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第 55 章 他的無常

關燈
第55章 第 55 章 他的無常

55

李明朝出發去還錢的這一路崎嶇難走, 但山中的冬景頗有看頭。

下了一晚的雪沈甸甸掛在野梅枝頭,天光落下,融化了的雪亮晶晶結成冰,無雕琢的天然景致, 讓李明朝莫名有了種徒步越野的興奮感。

走著走著, 一個不註意, 他險些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跤,驚險地抓住樹枝看了眼身後……懸崖高百尺, 誰掉下去都得爛成泥。

系統長出一口氣,感慨:【好險啊宿主,還以為你打算加速完成任務呢】

李明朝:“……”

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系統誒嘿著溜走。

李明朝小心翼翼靠著山路內側前進,雖說死亡確實能夠一鍵速通, 完成任務, 但是能好好活著的話,誰願意主動承受死亡的痛苦?

距離他從墳堆裏爬出來, 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李明朝當時沒想過自己能活多久, 只是拼命往外逃, 只要有一線生機,就緊緊抓住不放,能有現在不愁吃穿的生活, 他已經很滿足了。

在山林間穿行了又一個時辰, 他終於看見了當初那戶人家。

李明朝一邊激動,又一邊覺得疑惑。

沒了暴雨和烏雲的遮擋,陽光下,這座村宅的存在尤其突兀。

並非破舊的茅草屋,這小屋是磚瓦造的,圍著圍欄, 依山而建。

雖然看著不大,但是房子很新,放在張四他們霸占的荒村裏,都算是數一數二的好。

這種荒郊野嶺,怎會有這種房子?

李明朝越發好奇,在屋外喊了幾聲沒人應,只能翻進圍欄,敲了敲屋門。

就在這時,屋內突然爆發出一聲驚恐的哀嚎。

李明朝瞬間意識到不對,趕緊撞開門沖進去——

“陛、陛下饒命!!”

一個黑影突然抓住了李明朝的腳踝,撞得他一個踉蹌險些沒站穩,還沒反應過來什麽情況,那個黑影就開始對著他哐哐磕頭,一口一個陛下饒命。

陛下?

李明朝心裏掠過一絲不好的預感,趕緊把那個滿臉鼻涕滿臉淚的人扶起來。

男人滿頭是血地被扶起來,歪著頭兩眼昏黑,好久才清醒過來。

“你……你真不是陛下……?”

李明朝無奈一笑:“你看我像嗎?”

男人上下看了看李明朝,相貌雖好,但穿著嘛,就是普通老百姓的那身粗布衣裳,暗沈沈的灰藍色,的確不像什麽身份高貴的人。

李明朝主動說了說自己的來由,將一點碎銀交給男人:“當日我走得急,天寒地凍,從你這裏擅自拿了件蓑衣,若不是有那蓑衣,恐怕我撐不過那日……”

男人拿著他遞來的錢,神情恍惚地搖了搖頭:“不必。”

“銀子有什麽用?反正我已是將死之人,小兄弟,你有什麽想要的,盡管都拿去好了。”

見他滿眼絕望,李明朝趕緊勸了他幾句,詢問他到底遇到了什麽事。

男人哀嘆著說:“我義父是宮裏的太監,前陣子,為我介紹了一份差事,只要守一座墳,每月便能有足足一兩銀子的報酬。”

“而且,義父說了,那墳裏的人是當今聖上的仇人,根本不必註意什麽,若是弄得太幹凈,說不定聖上還會怪罪……”

李明朝的表情僵在半空。

男人哭訴道:“我當時覺得這差事好做,沒想到,沒想到——竟遇上了盜墓的!我看著那墳包形狀不對,刨開來才發現,棺材都被人鑿爛了,竟有人將那屍身盜走了!”

李明朝腦袋裏嗡嗡響,緩了好久才問:“然後呢……?”

男人悲痛欲絕,搖了搖頭:“其實,聖上從未過問這裏,可是就在那屍體不翼而飛後,義父突然告訴我,聖上恨極了此人,要來開棺鞭屍!如今已經在路上了!”

“倘若被聖上發現,這人的屍體不見了,我……我……”

男人顫抖著身子,不敢再說下去,光是想象就已經快將自己逼瘋。

當今聖上是過去不受聖寵的六殿下李放,登基方才一年出頭,眾人看他年紀平平,不過是個少年帝君,起初幾乎無人將他放在眼裏。就連敗給他的淩安王一黨,也只當是時運不濟,並不覺得這位少帝能帶給他們什麽麻煩。

直到半月以後,曾經誓死擁護淩安王的當朝首輔,內閣大學士程泓被斬於午門之下。

其府邸被抄出的金銀珠玉,田產地契,足足有半個國庫之豐,朝堂上下一片嘩然,再然後,從程泓這塊磚石被抽出之後,藏匿其下的蛇鼠蟲蟻頓時沒了倚仗。

整整三月,那些奸黨餘孽被連根拔起,當初不曾參與這黨派之爭,受盡冷眼的孤臣反倒得了清凈。

三月之後,朝堂上多了一大批新面孔。

而京城最繁華的宏軒街,雖然無數宅邸遭血洗,但一清理幹凈,依舊能賣出常人不敢想的天價。

李放一把利劍,立足了威,也斬平了路。

——這些京城裏的奇聞軼事,男人不過是道聽途說。

在世人眼裏,李放雷霆手段,掃平奸邪,還朝堂一片清凈,定是個頗為正直有手段的帝王。

可男人分明記得,自己義父在宮裏行走,每次提及少帝李放,皆是恐懼後怕,不敢高聲言語。

而且李放此人,與人結仇結怨,便將人葬在荒山遠郊,甚至一個不順心,還要開棺鞭屍……

實在可怕,實在陰狠。

他勸李明朝:“小兄弟,我看你也是個好人,還是盡快逃出去吧!萬一受我牽連,恐怕性命不保啊……”

李明朝卻沈思片刻,問:“這附近能否找到些野墳?用裏面的屍骨糊弄一下,能行得通嗎?”

