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章 白雲蒼狗(6)

關燈
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章 白雲蒼狗(6)

兩道銀色光芒猛然對撞!

狂暴的靈力沖擊如同實質的海嘯般朝四周炸開, 幾位長老齊齊掐訣穩定搖晃的殿柱。眾人皆知,柳如儀即便拼盡全力,那劍罡也不可能將柳震打傷, 倒也不曾慌亂,但接下來柳震的反應, 卻大大出乎眾人意料。

柳震從沒想過,自己視如己出,傾心培養,素來恭敬有禮的首徒,會在今日,為了一個叛徒, 對自己出手。

而且這一擊, 竟是如此決絕, 如此瘋狂!

罡風夾著柳如儀混亂絕望的心神沖擊而來,柳震為了不傷著柳如儀收勢幾分, 竟悶哼一聲, 腳步被震得向後踉蹌半步, 一道暗紅的血線已從他緊抿的嘴角溢出,寬大的袍子因被劍罡劃開袖子, 手臂一道纏繞著詭異不詳黑氣的陳舊傷口, 暴露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下……

“宗主!”

“師兄——”

“師父!”

一直靜立在風暴邊緣的柳青旋, 一直滿臉擔憂地看著柳如儀和師父柳震。當柳如儀絕望出手時, 她指尖微顫,當柳震後退了幾步時, 她更是瞳孔一縮,飛身落到柳震身邊攙扶,看著柳震胳膊上的傷勢, 不可置信道:“師父,您怎會負傷至此?”

“無妨,舊傷罷了。”柳震朝著柳青旋擺擺手,目光只落在柳如儀身上,平素一絲不茍的頭發已然淩亂。

柳震目視著柳如儀懷中的柳如歡,又移到柳如儀面上,失望,痛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被強行壓下的疲憊,在柳震眼底翻滾。

“如儀。”

柳如儀猛地一顫,強撐著的脊柱終於彎下,額頭抵在石地上,整個人幾乎佝僂下去,當他意識到自己對恩師出手時,內心的痛苦和悔恨已達到了頂峰。

“當年,我看你二人兄弟情深,你屢次哀求,為師於心不忍,這才破例將你弟弟一同接入內門……早知今日,當年便不該允你!”

被柳如儀護在身後的柳如歡,聽見柳震渾厚的聲音,渙散的眼睛似乎轉動了一下,一個微弱、幹澀,卻帶著刻骨恨意和報覆快意的聲音,如毒蛇嘶叫,幽幽響起。

“不該……不該?”

柳如歡奮力轉動著頭,眼中迸射出一種令人驚懼的怨毒,死死看向柳震。

“哥……哥!”

柳如儀聽見柳如歡越發急切的呼喚,對血親的擔憂瞬間壓過了對師父的愧疚和後悔,他看著弟弟氣息奄奄的面容,便起身,沖過去抱住了她,喉嚨裏堵著千言萬語,卻只能發出破碎的聲音:“阿歡,撐住,大哥在,大哥帶你離開!”

“呵。我……我不走。”柳如歡裂開嘴,血沫湧出,他艱難的喘息著,臉上因為激動和瀕死泛起一種詭異的潮紅,“還能走哪裏去,跟你走,只是換個地方做屍體!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淩雲宗!”

柳如儀心如刀絞:“阿歡,大哥一定會找到辦法救你!”

“大哥,當年他只要你,我是、是順帶的……狗。”

柳如歡忽然陰慘慘一笑,劇烈的顫抖起來,話語卻愈發通順了。

“你竟為我打他?哈!打得好!好啊!我是叛徒,你劍指恩師,好啊,大哥,我從沒覺得你這麽好過!”

“大哥,我會與妖怪勾結,我告訴你緣故,我告訴……告訴你,快!你低頭……”

柳如儀忙低下頭聽弟弟說話。

誰知柳如歡忽地呸出一口血落到他臉上,恨聲道:“我是故意的,心甘情願的啊!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害了我啊!”

柳如儀震楞當場,柳如歡那清晰、冰冷,帶著無盡快意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毒針,狠狠紮進了柳如儀心口深處。

“資質、容貌……打娘胎裏……你就奪走我的一切!你求他賜姓,帶給我的也不過是屈辱,要沒有你,我如何會自甘墮落,與妖為伍,都是因為你啊!憑什麽你修煉一日千裏,而我卻只能活在你在陰影下?人人都說,你是下一任宗主,我呢?我費盡心思與妖定契,只求著有一天我也能當宗主,哪怕只有一天,也值了……”

“姓柳的老兒給我賜姓,也是因為你,我恨啊,這等恥辱,我永生不忘,都是因為你!”

