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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第二百三十二章 魍魎之都(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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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第二百三十二章 魍魎之都( 10)

屋檐上下的老少話還未盡。

月明星稀。

春蟲聒噪。

蓮道人突然道:“不過話說回來, 你日日來此,可曾想過她為何要借金缽療傷?”

紅鶯嬌一怔:“不是修行出了岔子,改換功法, 有心魔關隘的緣故麽?”

“她誆你呢。”蓮道人搖了搖頭,“老夫愛徒心切, 就不瞞你了,根子上,是她魂魄有缺,老夫才帶她來此,借金缽難一用。能否治好,老夫亦無十足把握。”

“什麽!”紅鶯嬌蹦起來, 直接落到屋檐上和蓮道人面對面, “魂魄有缺?治不好?怎麽會治不好!你做師父的, 要用心治啊!這樣罷,有什麽困難, 您跟我說, 我家底厚實得很。”

蓮道人點點頭, 目露讚許之色:“厚實好啊。有句話,不知你聽過沒有。”

“什麽話?”

“金缽鎮鬼, 乾坤鎮魍。一外一內, 本是同根。”

紅鶯嬌心頭一跳, 搖頭。

她心知這老頭還有下文, 沒有立刻接話,腦中已轉過無數念頭, 心中警惕,只耐著性子等。

果然,蓮道人又道:“金缽與乾坤鼎, 還有一物喚作渾天儀,三件寶貝,本是同爐所出。當年魍魎之都的主人煉了這三件,分贈佛、道、西南三家。金缽歸佛門,鎮壓陽世鬼祟。乾坤鼎歸西南,還摩尼王室人情。渾天儀歸道門,引導天地氣運。”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後來輪回盡了,佛門式微,再也修不到高深境界,金缽的力量也日漸雕零。若金缽治不好,小老兒思來想去,便只能用一用乾坤鼎了。”

紅鶯嬌擡起頭,看著蓮道人,目光比方才清明了幾分。

“前輩,您怎知我是聖女?”她問得直接,沒有半點遮掩。

蓮道人哈哈一笑:“你身上靈氣運轉不似道門,一看便是西南的路子。小小年紀,僅僅分身,修為就這般深厚,除了西南聖女,還能有誰?老夫這點見識還是有的。”

紅鶯嬌點了點頭,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蓮道人,目光裏帶著一種審視。

“前輩,您說金缽與乾坤鼎本是同根,這話我回去自會查證。但我有一事不明。”

“你說。”

“您讓月嬋借金缽療傷,又找我偷、不,借鼎。這兩件事,都是您一個人在說。月嬋可知曉這些?她可同意?”

蓮道人一怔,捋須的手頓了頓。

“月嬋是您的徒兒,您為她操心,我明白。她可不是三歲孩童!”紅鶯嬌直接拿赫蘭奴的話來駁,“她有腦子,有主見。您說金缽治不好便要用鼎,那月嬋自己是怎麽想的?她知不知道金缽未必能治好?而您,想叫我用鼎?”

蓮道人嘆氣道:“她自然知道魂魄有缺。老夫帶她來崇靈寺,便是與她說明了的。可她……並不在乎。”

紅鶯嬌一怔:“不在乎?”

“她說,那縷魂魄丟在追蹤妖族的時候,丟便丟了。她在小妖身上留了陣法,可以辨認妖氣,那縷魂魄正好做餌。”蓮道人搖頭,“至於修為能不能突破元嬰,她也不甚在意。只說,元嬰期以上的修士那麽多,比她壽命長的、比她厲害的,大有人在。她打算把全部精力放在陣法上,算出當年奎山陣法的訣竅。修為高低,於她而言,似乎並不緊要。”

奎山陣法?

月嬋啥時候弄到的,竟在研究這個?

“老夫知道,她說的有道理。陣法之道,確實不以修為論高低。她在陣法上的天賦,實是奇才怪才,可她如今不過金丹,魂魄有缺,壽元有限。老夫是她的師父,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止步於此,將來壽元耗盡,什麽都沒留下。”

紅鶯嬌聽罷,眉頭微微皺起。

紅鶯嬌想起自己做了聖女之後,壽命不過千年。月嬋若是不突破元嬰,金丹期的壽元,滿打滿算也就五六百年。五六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對於月嬋想做的事來說,只怕不夠。

可她也知道,月嬋不是那種會為了活命而改變主意的人。

月嬋做決定,從來只問對不對,不問值不值。

她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旋即又壓了下去。

那念頭是:月嬋是不是覺得,反正我也活不長,她活那麽久也沒什麽意思?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她便覺得荒唐。

月嬋不是這種人。

月嬋有自己要走的道,是要求長生的,紅鶯嬌啊紅鶯嬌,你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紅鶯嬌搖了搖頭,將這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擡頭看向蓮道人繼續道:”前輩,那金缽治不好,乾坤鼎就能麽?”

蓮道人看著她,目光幽深:“若能取到萬轉靈芝草,便能。”

萬轉靈芝草!

那曾經在上一世幫助蕭戰天修補靈象的神草,是了,那樣的靈草,自然是能的!

這老頭倒也不是誆她!

