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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二百零三章 仙門大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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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二百零三章 仙門大典(完)

“直到今日……”熊天善的聲音十分沙啞, 他擡起手,兩手空空,“我才真正明白, 他費勁心機,布下秘境之局, 便是想耗光我的家當,騙我拿出寶爐助他成事,達成如意之心。步步為營,處心積慮,或許就是為了讓我去盜那口棺材!”

“死海之水,蝕骨銷魂, 妖族追殺不死不休, 我不得已躍入死海中, 本就抱了必死的念頭,想著無論如何, 要將那滅世的棺材銷毀。本以為必死無疑, 誰知命不該絕, 沈到極深處,竟被海底枯藤纏住, 那枯藤十分奇異, 在無邊死寂與隔絕靈氣的海水中, 竟隱約有另外一股氣息流轉, 令我得以茍活……”

“後來,海底刮起了激烈的暗流, 我被暗流卷起,艱難爬上了岸,彼時我油盡燈枯, 連站立的力氣也無,若非遇到一個好心的修士相救,棺材十之八九,會再次回到妖族手中。”

“好心的修士,不會是王祿假扮吧?”紅鶯嬌忍不住猜測道。

柳月嬋沈吟道:“熊島主傷重,若真是王祿,會直接下手。”

“不是王祿。那修士年紀尚輕,就是長得有些老成,彼時只有煉氣期修為,名叫阿歡,在一處小鎮幫當地農戶行農事降雨,散步時恰巧發現我,便將我救了回去,安置在一位和藹的農婦家中,婦人家中老少對他頗為誇讚,此人敦厚樸實,十分可親,是個不錯的孩子。”

此話一出,室內一靜。

可親二字,精準噎住了柳月嬋和淩波的喉嚨。

柳月嬋:“……”

淩波:“……”

紅鶯嬌奇道:“您這眼神兒,老姜都能認成嫩藕,真可親麽?”

淩波聽了這話,渾濁的眼珠翻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呃呵”,嘲諷十足。

熊天善本就對淩波有愧,見眾人如此反應,嘴唇哆嗦著,氣質愈發冷肅,可惜他冷硬的長相和行事著實反差,眾人看著他眼中遲疑愧悔,想反駁,又不知如何辯解的神情,也只能一嘆。

熊天善還真想起了幾分那修士的蹊蹺之處,他遲疑著,問道:“難道你們都覺得那人不可靠?”

柳月嬋道:“不清楚,您還是繼續往下說吧。”

“……他見我重傷難愈對我十分關懷,可我傳去熊島的訊息沒有招來我的弟子,而是招來了幾個強大的妖怪,我感應到那些妖怪接近,便將其引出鎮外,沒想到阿歡也跟了出來,被我發現後,堅持與我同行,說要保護我,唉!我只恐連累他,如何情願。”

“我告訴阿歡有人追殺我,托付他幫我暫管棺材幾日,讓他千萬不要打開棺材,之後便匆匆離開……然後,我引開追兵,再後來……就被抓住,被人關在了千棺泣壁,若不是我還有留有一張寒床,只怕早就傷重而死,我從前想不通,是誰要關我,又不殺我,如今看來,就是王祿了……”

“那棺材裏葬著什麽?”熊天善自問,聲音茫然又痛悔,“是和公主一樣為他所害之人?妖族至寶?還是什麽更不詳的東西?”

“我不知道……我……竟全然不知!如今棺材也不知落到何處!”

“一口,我連裏面裝的是什麽都來不及打開的棺材!”

熊天善語氣裏帶著一種幾乎崩潰的自嘲。

“我卻為他賠上了畢生珍藏,被妖族追殺至此,落入赤水死海之中輾轉,落得一生傷殘,又被人囚於千棺泣壁,與世隔絕,茍延殘喘!”

“我這般助紂為虐,實是對不住你,只恐惹來滔天的禍事啊!”說到此處,熊天善面色灰敗,不由詢問淩波,“這些年,修真界可有發生什麽大事嗎?當年聯系熊島,招來追殺,我不知熊島出了什麽變故,如今不確定熊島的情況,也不敢再聯系弟子們,被囚多年,閉目塞聽,唉,我真怕聽見……唉!”

對熊天善而言,數百年的光陰正如桌面上凝固的蠟油,外界的滄海桑田一應不知,醒來時的試探和警惕,正是他內心忐忑的征兆。

“發生了很多事,也說不好是不是跟你拿走的棺材有關。”淩波長老嘆氣,聲音沙啞斷續,帶著看透世情的豁達與疲憊,聽了這麽長的故事,她心中已無氣恨,“被惡犬蒙眼咬錯人,是惡犬的罪孽,沒什麽對不起我的地方。“

“我半截身子入土了,受不起島主的大禮。”淩波渾濁的雙眼中淚光閃動,“我只恨我無力為公主報仇雪恨,在我死前,我願拼盡全力為島主恢覆傷勢,奉上靈毒惡蠱,熊島主心中若真有愧疚,就留著膝蓋,去尋真正的惡犬吧……”

