畫棟,陳設講究,可不知怎的,總透著一股子陰氣,窗明明開著,卻透不進光,四下都散發著寒涼的陰氣。

玄赫就坐在廳堂深處。

他背對著門,肩背挺直,一身玄衣幾乎融進陰影裏。和玄巍相似的挺拔身材,只是眼神陰鷙,明顯一副暴戾不好惹的面相。

玄巍向來不喜心思過重之人,也甚少關註這個陰郁暴躁的弟弟,更未見過他口中常提的那個“淩安”。

只聽說,那人的死訊傳回朔月時,被關禁閉的玄赫狠狠瘋了一場,他母妃按不住,最後還是父皇恨他鬧出如此醜事,命人打斷了這不肖子的腿,才勉強平息。

如今一年多過去,腿傷早愈,玄赫不再提大周之事,心思卻又全數轉回玄巍身上。

不是什麽好事。

聽見背後傳來的腳步聲,玄赫緩緩轉頭,鷹一樣細長的眼睛瞇了起來:“想見大哥一面,還真不容易……”

玄巍居高臨下地瞧了他一眼,絲毫沒有敘舊的意思,直言道:“把我的人還回來。”

被這般無視,玄赫額角青筋一跳,眼神驟冷。

剛要出言譏諷,卻聽玄巍不耐道:“我說過,我無意與你爭位。何況我兵權在手,你與我硬碰討不到好處,何必呢?”

玄赫自是不信。玄巍也不管,繼續道:“你若不信,我明日便可回國領兵。在你登基之前,我絕不離前線半步。”

條件確顯誘人。玄赫眼尾微挑,生出幾分興致,但更多的仍是狐疑。

“大哥既有此心,先前為何不提?”

“懶得哄你罷了。”玄巍嗤笑。

玄赫面色一沈,怒意隱現。玄巍卻已懶得看他,目光焦灼地掃過四周:“我的人呢?”

“不過幾個下人,也值得大哥這般上心?”

玄巍反唇相譏:“你既這樣看不上他,當初還將他留在帳中?”

“我?”玄赫一副驚訝的神情,好笑又奇怪,“我可不認識你那些兵痞……”

話至一半,他臉色驀地一變,死死盯住玄巍,一字一頓:“你說的是誰?”

就在這時,門外,玄赫的屬下押著一人進來,狠狠扔在地上——正是被縛住雙手,嘴角溢血的郭恬。

廳內霎時死寂。

“……大哥。”

玄赫深吸一口氣,又重覆了一遍,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的。

“你說的,究竟是誰?”

-

李明朝當初救下的那孩子,被關在城西宅中,平日由郭恬等人看守,過得不好不差。

李明朝被拘著的那幾日,曾翻墻去看過他幾次。

那孩子性子極倔,對玄赫忠心到了骨子裏,每見玄巍的人便破口大罵,汙言不堪入耳。

李明朝聽不下去,勸過也教過,勉強才讓男孩的脾氣收斂了幾分。

幸而他們還有恩人這一層關系,男孩總還願聽他一二。

這日,李明朝只是想去瞧瞧他,上次見他時,那男孩瘦了一些,精神頭也不大好。

他特意買了些吃食,想給男孩加個餐。

然而,當他走進府邸,發現屋內幾個弟兄五花大綁倒在地上時,就意識到大事不妙。

他們雖然還有氣息,但是身上傷勢都不淺。

李明朝想進去救人,沖入了關押男孩的房間裏,第一眼看見的,卻是個錦衣華服的老太監。

李明朝心底遽然涼了一大截。

男孩與看守他的弟兄被按在地上,頸邊架著刀。老太監擡眼看過來,笑瞇瞇比了個“請”的手勢。

李明朝不得不走。

被王保帶上轎輦的這一路,李明朝已經做好了直面李放的準備。

卻聽王保殷勤道:“孩子,別怕,咱家是帶你去享福的。”

李明朝幾乎笑出來:“享福?我能享什麽福?”

王保呵呵幾聲:“你這張臉生得巧……與聖上一位故人,極為相似,倘若聖上見了你,定是願意讓你伺候他的。”

李明朝臉色一白,沈聲道:“但我是男子……”

“巧了,”王保滿臉堆笑,一張老臉滿是虛偽的褶子,“聖上那位故人,也是男子。”

這世上若是有人能因為一張臉便得天子聖寵,哪怕是男子,也該謝天謝地了。

可自己這張臉,恐怕只會讓李放怒而挽弓,恨不得再殺一次吧。

和王保試探了幾個來回,李明朝算是發現了,王保抓他這事,完全是出於私心,而非聖旨。

也就是說——李放根本沒要抓他!

李明朝重重松了一口氣,對王保的態度也好了許多,甚至還裝出貪婪的嘴臉,詢問他自己何時可以面聖。

王保見他如此想得開,眼底幾分輕蔑,面上卻還是堆著笑:“孩子,你也別急,待時機合適時,我再幫你引薦給聖上,這幾日聖上忙於政事,你這時去了,難免打擾了他。”

聽說自己不得不在城郊暫避幾日,李明朝還不免嘆氣,露出一副十分可惜的模樣。

王保也確實沒有生疑。

雖然還不清楚此人底細,但多半是玄巍抓來,方便他在大周走動的一個小跟班,無權無勢,稍微給點甜頭便能拿捏。

李明朝被安排在宅邸裏,他看了眼不太高的墻頭,轉頭對仆役說:“我要沐浴,去燒個熱水來。”

安插在這裏的仆役全是宮裏帶出來的,平日裏伺候的都是金枝玉葉的人,對他十分看不上。

但是被李明朝頤指氣使地喊了幾聲後,還是不情不願地去了。

李明朝也沒客氣,等那幾個仆役一走,立刻三兩下爬上院子裏的杉樹,動作利落地翻出墻外,輕而易舉地跳了出去。

完美!

當初東宮那樣高的宮墻都沒困住他,何況是這裏?

落地站穩,他拍了拍手上灰土。

一擡眼,卻楞住了。

墻外,分明是條陰暗僻靜、杳無人跡的窄巷。

可他面前,卻立著個人。

那人執劍而立,周身氣息森冷的像是從地府爬出的厲鬼。膚色冷白的少年,唇邊似笑非笑,死死瞪著他,目眥欲裂的雙眸之中,幾乎溢出殷紅的血。

“你……不是想見朕嗎?”

長劍擡起,挑起李明朝的下頜,冰冷的劍鋒毫不收斂地掠過他的脖頸,一道血痕霎時浮現,淌下了滾燙的鮮血。

李放俯身逼近,一字一頓,從齒縫和肺腑深處,碾出了一個個壓抑低沈的字眼——

“為何,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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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已急哭(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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