雖說缺德了點,但生死攸關之際,這也是個辦法。

“這附近都是荒山,許久沒有住人,就算有墳,恐怕也只剩白骨了……”

男人連連嘆氣。

“而且,那具屍體下葬時,我特意看過——那人身上到處是傷,尤其是足腕一周,傷勢恐怖,哪怕找了其他屍身替換,恐怕也騙不過宮裏那些人的眼睛……”

如此一來,當真是走投無路了。

李明朝看見男人身後的房梁上,已然懸著一條白綾,自己進屋之前,他恐怕已經在嘗試尋短見了。

他想了很久,問男人:“屋裏可有斧頭,砍刀一類的用具?”

見男人點頭,李明朝又說:“你若是想活下去,就絕對得讓李……讓聖上相信,你死了。”

“用斧頭劈爛這裏,屋裏的金銀錢財,什麽都不要留,如果養了雞鴨,也都一縷殺了放血,全灑在屋裏就行。”

男人眼中燃起一束光,只是仍有些後怕:“那、那我之後該躲到哪裏呢?萬一聖上他們查過來……”

李明朝說:“我有通關文牒,你隨我回趟村,明日我送你進城,再往後,就得看你自己了。”

男人感激涕零,跪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多謝兄弟幫助!”

李明朝將人扶起,很快就和男人忙活起來,整個院子裏四五只雞鴨遭了殃,慘叫著成了刀下亡魂,他們拎著血淋淋的雞鴨進了屋,放血放的到處都是。

再用斧頭劈砍一番,幹幹凈凈一間小屋,瞬間成了讓人驚恐的兇案現場。

做完這一切,男人想要挖坑埋雞,被李明朝攔住。

男人納悶地看了他一眼,過了幾秒,才“哦哦哦”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明朝微紅著臉,看男人紮好雞腳鴨腳,把這幾只小東西遞給了他,又擺手拒絕了李明朝的銀子:“你是我恩人,盡快拿!我這幾日要趕路,也享不了這福……”

“咳咳……多謝多謝。”

這可是上好的走地雞,張四他們那幾個粗人,不會種菜也沒養過雞鴨,一般可獵不到這麽好的食材。

正當李明朝和男人好不容易放松下來,沾著一身雞血,彼此客套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微妙的響動。

兩人均是一楞,在他們轉頭的這幾秒,那響動已經愈來愈靠近,數十人行路的聲音由遠及近傳到耳中,正以極為整齊的速度逼近此處——

李明朝和男人迅速對視一眼,兩人翻身跳出圍欄,腳剛一沾地,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奔出去。

跑!!

兩人抓著幾只翻白眼的雞鴨,身影迅速消失在山腰處。

李明朝匆匆看了一眼身後,他們算是幸運的,這裏沒有積雪,並沒有留下明顯的腳印。

不會被發現的。

……

宅邸內,一片濃重悶臭的血腥氣息。

隨侍的宮仆們面露難色,只有大太監王保還算鎮定,環視一圈屋內,看見滿屋刀斧痕跡,搖了搖頭:“陛下,這一帶常有山匪出沒,恐怕馮二是遭遇不測了……”

見龍袍裏的那位沈默不語,一旁,如今的護龍衛首領蒼郴也幫著說話:“陛下……此地常有山匪出沒,墳墓被盜,也屬正常。待屬下派人搜山,追捕山匪,一定能找到那位的屍身……”

李放依舊沒有說話。

蒼郴不敢再言語。

自從那個替身死去後,李放瘋過一陣,蒼郴被押到地牢挨了八十一鞭,咬著牙從閻王那爬回來後,東宮早成了人間煉獄,蒼郴一度以為李放會和那具棺槨死在那裏。

可三個月後,他突然安靜下來,卻沒人敢以為他真的放過了他們,只是認為李放又瘋了,蒼郴頂著巨大的壓力,跟隨在李放左右,看他腳底血流成河,慟哭著折磨那個曾經被他視為神佛的皇兄。

沒人知道淩安王在李放登基後,活了整整六個月,也沒人知道他死時,滿眼生蛆,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肉,與淩遲無異。

蒼郴曾經無數次勸說李放除掉那個替身,他一直在等著自己死期,可李放卻讓他活了下來。

從此以後,他越來越猜不透李放的無常。

滿是血腥與狼藉的房間裏,李放穿過桌椅翻倒的前廳,走進了最深處的內室。

床頭,燭火已經將要燃盡,仍然散發著微弱的火光。

李放伸手掐滅了火光,旒冕搖曳,滾燙的溫度碎在掌心,眼神卻冷到了極致。

“再搜。”

-----------------------

作者有話說:今天擤鼻涕噴了一堆鼻血出來,這個月第二次了臥槽,這是正常的嗎sos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