“你害了我,今日又救不了我!你修的什麽仙,你做的什麽哥哥。”

“你怎麽不去死!不去死!”

柳如歡從牙縫裏擠出的話語,令他喉嚨咯咯作響,幾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作為親兄弟,柳如歡最明白柳震在乎的是什麽,柳震不肯救他,柳如儀即便帶他出去,能活下來的機會也十分渺茫。

今日他這番話說出來,柳如儀的道也就此止步了。

一直以來支撐著柳如儀的信念,守護親人之心,在這一刻轟然坍塌,柳如儀猛地噴出一口心頭血,臉色瞬間擦你告白,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

柳如儀看向弟弟的眼神裏充滿了巨大的、無法之心的痛苦和茫然。

柳如歡見他吐血、道心破碎的模樣,臉上露出了極端扭曲而滿足的笑容,厚厚的劉海打在眼睛上,柳如歡陰冷一笑,他本無法堅持到此刻,氐土貉從他體內離開時,將金角也帶走了,獻給了那團它召喚的暗影。

但多年前,他遇著過一個人,那人令他得以與金角共存,也讓他有最後一絲氣力殘存,茍活到被帶回淩雲宗。

瀕死時,他也聽見了那人的話。

那人雖救不了他,幫他做事著實虧了。

但柳震老兒竟會被柳如儀所傷,分明有些不對,何妨一試。

這淩雲宗,到了該覆滅的時候了!

“柳震老兒,我幫妖怪和一個人做了兩樁大事,我告訴你,妖怪來淩雲宗就是為了——”

一股極其陰邪、帶著毀滅氣息的力量驟然膨脹,那是柳如歡體內殘存的神魂與妖衛契約最後的意志存留。

氐土貉既不要柳如歡的性命,只能妖化四肢,當年柳如歡定契時,作為交換,自然也不會讓他將妖族的事情透露出去。

柳如歡說出這句話時,便知自己必死,那雙怨毒而圓睜的瞳孔深處,卻有一道詭異的白瞳虛影閃現。

毀滅般的青黑色光芒從他的面容擴散,自七竅和胸膛噴薄而出,渾身力量瞬間抽空,柳如歡整個人如同爛泥般徹底癱軟,而那青黑色的光芒卻帶著刺鼻的焦臭味,攜帶著白瞳虛影從柳如歡的瞳孔躍出,化為一道淩雲宗寶物渾天儀的黑影,朝著柳震飄去。

這黑影一出,柳震手臂上陳舊傷口上,纏繞著的詭異不詳黑氣竟蠕動了起來!

“這是什麽!”

“何人窺探宗主!”

“放肆!”數位長老齊齊禦使靈光,在柳震和黑影間交織成牢不可破的屏障。

嘭!

黑影撞上屏障後,幾乎瞬間就消散了。

可這樣輕易的散開,反倒讓殿內眾人感到不安,柳青旋落到柳如歡身邊查看情況,然而柳如歡死時的異狀,竟難以分辨是妖氣還是靈氣驅使。

兩樁大事?

難道柳如歡不僅與妖怪勾結?

柳如歡是大師兄看重的親弟弟,但資質不高,宗門內比他更好的人選,不是沒有,妖怪為何專挑他?

柳如歡死前的青黑色光芒帶著妖氣,分明是要說出妖族目的,因契被妖氣反噬而死,可那白瞳源自何處?

為何會化為渾天儀的形狀,與師父的傷勢呼應?

柳青旋看向幾乎如泥塑木雕的大師兄,又轉頭看向面色鐵青的師父柳震,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密密麻麻地泛起。

“大師兄,節哀!”柳青旋快步上前,竟是將柳如歡接了過去,探出手便對柳如歡的屍體施展法訣。

柳如儀察覺不對,一把抓住師妹的手腕,血淚湧出,痛苦哀求道:“師妹,如歡已死,他是叛徒不假,可他終究是我弟弟,是我對不起他,對不起師父……但我不能,不能讓他死後連魂魄都不得安寧……”

柳青旋看著大師兄這般模樣,心如刀割。

她知道大師兄重情,此時已被打擊得瀕臨崩潰,但正是這份“親情”,蒙蔽了大師兄的判斷,也幾乎毀了他。

“大師兄,他話語之間,有未盡之意,那渾天儀的幻影分明……”

