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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二百一十五章 白雲蒼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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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二百一十五章 白雲蒼狗(12)

“原來在你心中, 我竟是這般公私不分,糾纏過往之人?”柳月嬋的情緒再難壓抑,“你此舉, 非是疑他,實是疑我!”

“是不信你!”紅鶯嬌的眼眶瞬間紅了, 卻梗著脖子不肯真的落淚,“當年你多少次要跟他斷了,你斷了嗎?“

紅鶯嬌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揭開傷疤般的拒絕,拔高語調道:“你是柳月嬋,我曾經以為, 你既然說的那麽決絕, 那麽清醒, 就不絕不會再跟他往來,可是他只要出現在你面前, 對你說幾句軟化, 你就像被鬼迷了心竅一樣, 一次又一次,與他和好, 就像一場不斷重覆噩夢!”

紅鶯嬌的眼中滿是兇狠, 卻因為淚光顯出幾分脆弱。

“若他的異常導致你始終斷不了,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你身邊, 沒能及時攔住你,你就因為他的邪術被蠱惑, 重新對他生出感情,與他在一起呢?我一想到他可能再用什麽邪門法子接近你,我就……我受不了!我也等不及!夜長夢多, 我就是要殺他!”

柳月嬋被紅鶯嬌這突如其來的控訴,喚起了那些被刻意塵封的前世記憶,身體急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些年,無數困惑和心煩在內心縈繞,內心的自尊讓柳月嬋t在剛重生時,甚至不願意回首自己被蠱惑反覆時的愚蠢和軟弱,直到發現對紅鶯嬌的感情後,她才真正確認了蕭戰天身上的詭譎之處。

原來她在紅鶯嬌心中,還是當年那般不堪回首的模樣。

柳月嬋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看透了某種宿命的荒謬。

“那你瞞著我,孤身犯險,達成目的了嗎?”

紅鶯嬌被柳月嬋的語氣刺得心頭發慌,語速更快,企圖用氣勢掩飾內心的心虛,強硬道:“結果不是很好?附身柳如歡的妖怪死了,蕭戰天勾結的罪名坐實,無論妖族想通過他做什麽,都落空了!”

柳月嬋只問一句:“蕭戰天死了?”

話終於饒了回來,紅鶯嬌渾身一顫,一時無言。

“紅鶯嬌,這結果,你心裏當真痛快?”

“妖族的圖謀落空,你我的線索也落空。柳如歡雖暴露了妖身,但蕭戰天被更厲害的妖物救走,敵暗我明,你我再想抓住蕭戰天,機會寥寥。此人詭異莫測,偏又十分幸運,總能逢兇化吉,我們與他並行幾百年,我不信你不知。”

“你只看到我對他的猜忌,便以為這是除掉他的大好機會。”

柳月嬋不給紅鶯嬌開口的機會,語氣平穩,逐字逐句道:“我當著你的面試探蕭戰天,不是想惹你一時興起的嫉妒動手。不用金鐸鈴,更不是想讓你帶著傷,連夜趕來質問。”

“我也想過除掉他,但我沒有把握。所以我在昏過去前,告訴你,晚些,我要跟你說我的事,還有我最近的發現……”

“不是遲遲不動手,只是想和你一起動手。”

“紅鶯嬌,你不是說了好多次,要一起的話麽?”

“你忘了?”

“看來你我的記性,都不大好。”

紅鶯嬌後退了半步,嘴唇動了動,想爭辯,卻被柳月嬋眼中那深深的悲涼釘在原地。她終於明白了柳月嬋在氣什麽。

自己今夜來氣的是什麽,柳月嬋便和她一樣。

“我沒有……”紅鶯嬌語塞,她猛地抓住柳月嬋的手臂,指尖冰涼,帶著微顫,“我沒有忘,我只是、只是……”

“只是你見著了蕭戰天,便昏了頭。”

這個名字無數次橫梗在她們中間,無數次讓一切前行的腳步,小跑著後退,回到原點,兩世的孽緣糾葛,成了一道堅固無比的枷鎖。

紅鶯嬌從未見過柳月嬋露出這樣的眼神,這比憤怒更讓她手足無措。

紅鶯嬌突然很後悔自己方才的語氣,她轉身跺了跺腳,又回頭,露出幾乎快哭出來悔意,輕聲示弱:“月嬋……”

柳月嬋不想再吃這套了,她今日就要把話說清楚。

“當初我要跟你說蕭戰天的異常,你憤怒無比,讓我不要跟你談起他。”柳月嬋的聲音低了下去,“所以,我讓你看見,是想讓你親眼確認,確認我對他早已無半分舊情,確認他確實有問題……我甚至也想看看,你是否也被他影響,埋伏了可靠的人和陣法,藏在人群中,一旦你我失控,便會出現將你我攔住。我想告訴你,你我之間,不必再為虛假的過去所困!”

