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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第二百三十四章 魍魎之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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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第二百三十四章 魍魎之都(12)

蓮道人正與紅鶯嬌說著話, 忽地面色一變。

他猛地轉頭,望向崇靈寺自家徒兒治療的禪房。

“怎麽了?”紅鶯嬌警覺。

蓮道人不答,身形一晃, 已從屋檐上消失。

紅鶯嬌心頭一跳,緊隨其後。

金缽室內。

蓮道人推門而入, 腳步卻是一頓。

地上,金缽裂作兩半,靈氣盡散。

方丈顫巍巍捧著那兩半金缽,十指微微發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裏,有驚駭,有心痛, 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茫然。

蓮道人上前一步, 目光從金缽移向蒲團上的柳月嬋。

柳月嬋盤膝而坐, 面色如常,呼吸平穩, 靈氣仍在經脈中緩緩流轉, 未有半分紊亂之象。只是眉頭微微蹙著, 似在沈思什麽,又似在凝視什麽遠處的東西。雙目雖闔, 眉宇間卻有一種極專註的神情。

她沒有醒來。

方丈深吸一口氣, 將兩半金缽合在一處, 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 後退一步,雙手合十, 深深一揖。

“蓮施主,”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已漸漸平覆, “金缽已碎,令徒的治療,怕是不能再續。”

他擡起頭,看著供桌上那兩半金缽,目光裏有痛惜,卻沒有怨懟。

“這金缽在我崇靈寺傳承千年,渡了無數亡魂,已是功德圓滿。”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今日碎去,便是它的緣法了。”

他轉身,看向柳月嬋,微微頷首。

“令徒應當是在金缽映照下看見了什麽,這才未曾醒來。施主不必擔憂,她並無大礙。”

“大師。”蓮道人拱手一禮,語帶歉然,“金缽在老夫徒兒治療之時碎裂,老夫……”

“蓮施主不必自責。”方丈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那兩半金缽上,緩緩開口,“這金缽在我崇靈寺傳承多年,渡了無數亡魂,助了無數修士。物有生滅,緣聚緣散,正是如此。只是金缽碎裂之前,貧僧感應到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從西南方向湧來,與金缽生出了共鳴。那力量來得太急太猛,實在蹊蹺……”

他搖了搖頭。

“貧僧修為低微,看不清那力量的來路。但貧僧能感覺到,金缽並非被外力擊碎,而是……它在護住令徒。”

蓮道人問道:“金缽護住了她?”

“是。”方丈點了點頭,“那共鳴之力沖擊而來時,金缽將大部分力量引到了自己身上,令徒只受了些微震蕩,並無大礙。只是她的神識被那共鳴牽引,一時沈浸其中,未能醒來。”

蓮道人目光微動,正要開口,門外腳步聲響。

紅鶯嬌到了。

她站在門口先看柳月嬋,著急道:“她沒事吧?”

目光又落在那兩半金缽上。

“這個缽咋碎了!”紅鶯嬌愕然。

無人答她。

見方丈低頭合十,神色悲憫而平靜,紅鶯嬌訕笑,見蓮道人神色不是很緊張,心中便沒有那麽急了,縮了縮脖子閉嘴,猶豫要不要跨進去。

“我能進去不?”

“諸位施主有話慢敘,貧僧且將金缽安置。”

方丈將金缽捧起,放在供桌前,將兩半金缽輕輕置於一塊舊錦帕上,仔細包裹,打了個結。

一個小沙彌不知何時出現在紅鶯嬌身後,紅鶯嬌側身讓他進去。

小沙彌雙手合十,眼眶微紅。

方丈將包好的金缽遞與他。

“方丈……金缽碎了,以後那些妖邪再來,咱們……”

“慧明,不必如此。”方丈淡淡說道,語氣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溫和,“去吧。”

“送去藏經閣,供在佛前。”