“前輩,”紅鶯嬌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可我不能拿西南去賭。秘境若是開了,不光我能進,恐怕旁人,尤其是精通測算之人,恐怕也能尋著空子進去探一探,我得好好想想。”

“是該想想。”蓮道人咂咂嘴,自顧自地說起來:“老夫給你講個故事罷。”

“古時有個村子,被洪水圍困。唯一的生路,是打開上游的堤壩洩洪。可堤壩一開,下游的幾畝田就要被淹。村裏人舍不得那幾畝田,不敢開壩。後來洪水越漲越高,堤壩垮了,村子淹了,下游的田也沒保住。”

他講完故事,看著紅鶯嬌,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紅鶯嬌怔了怔,試探道:“您是說……現在不開,將來別人開了,損失更大?”

蓮道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不是開不開的問題,是誰開、什麽時候開的問題。你是聖女,你開,或許還能控得住。換了旁人開,那可就不好說了。”

紅鶯嬌正要再說些什麽,卻見蓮道人面色忽然一變,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一般,整個人晃了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屋檐的青瓦上,觸目驚心。

“前輩!”紅鶯嬌大驚,伸手去扶。

蓮道人擺擺手,勉強穩住身形,從腰間解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將嘴角的血跡胡亂抹去,嘿嘿一笑:“買的酒太難喝了。老夫活了這麽大把年紀,頭一回喝到這麽難喝的酒。”

紅鶯嬌怔怔地看著他。

那不是酒。

她看得分明。血的顏色太深,氣味太腥,絕非酒能冒充。

這老頭方才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遭了反噬,卻不肯承認,只拿酒來做幌子。

她沒有拆穿,心裏卻越發亂了。t

真?

還是假?

月嬋既然拜師,想來是相信這人的。可她是西南的聖女,月嬋相信,她卻不能輕易相信。

上一世,覬覦魍魎之都的人,哪一個不是巧舌如簧?

道門之中,她只信任月嬋一人。

可萬一月嬋也被蒙蔽了呢?

紅鶯嬌確信自己也曾被妖術迷了心智,利用。她不確定妖族和蕭戰天如何影響得她,那些利用如琴弦微顫,不知不覺間便串聯成曲,待她醒悟時,命運早已偏轉。

她不敢再輕信了。

“前輩,”她輕聲說,“您方才說的那些話,我會銘記,且過陣子,我來答覆您。”

蓮道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擡起頭,望著天邊那輪冷月,忽而低低吟哦起來,聲調蒼涼,如風吹枯枝: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濁世瘴癘深,逐客無消息。”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

“魂來杜鵑啼,魂去年光蝕,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

“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紅鶯嬌聽得兩眼呆滯,猶豫片刻,還是決定不問了,免得暴露自己的讀書少,跳下屋檐,決定尋柳月嬋問個明白。

守了好一會兒。

柳月嬋終於治療完畢,走了出來。

紅鶯嬌看柳月嬋的面色比平日白了幾分,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金缽的治療想來極耗心神。

柳月嬋見了她,倒不意外,只淡淡道:“夜深了,紅道友,還不回去嗎?”

“我、我……”紅鶯嬌猶豫。

柳月嬋等了兩秒,沒有追問,轉身沿著回廊往外走。

紅鶯嬌跟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幾步,紅鶯嬌終於忍不住開口。

“月嬋。”

柳月嬋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她。

“我聽說,你魂魄有缺。”

柳月嬋眉頭微動,沒有說話。

“我聽說,金缽難未必治得好。我還聽說,你不在乎。”

紅鶯嬌說這話時,聲音有些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柳月嬋。

柳月嬋沈默片刻,淡淡道:“是我師父告訴你的?”

“你別管誰告訴我的。你就說,是不是真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紅鶯嬌聲音高了幾分,“我就知道溫泉時不對,那是魂魄啊!你不打算突破元嬰了?分魂追妖是何時的事情,就不怕再也找不回來?”

柳月嬋看著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找回來又如何?”

紅鶯嬌憤怒:“什麽如何!當然要找回!”

“修為那麽著急有什麽用?”柳月嬋頓了頓,“我是追求長生,兩世都是。可人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上輩子,你我都沒有活多久。”

“先解決眼前抗妖的事情罷。魂魄有缺,於我而言,未必是壞事。至少我的陣法能感應妖物出現,不至於像上輩子那樣,睜眼瞎。”

紅鶯嬌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蠢。

自從做了聖女,她便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壽命不過千年,月嬋若是動了心,她哪天死了,豈不是虧欠了月嬋?

她怕自己耽誤月嬋,怕月嬋將來後悔,怕自己成為月嬋的拖累。

她想了那麽多,卻從未想過——

上輩子,她和月嬋都沒有活多久。

什麽千年萬年,什麽長生,都是虛的。

上輩子她們死的時候,都還年輕。

她一直以為,自己做了聖女才明白要珍惜眼前。

可月嬋,恐怕早就明白了。

“我……”紅鶯嬌心口發澀。

柳月嬋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紅鶯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

想說的太多,卻一句都說不出口。

柳月嬋等了片刻,想這個人是沒話說了,便一點頭,回房去。

紅鶯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月嬋到底是何時死的。

當年月嬋說要交換,她真蠢,為何不換?

“月嬋,你究竟為何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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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死別已吞聲……無使蛟龍得。”這個是潑潑改編杜甫寫的《夢李白二首其一》,變動了一些原詩的描述來契合本文邏輯故事,平仄就不存在了,胡編亂造的,大家千萬不要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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