“青旋,住手。”柳震忽然開口,他看了一眼柳如儀,眼中情緒覆雜,嘆了口氣,“道門中人,不得輕用搜魂之術。”

但柳青旋的術法已成大半,令她得以瞬間閉目,共感柳如歡的魂魄之景。

下一秒,柳青旋楞楞松開手,眾人以為她終於放棄了施展定魂術,卻見柳青旋又施了一次,只是這一次,依然沒有定魂成功的跡象。

“沒有……沒有!怎麽會這樣?”柳青旋面露驚恐。

眾人極少見柳青旋失t態,柳如儀也被她的反應驚到,伸出手,按在柳如歡的屍身上,順著柳青旋的靈氣感知過去。

定魂閉目,其內空空如也。

並非身死道消時的自然逸散,而是徹徹底底的“空”。

修士的死亡,與凡人不同,魂魄即便離開,也會有一個短暫滯留的過程,才會逐漸融入天地或進入輪回。

如此突兀的消失,絕非正常!

但往生之景,在這短暫滯留的一瞬,卻沒有和魂魄一般消失。

世人臨終時都幻想過的往生景象,在施法者共感時緩緩展現,那樣清晰,只是這一次,看不到魂魄踏上往生橋而去……

眾人不解詢問。

“怎麽了?”

“柳如歡的屍身,可有什麽蹊蹺?”

“我沒有定魂成功!”柳青旋顫聲道,“他體內,沒有魂魄,只有那……唔,噗!”

柳青旋顫聲回答嬋長老們時,柳如儀面上露出了和柳青旋同樣驚駭的神情,只是當他想要說出柳如歡體內異狀時,便和柳青旋一樣靈氣逆行,痛不欲生,難發一語。

生死之間,輪回幻想,人魂與那妖化之軀的屍身,將那奇異的瞬間定格延長,得以讓這對師兄妹窺得無上法力。

只是待長老們圍過來伸手探查時,這一瞬已然過去。

天地法則,無上法力,寄生於此界,自從所有生靈死亡瞬間,編織的巨大幻境與認知屏障,就在這一刻,將柳如儀和柳青旋徹底籠罩。

*

“生死之間,輪回幻象。”淩波的頭發肉眼可見的隨著她的話語,開始枯白,“茍活千年,世人誇我妙手回春,於生死之間,救得無數性命,為我奉香祈福,竟叫我獲得一絲天地間感悟,獲得積分純粹的與生息息相關的願力,可也因此,叫我瞧見一些,不該瞧見的東西。”

“一開始,老身只是有些好奇,想看看那些被窩就回來的人,她們的去處,是不是大家以為的那樣……”

“所有人死時,都會看見,她們心中預想的,輪回之景。”

“那是很短的一瞬……”

“如同在肉身與魂魄間,布下幔帳,你不知道那魂魄,是真的踏上了奈何橋,去轉生輪回,還是去了旁的地方。”

作為春暉門醫術巔峰之人,淩波一生救治過無數瀕死之人。

她無數次將病人的神魂,從死亡邊緣拉回,在這個過程中,她近距離、高頻率得聆聽了無數魂魄在生死邊緣的囈語和碎片記憶。

千年時光,匯聚成她無法忽略的異常數據。

自她肉身徹底衰敗,靈覺上升,進入天人五衰後,更是在神魂之間,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通透和敏感狀態。

她竭盡所能,在死前,救更多的人。

讓那些人活的更久些。

不斷的義診,義診。

可就在這今日,她終於明白了那幔帳後是什麽。

在“生”與“死”的夾縫中,淩波模糊地“看”到了那道從西南方向傳來的,針對所有亡魂、冰冷而貪婪的吸力。

可惜這些,再今日之前,她都說不出來詳細,光是想一想,便覺得靈氣逆行,痛苦至極,如鯁在心。

如今的只言片語,僅僅吐露部分,便覺得本就不多的生機在不斷流逝。

她不能在說下去,還沒有未曾交代的事情要對面前人說。

“柳姑娘,你的神魂不是有損,而是被你剝離,並未消散。”只因說了幾句生死往生,淩波本就憔悴的面容便轉瞬透出青白,聲音愈發輕了,山洞裏的琉璃燈刻著摩尼花的圖樣,幽幽映照著淩波枯槁的面容,那顏色恰似褪盡了的花,滿是灰敗之色。