慧明含淚點頭,捧著金缽轉身,紅鶯嬌又側身讓開。

方丈目送小沙彌走遠,看向蓮道人道:“蓮施主,令徒醒來之後,若有什麽不妥,隨時來尋貧僧。t”

蓮道人拱手道:“金缽因我師徒二人而毀,日後寺中若有難事,可來尋我師徒。”

方丈平靜道:“多謝。然我崇靈寺自立千載,從不倚仗外人。”

言罷,方丈看了眾人一眼,出了禪房。

他的背影有些蕭索。

紅鶯嬌連忙跨進門口,走到柳月嬋身前,仔細端詳片刻,確認她當真無礙,這才扭頭問蓮道人:“金缽難怎會碎?月嬋啥時候醒?”

蓮道人嘆道:“老夫也不甚清楚。”

“不過方才金缽碎裂之時,”蓮道人捋了捋胡須,緩緩說,“老夫感應到一股濃烈的妖氣,從極遠處爆發。那妖氣之強,老夫生平罕見。”

“我的本體也感應到了,距離西南很遠。”紅鶯嬌點頭,“也不知道那些妖怪又折騰什麽幺蛾子!連帶著我的鼎也在顫,我已派人去查了,妖氣莫非跟金缽碎了有關?”

“與妖氣有無關聯,老夫現下還不能斷定。一切要等月嬋醒來,問明她在金缽中看見了什麽,方能知曉。”

紅鶯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看了柳月嬋一眼,又看了蓮道人一眼,踟躕道:“前輩,那我……”

“你想在這裏等,便坐下罷。”蓮道人擺了擺手。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

柳月嬋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紅鶯嬌傾身向前:“月嬋,你醒了?可有不妥?”

柳月嬋看她一眼,又看向蓮道人,微微點頭:“師父。”

“醒了?”蓮道人仔細端詳她的面色,“可有不適?”

“沒有。”柳月嬋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供桌上。

那裏空空蕩蕩,金缽已不在。

“金缽碎了。方丈將它收走了。”蓮道人說。

柳月嬋輕輕嘆了口氣:“它護住了我。”

“你看見了什麽?”

柳月嬋擡起頭,目光清冷。

“我應是看見了魍魎之都。”

紅鶯嬌心頭一跳。

“金缽與乾坤鼎同根,方才兩件至寶生出了共鳴。”柳月嬋語聲很輕,帶著幾分虛弱,卻字字清晰,“我借著那共鳴,看見一片黑暗,鬼影幢幢,如臨深淵。在那深淵最深處,有一座陣法。”

“陣法?”蓮道人問。

“是。”柳月嬋道,“我想,那或許便是奎山逆轉陰陽的陣法核心。”

蓮道人與紅鶯嬌同時一震。

“如何篤定?”紅鶯嬌瞠目,“魍魎之都裏怎會有陣法?我,我沒察覺到啊!”

“陣法在魍魎之都最深處。”柳月嬋頓了頓,“而且……我還看見了自己那縷魂魄。”

“你的魂魄在魍魎之都?怎麽可能!那是會出大事的,月嬋……”紅鶯嬌嚇了一跳,伸出手往柳月嬋身上摸,“我看看。”

柳月嬋瞥她一眼,眼神逼退,紅鶯嬌訕訕收手。

“不可能,要是你魂魄在魍魎,此時怎會安然無恙?”

“當年我分魂追妖,那縷魂魄附在一只小妖身上。後來那只小妖不知所蹤。”她頓了頓,“今夜,我用金缽治療時,感應到它突然出現在西南,隨即一片黑暗,鬼影重重。”

蓮道人眉頭緊皺:“突然出現在西南?”

“是。”柳月嬋道,“之前金缽治療時,我隱約能感應到它在北方。可今夜,它忽然就出現在西南。”

蓮道人捋了捋胡須,沈吟片刻,轉頭看向紅鶯嬌。

“紅姑娘。”

“什麽事,前輩?”