柳月嬋眼神忽然銳利起來:“你提當年,那我也說說當年吧。”

“你我從前是情敵,如今都明了,我被他身上的詭譎之處蠱惑反覆。這件事你耿耿於懷,你受不了,總擔心我重蹈覆轍。可你當年你對他用情至深,為他背叛西南,甚至盜取乾坤鼎!這些事,我不是不在乎!只是念著當年的事情,你我各有難處,不去提罷了!”

紅鶯嬌聞言臉色煞白,此事也是她最大的心病,從未想過柳月嬋會在此時提及。

“我總想著你,當年你對他的情誼,或許也是因為他身上的詭異古怪之處。”

“可上次試探,你分明沒有被他影響,對他的情意卻煙消雲散,甚至恨不得殺之而後快,那今日我也問問,當年你對他,到底是個什麽想法。”

“是妖術!一定是心月狐的妖術!”紅鶯嬌斬釘截鐵道。

“如果不是呢?”

紅鶯嬌咬牙道:“那就當我變心了!隨便你怎麽想,反正我很清楚!我現在對他一點興趣也沒有,我看見他就惡心,我只想他死,再也不能靠近你,蠱惑你,這就夠了!”

“那你的心,從他那裏變了後,又給了誰?”

風雨聲在這一刻從紅鶯嬌耳邊遠去。

之剩下柳月嬋這句輕柔卻堅決的質問。

懸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形的審判。

紅鶯嬌所有的辯解都卡在了喉嚨裏,她忽然明白,自己死死捂住,用姐妹包裹,用嬉笑怒罵掩飾這,用殺意代替的答案,正在被柳月嬋以一種無法回避的方式逼問。

紅鶯嬌臉色慘白,抓著柳月嬋手臂的手無力地滑落,眼神慌亂地四處游移,就是不敢看柳月嬋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雙眸。

“我……”紅鶯嬌的聲音幹澀,“誰,誰也沒有給。”

“我只是不想你我重蹈覆轍,不想你被他蠱惑……月嬋,你是我的結拜姐姐啊,我是想你好的……”

柳月嬋語氣平靜,看著紅鶯嬌那熟悉的,仿佛刻入骨髓般的回避姿態,聽著她又一次用為你好來粉飾不敢宣之於口的真心,柳月嬋心中名為“情”的弦,幾乎要繃斷。

“拉著結拜的大旗做虎皮,沒完了麽!”

“從前的事情,我不提,是望你有朝一日能真正放下,你我之間再無隔閡,卻不曾想,成了今日你疑我騙我的理由!你怕我重蹈覆轍,我卻更怕你從未走出當年的迷障!你殺他,非是為我,實是為填你自家心魔!”

柳月嬋的話一句比一句重,直如驚雷炸響。

紅鶯嬌如遭雷擊,所有辯解、委屈、醋意都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只剩下無比的震撼和自我懷疑,紅鶯嬌腦子都要轉不過彎來了。

“紅鶯嬌,我問你,到了今日,你還覺得,你對我只有姐妹之情嗎?”

“啊?”

紅鶯嬌楞住。

“又要裝傻?我告訴你,這姐姐妹妹的話,我聽著便厭煩!”

“不是……怎麽就又不是姐妹了!”紅鶯嬌幾乎跳起來。“柳月嬋,我承認,我是做錯了,你今天說清楚了,我也很後悔,你說什麽都行,罵我打我,要我怎麽補救都行,但你怎麽能不認我們金蘭之情!”

好不容易關系這麽好了,柳月嬋說不是就想不是啊!

紅鶯嬌的目光落到柳月嬋的袖子上,急急道:“咱們相伴這麽久,好不容易這麽好了,不是親姐妹,勝似親姐妹,因我這次的過錯,你就厭了我,要與我割袍斷義,退回陌路不成?不行,絕對不行!”

她又沒蕭戰天那個異術,能叫柳月嬋反覆。

這次柳月嬋明顯是動了真氣,從沒見她生這麽大氣過,都有些口不擇言了,翻舊賬翻這麽鋒利,把她的心都要割成窟窿了,一點面子不留。

割歸割,這時候又來個冷戰幾十年,還是她的錯,日子該多難熬,想想就剜心。

柳月嬋本處於盛怒和嫉妒失望之中,聽見紅鶯嬌這全然錯愕的回應,滿腔心痛和悲涼竟為之一滯,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和酸楚。

當年對著蕭戰天,情意承認的倒是痛快。

如今對著她,為個“姐妹之情”急得跳腳,生怕沒了這大旗湊她身旁,卻對自己那幾乎呼之欲出的情誼毫無所察。

難道真的不是裝傻嗎?

柳月嬋無數次反問自己,她真的是對這樣的賴皮笨蛋動心嗎?

“紅鶯嬌,彌捫心自問。”

“世間可有姐妹,會因對方與旁人親近嗎,便妒恨欲狂,失了理智,不惜犯錯?”