說完,淩波半闔眼,吞了幾顆激發生機潛能的丹藥,走到角落處盤膝調整心緒。

淩波對阿歡是誰毫無興趣,瀕死之際縱有何等驚世駭俗的陰謀,她也無力參與了,她只在乎公主的仇,點破熊天善的愧疚,想再堅持多幾日,將熊天善治好,再研制些靈毒惡蠱,給那王祿添些麻煩。

紅鶯嬌對阿歡倒是很感興趣,與妖族有關,便是與魍魎之都有關,便繼續追問道:“阿歡長什麽樣子,使什麽法器,鎮子在哪裏叫什麽,您老說清楚點,王祿費盡心機,棺材一定很重要,被妖族重重守衛,那裏頭的東西不容小覷。”

柳月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熊天善,她想問的,紅鶯嬌已經問了。

熊天善努力回憶道:”樣貌,就是很普通的長相,和年齡不大相符,有些老成,法器,也十分平常,對了!他左頰有一塊胎記,知我修為後,還曾想拜我為師……可我哪有閑心收徒,他救我一命,我便給了他一些煉器的法門。”

左頰的胎記?

劉海?

阿歡……

一張熟悉的面孔,幾乎在瞬間就浮現在柳月嬋腦海中,她只微微蹙眉,便惹來紅鶯嬌側頭看她。

月嬋周身的氣變冷了。

紅鶯嬌反應極快,輕聲道:“怎麽了?”

“熊前輩,你遇到阿歡的鎮子,是不是名為……”柳月嬋站起身,走到窗邊,眺望著遠處的青山白雲,終於吐出心中疑惑。

“曲溪鎮?”

熊天善灰敗的臉上泛起一絲驚異,他道:“姑娘,你怎知是曲溪鎮?難道,難道你去過,甚至見過阿歡,聽他提過此事?”

柳月嬋的語調看似與平日一樣,但紅鶯嬌瞬間就聽出來她清冷語調下的驚濤駭浪,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風雨欲來之跡,無需多言。

柳月嬋說完曲溪鎮後,紅鶯嬌便極其自然地、無聲起身,走到柳月嬋身邊與她共看看窗外青山,雖然紅鶯嬌搞不懂這山有啥好看的,遠不如溫泉處的連綿群山。

身邊之人背景清瘦挺直,紅鶯嬌用餘光勾勒柳月嬋沈靜的側影,心中不斷回想曲溪鎮這三個字。

曲溪鎮?

曲溪鎮……

是了,蕭戰天!

那不是月嬋的師兄柳如歡撿到蕭戰天的地方嗎?

胎記,紅鶯嬌終於想起來了,傳音道:“月嬋,你是不是想到你大師兄那個弟弟,柳如歡了!他左臉就有胎記,長得也老,人也不咋地,我從前化名小鶯去你們淩雲宗時,聽見許多人暗地裏抱怨他。”

柳月嬋垂在身側的手指,正一根根收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透著一股隱忍。

天穹業火焚滅成灰,至親師友化為烏有。

數百年探尋一無所獲。

誰知!

誰知!

機緣巧合之下,竟在今日探出些蜘絲馬跡。

“月嬋,要真是他和王祿導致淩雲宗出事,我t一定殺了他們!上次我在小悟市就瞧見柳如歡了,回頭我們帶著熊天認認人,問清楚!”

柳月嬋側頭看向紅鶯嬌,見對方眼中滿是關心,柳月嬋微微點頭。

“好。”

說完,柳月嬋轉身,對熊天善行禮道:“熊前輩,瓊崖谷以預知之術聞名,我知您重傷未愈,淩波前輩也是命在旦夕,但還是希望兩位今日百年能與我們離開此處,尋個安全地界,實不相瞞,我提及曲溪鎮,確實是根據您的描述,有了個懷疑的對象。”

“您願意和我們去一趟仙門大典的小悟市,認一認那個阿歡嗎?”

紅鶯嬌也道:“到底是瓊崖谷的地界,便是陣法圍了這麽多層,我還是覺得心裏毛毛的,跟我們走吧。”

熊天善對淩波有愧疚,對兩個小輩卻沒有,聞言,帶著幾分警惕道:“仙門大典?我這個樣子,去哪裏都一樣,實不願挪動了。”

淩波睜開眼,她氣息微弱,嘆道:“熊島主,這小輩,是淩雲宗的弟子,名叫柳月嬋,陣法了得,也是這一屆仙門大典的魁首人物,你不必顧忌,她人品貴重,創出十分了得的抗妖陣法,為妖族所恨,你可以信任。”

紅鶯嬌叫道:“你認得月嬋?”

“老婆子前陣子去過仙門大典,畢竟是我能看的最後一屆了,如何不想去湊湊熱鬧呢……只是你們先前不說,我只當不知。”

“老婆子本來快死了,哪也不想去,只想著最後幾日,多行些義診,但公主的仇難忘,你們若有線索,能破一破王祿的盤算,跟你們走一趟,也好。”淩波勸熊天善,“熊島主,你也清楚,都傷成這樣了,去哪裏不是去,仙門大典雖已結束,但各大宗門開的小悟市,乃是世間消息最靈通之處,或許能讓你知道些有用的訊息。”

熊天善遲疑片刻,點頭道:“那我們何時出發?”