“你是西南聖女,魍魎之都的事,比老夫這外人清楚得多。”蓮道人說,“今夜這事,透著蹊蹺。那只小妖如何從北方憑空到了西南,又如何進了魍魎?老夫琢磨著,恐怕得勞煩你去查一查。”

紅鶯嬌忙道:“自然。前輩不說,我也要查個清楚。”

蓮道人點點頭,笑瞇瞇道了聲謝:“那你去罷。”

“啊,現在?”紅鶯嬌看了一眼柳月嬋,“我叫本體去查便是,我這分身也不必動身。”

“我們師徒二人,還有些話說。”蓮道人撚須笑道。

“我不能聽?”紅鶯嬌不悅。

“師父,讓她聽罷。”柳月嬋忽然開口,“方才那股妖氣,您感應到了?”

蓮道人面色一肅,緩緩點頭。

“很強。”他沈聲道,“老夫若沒猜錯,當是有什麽妖物自爆了。”

“心月狐。”柳月嬋道。

紅鶯嬌忙道:“你怎知道?”

“那只小妖身上有我的魂魄。金缽碎裂之前,我隱約感應到一股牽引之力,將那只小妖送進了魍魎之都。”柳月嬋停頓片刻,本欲取出芥子中的木牌,指尖卻忽然凝滯,擡眸望向紅鶯嬌,“我見到了心月狐的眼睛,而在它眼中,倒映出一副景象,正是施展神通,刻下印記的剎那。”

紅鶯嬌愕然:“這妖狐瘋了不成?它與你素無交集,為了害你,竟不惜自爆?”

“不知。”柳月嬋垂眸,“但它也算幫了我一個忙。讓我確定了陣法核心所在。我隱約聽見它的哀鳴……似是盼我做些什麽。”

“這定是妖族的陰謀!”紅鶯嬌急急說道,話音未落,忽覺柳月嬋看自己的目光有些異樣,“怎麽這麽看我,我說的不對?我猜猜嘛……”

“你……”柳月嬋眉心微擰,“我的木牌,是不是在你那裏?”

紅鶯嬌心中一顫,點了點頭。

“還給我。”柳月嬋道。

“我不。”紅鶯嬌挑眉,站起身,後退一步,“你給我了,就是我的!”

蓮道人疑惑道:“什麽木牌?”

柳月嬋不想解釋,只是盡量心平氣和道:“那木牌上的月牙痕跡,應是心月狐所刻的神通印記。你還給我,我看一看。”

“印記?”紅鶯嬌連忙自芥子中取出一只玉盒,打開來,將那塊木牌捏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沒有妖氣啊,當真?”

“你且給我看看!”柳月嬋板著臉,踏月清波步一點,伸手便去奪。

“你別搶呀!這木牌你早送了我,便是你忘了從前的事,也沒有再搶回去的道理吧!”紅鶯嬌側身一避,兩個人便過了幾招。

許久不曾交手,這一動起手來,一招一式越發熟稔默契。

柳月嬋驚覺自己竟沒有施法布陣的念頭,心中再難平靜,便起了幾分真火。

紅鶯嬌見狀,索性跳出門外,長槊“鏘”的一聲橫在身前,將柳月嬋的長刺架住,高聲嚷道:“柳月嬋,你忘了,就能把送出去的東西要回去了?天下哪有這個道理!我又不是不給你看,你別發火,我拿在手裏給你看,你不搶,不就瞧見了?”