柳月嬋察覺不妙,施展法訣,讓淩波的氣息順暢一些。

“老身,終究是無能了。”淩波這次沒有拒絕,只是氣息越發沈重,如同枯枝的手指間,輕輕壓著懷中一塊玉牌。

“淩波前輩,”柳月嬋露出幾分悲色,輕輕靠著淩波坐下,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聲音比平時更輕,更柔,帶著一種奇異的暖和撫慰之意,“莫說無能,能得您這些日的照拂,已是月嬋的福分,您不必再為我憂心了。”

柳月嬋的回答裏沒有半分對自身痊愈的執著,只有對眼前這垂暮老人耗盡心血報仇卻無力回天的一份深切憐惜。

柔和的靈氣源源不斷、溫柔地包裹著淩波,驅散著淩波身上越發深重的寒冷。

淩波靠在柳月嬋清瘦卻異常安穩的肩頭,渾濁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緩緩道:“這些時日,倒也寫了些法子,聊勝於無……我懷裏的玉牌,你拿去,交給一個人吧。”

“我這一生,未曾收徒,身邊之伴過一個小的,跟著學了幾年醫。”淩波的眼睫緩緩覆下,“那孩子靈性,或能救你。”

柳月嬋恭敬地應著,聲音依舊低柔:“不知前輩要我交給何人?”

“她叫元芝。”淩波唇邊浮起一絲極淺的笑,“養了幾只猴兒,調皮的很,許多年前來信,說在麗水鎮,那孩子,喜歡溫泉。”她的氣息更弱了,眼睫低垂下去,“如今,不知了……你便往那熱氣蒸騰處尋她,總是不錯的。”

柳月嬋微微一怔,隨即應道:“前輩,我前些日子,恰巧拜訪過麗水鎮,元師姐與我二師姐柳青旋,乃是多年的好友。”

淩波努力睜大眼睛,瞳孔中浮出幾點微弱的亮光。

“哦?”那光在她渾濁的眼眸漾開,“……有緣。”

“我這一去,”老人靜默了一瞬,“心裏還梗著對王祿的仇。”

“也不知熊天善認出人沒有,能不能壞一壞那人的盤算,唉……認不認得出,又有什麽辦法呢,報仇……我是不能夠了。”

話說得斷斷續續,帶著一種蒼涼的遺憾和微茫到幾乎可憐的期盼。

”可若有一天,柳姑娘,若你聽聞王祿死了,不拘是什麽緣故死的……”淩波目光渙散得聚向虛空,她已看不清柳月嬋的臉了,仿佛在對無形的命運囑托,“便勞你,去我墳前……只會我一聲。”

琉璃燈盞裏,燈芯劈啪一聲爆響,淩波的頭顱在柳月嬋肩頭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支撐,滑落下去,被一雙手輕輕扶住……

渡出的靈氣,在冰冷的身軀徒勞地徘徊片刻,最終消散於無形。

玉牌緩緩飛入柳月嬋手中,帶著淩波殘留的、生命最後的餘溫。

那只曾壓在玉牌上的手,被輕輕擺在軟塌上,無力的垂落,懸在床沿,靜止不動了。意識如殘燭輕煙,絲絲縷縷,構建出淩波預想的,生死之間,那屬於她的,輪回幻象。

逆著時間的河流。

她又回到了太華蓮宮。

宮女們聚在一起剝蓮子,金燦燦的日光裏,一池春水綠得醉人。

那時她還幻想著,公主能好好出宮來,與大家一起吃蓮子,想公主笑時,池水隨之波光粼粼的明媚。

暑風清,分冰藕。

染翠的指尖剝開蓮蓬,轉眼墜落千蓬靜。

老骨繞恨生。

“淩波,你看,這魚兒……多像游進月亮裏去了!”

姬蘅推開宮門,向她招手。

幻象裏的姬蘅公主容顏不改,鬢邊簪著一朵新摘的粉蓮花,花瓣上閃爍著晨露,映著水光,也映著她無憂無慮的笑容,滾燙著淩波已然蒼老的心。

“公主……”

思故人,驚霜鬢。

曾以為臨終時,只記恨,真到這一瞬,卻只念著公主的笑。

淩波已至天人五衰之絕,伴著幻象中清亮的笑聲,闔目後,再不曾睜眼,水波搖碎了天光雲影,一只魚兒躍過湖水,朝著夢中的月光游去……

那是西南之地。

一道漆黑暗沈,鬼面銜環,青面獠牙的巨門之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