“可有姐妹,會因怕對方舊情覆燃,便不顧性命,孤身犯險,非要手刃過往為之叛教偷鼎的心上人不可?”

“你對我……如此熾烈的占有之心,究竟是哪門子姐妹之情?”

紅鶯嬌急急分辨道:“別人沒有,我紅鶯嬌有怎麽了?”

她向前湊近柳月嬋,仿佛要叫對方看見自己一顆心有多麽吃撐,油燈下,那雙濕潤的瞳孔,顯出一種天真而殘酷的誠懇。

“我這不是占有之心,只是對好姐姐的重視!你不要拿我跟別人比,我就是我!別人金蘭結義,有過重生一回,前世今生的緣分麽,怎麽能和我們比。”

這似乎是一個好借口。

紅鶯嬌的聲音漸漸高了,帶著一種自我感動的顫抖,仿佛這句話是精心排練過無數回的,足以感動自己,並說服一切不安定的情況。

柳月嬋靜靜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

“我從前偷鼎是蠢,如今殺他也是蠢,可我橫豎是為了咱們的情誼,兩肋插刀也在所不惜,重t視你也叫占有麽,我占你什麽了,我沒有!”

這話其實和紅鶯嬌先前反駁的話正好矛盾。

可紅鶯嬌並未意識到,她將“重視”兩個字咬得極重,仿佛這是一到護心的符,鎮住所有暧昧不輕的邪念,將其轉為一種幾乎悲壯的姐妹情誼。

於是柳月嬋極輕、極緩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不想再看紅鶯嬌望向自己時,那顯得赤誠,帶著幾分求認可的眼神,最近發生了很多事,今日已說了許多話,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她的心力,她實無心情再爭辯下去。

不知何時,淩雲山已開始下雨。

院中芭蕉葉盛滿了雨水,啪的落下,一下,又一下。

“紅鶯嬌。”柳月嬋的聲音低低的,沒什麽情緒,像是在說陌生人的事,“你既如此認定,你我之間,僅為金蘭之誼。”

一頓,“好,我認了。”

“我尊重你……其實你說的也沒錯,與你一起,我時常覺著自己是自作多情,有些難以啟齒的忐忑,實在令我煩惱至極。”

紅鶯嬌眉頭一皺,這個疏離的語氣,竟有些像幾百年前剛剛遇見時的感覺,一股莫名的不安驟然在心底放大,柳月嬋方才的話翻來覆去在耳邊回響,叫她下意識上前拉柳月嬋的胳膊。

柳月嬋微微一側身,避開了。

“只是……”柳月嬋看向窗外,“你今天說的這些話,你信的這些……“

“他日,不要後悔。”

紅鶯嬌感覺身上的汗毛豎起來了,她遲疑著道:“我後悔什麽?我當你是好姐姐,有什麽好後悔的,要像從前那樣針鋒相對,弄得兩敗俱傷才不後悔麽?”

柳月嬋轉過臉,嘴角彎了彎,眼神有些悲哀 ,又有些嘲弄,像是看了一出蹩腳戲的結局。

“好。不後悔就好……因為我,也不會後悔。”

話音落下,柳月嬋的氣息忽然變了,一種冰冷的,絕對的疏離感蔓延開,那是靈氣的一種震蕩和防備,仿佛有無形的結界在柳月嬋周身凝結。

“夜已深了,淩雲宗才遭外敵,不便留客,你回去吧。”

“我就是知道你遭了難我才來,你這就趕我走麽?”紅鶯嬌不願離開,“我做錯事,你也要給我彌補的機會,或許我能幫上你什麽,月嬋,這回我絕不再自作主張……”

話未說完,就被柳月嬋冷聲打斷。

“有用之身,當留待真正危急之時。”

“淩雲宗目前無事,你傷勢沈重,難道不是瞞著西南那邊前來?回吧,若西南找淩雲宗要人,徒添事端。”

“近日宗內諸事繁雜,我去尋師姐商議些事情,你,自便。”

說罷,柳月嬋不再遲疑,推開門。

雨絲細密,柳月嬋背影挺直,幾步投入那雨幕之中,頃刻便被雨水模糊了輪廓,消失不見。

紅鶯嬌僵在原地,看著柳月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懼忽然攫住了她的心,比魍魎之門打開時,更令她感到惶惑。

淩雲山的風雪聲一下子放大了。

她在柳月嬋的小院中踟躕許久,直到一只紙鶴搖搖晃晃落在她旁邊,口吐人言:“上次你走的匆忙,淩波前輩已經仙去……若你和熊前輩有心祭拜,可打開紙鶴一觀。”

屋檐下的水簾密集得幾乎連成一片白霧,砸在石階上,呼嘯著灌入紅鶯嬌耳中。

一時天地間,只有這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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