“我拿著給你看,就不行麽?“紅鶯嬌嘴上這麽說,手中木牌一揚,眉梢眼角卻暴露出幾分好奇,“你慌什麽?這些日子,你不是心平氣和得很……”

“你越是這樣,我越不給。我就是死,這木牌也不叫你碰一下。”

“好了,好了,莫要吵了,說什麽死不死的,又是何必。”蓮道人撫須搖頭,目光在二人之間一轉,瞧那神情,竟藏著幾分悵惘。

柳月嬋收了長刺,嘆了口氣。

“我不搶了。”她說,“紅鶯嬌,你拿過來,我看一眼。”

紅鶯嬌將信將疑地打量她一番,見柳月嬋當真把手背到身後,這才慢吞吞地走上前,將木牌舉到她眼前,卻仍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就這樣看。”紅鶯嬌強調。

柳月嬋沒應聲,目光落在木牌上。那枚月牙痕跡極淡,幾不可見,可當她凝神細看時,竟覺那淺淺的弧線微微顫動,像一只半闔的眼。

她伸出手指,在離木牌半寸處虛虛一拂。

一縷極細極淡的妖氣從月牙中逸出,繞著她的指尖轉了一圈,倏忽消散。

“竟是真的……”柳月嬋收回手,目光卻未從木牌上移開,“的確是心月狐的印記。”

“從前,會不會心月狐就是用這個控制你,叫你喜歡上蕭戰天?”紅鶯嬌神色一緊。

“或許吧。但我認為它死前奮起一搏,一定是為了對妖族而言,更重要的事情。”她擡眸看向紅鶯嬌。“這個消息本身,值得一探。”

柳月嬋轉向蓮道人:“師父,我想去一趟西南。”

紅鶯嬌眼睛倏地一亮。

*

丘崆乘覆舟前往心月狐處。

雲海翻湧,月輪泛赤,妖氣彌漫。

他心中暗自惱怒:妖族沒抓著厄勒沙,反叫她提前繼了聖女之位,真是荒謬奇詭至極。赫蘭奴莫非不要命了麽!然事已至此,惱怒也無益處,丘崆只得另尋他法。今夜此行,便是來尋心月狐重新合謀。

心月狐自爆,妖氣席卷四野之時,他面色驟變,幾乎未加思索湊近一觀。

便見山洞已被炸開,碎石滿地,煙塵未散。斷壁殘垣間,一個首身分離的怪物正緩緩拼湊著自己的身體。

那怪物周身金光護體,濃烈的妖氣t之中,夾雜著一股他至死不會認錯的氣息。

“奎山!”

丘崆瞳孔驟縮,枯瘦的手猛地攥緊船舷,指節泛白。

奎山。

那個騙了他殺死神龍,將他一腳踹開,絕了天下飛升之路的奎山。那個布局數千年、連死都算好了轉世之機的奎山。

他太熟悉那氣息了。

熟悉到骨頭縫裏都在發寒。

從前人妖大戰,他見過妖王亢金蛟,這怪物身上的妖氣暴戾,定是亢金蛟無疑。

一半奎山,一半亢金。

心月狐瞞著他竟又得了靈胎不成!

丘崆腦中念頭飛轉。

妖族與奎山勢不兩立,若奎山占了上風,心月狐豈能活?

難怪心月狐要自爆。

奎山回來了?

不,不是回來。

是醒來。

那靈胎局,終究是成了。

丘崆面色鐵青,幾乎未加思索,覆舟猛地一轉,掉頭便走。

他能活到今日,靠的不是修為,不是智謀,而是面對奎山,覆舟也能助他順利逃出,從長計議。

覆舟如一道黑色閃電,劃破雲海,向龍淮島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那金光中的人影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猛地轉頭,望向覆舟消失的方向。

金瞳。

妖王的金瞳。

可那金瞳深處,分明是奎山的陰冷。

蕭戰天沒有追。

心月狐自爆的妖氣正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用不了多久,道門各派就會蜂擁而至。

他雖還有些懵懂,卻本能知道身體尚未穩定,須得速離此地。

一只手緩緩擡起,五指張開,扣住自己的頭顱。

他將頭顱往下按了按,頸腔中肉芽密匝匝湧上,如萬蛆爭穴,發出濕黏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他轉了轉脖子。

哢。

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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