柳月嬋推開房門,外頭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夜風卷起她的長袖,獵獵作響。

“就現在。”

*

是夜,鬥轉星移。

瓊崖谷谷主鹿雅道君,不知何時竟睡著了。

這是十分罕見的情況,侍奉他的弟子們面面相覷,不知是否該將他喚醒。

這座谷中最雄偉的建築,高聳入雲,幾可摘星。

鹿雅道君從不做夢,但今夜,卻做了一個夢。

蓮花的清香在鼻尖環繞,他聽見一個久遠的聲音,聲音的主人,是夢中那只巨大的狐貍傳來。

“她死了?”

鹿雅道君聽見自己的回答。

“她的氣運已被吸盡了,自然會死。”

“……原來是這樣。”

狐貍用爪子扯了扯公主的嘴角,可那令狐貍喜歡的笑容,早已不覆存在。

“吃下靈胎,你就完全恢覆了,心月狐,太澤帝的後裔,都是妖族的大補之物,難道你就只想自己恢覆,不想想別的妖衛嗎,今天太澤帝舉辦了集會,正是個好機會,公主已死,何必在她身邊流連。”

“你說謊,我吃過皇室中人,除了姬蘅肚子裏這個,旁的,沒有這樣的好處。”

狐貍的反駁出乎意料,鹿雅還記得當時的不悅,但面上依然笑著蠱惑著那只狐貍。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何況太澤殺了那麽多妖族,你不想報仇嗎。”

“別看了,她不是妖,蛟王那樣的覆活機會,她沒有。”

愚蠢的狐貍呲著牙。

“亢金是龍!待尋得雲氣,定會騰雲駕霧,破界而起,成為新的神龍。”

鹿雅看見夢中的自己,恭賀心月狐早日達成心願,可之後發生的一切,卻沒有如他那時預料的發展,這讓他內心躁怒。

意識到這一點,夢就越發清晰知道,只是一場夢。

他竟也會做夢。

是預言嗎?

王祿扯扯嘴角,戲謔地打量著千年前發生的一切。

他大步向前,代替夢中的自己,走到姬蘅公主面前,輕輕一踢,那屍身便滾落荷花池中浮沈。

“告辭了,殿下。”

“此處蓮香撲鼻,願您安眠。”

鹿雅道君知道自己下一刻就會醒來,但將醒未醒時,他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回頭,卻只看到一片白霧。

霧中,一個宮女打扮的身影,跌跌撞撞朝著蓮花池跑去,在那宮女淒厲的呼喊聲中……

王祿皺著眉,醒了。

*

距離小悟市三十裏的吳家莊。

夜路顛簸,馬車碾過官道的聲響,被驚呼掩蓋。

火把亮起。

周圍都是人聲,瞬間如同鍋煮沸了般喧鬧。驚恐、哭嚎、斥罵聲,混雜成一片刺耳粘稠的聲浪。

一口薄棺敞開著,裏頭躺著面色青白的李長老,他常戴著的草帽,滾落在棺材底下,成了墊棺材的物什。

村口臨時搭起靈棚,白幡在夜風裏劇烈抖動。

所有人的焦點,都在棺前那個跪伏的身影上。

咚!

一聲悶響,蕭戰天的頭重重磕在地上。

咚!咚!

他滿眼血淚,似是悲憤到了極點。

聲聲悶響,帶著自毀般的狠勁兒,蕭戰天的額頭早已是皮開肉綻,暗紅的血液順著泥土,糊了他半張臉,淚水在他布滿血絲的雙眸中滾落,沖出兩道狼狽的溝壑。

月光已將他徹底隱於黑暗之中。

村民感嘆著,議論著。

“好感人的師徒之情。唉!”

“師父——”一聲嘶吼,從蕭戰天因悲慟而扭曲的喉嚨裏迸出,帶著顫音,將喧鬧的沸水掩蓋,“徒兒不孝,未能護您周全,倒讓您為了救徒兒,被妖孽害去性命!”

沾滿血泥的手指摳進地面,蕭戰天指甲翻裂,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弟子蕭戰天再次立誓!窮盡此生,誅盡天下妖邪!必以妖血,祭奠師父您在天之靈!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得到消息,趕來吊唁的一眾淩雲宗弟子便有不少都鼻酸落淚,那趕來圍觀的別派宗門弟子,也有十分感性的修士側目動容,唏噓不已。

同門師兄弟紅著眼眶上前攙扶,七嘴八舌地勸慰。

“蕭師弟,節哀……”

“李長老在天之靈,定不願見你如此……”

靈藥圃的同門義憤填膺:“當務之急,是找出那害人的妖物,為師父報仇!”

蕭戰天被攙扶著,身體微微顫抖,一半是偽裝出的悲慟面具,另一般源於體內幾乎要沖突理智的饑渴。

好多人。

好香啊。

蕭戰天低著頭,借著摸淚的動作,無聲地吞咽下一口帶著腥氣的唾沫。

喉結劇烈滾動,還在回憶幾個時辰前,那新鮮入口的鮮甜滋味。

不僅是腹中的饞意,而是每一寸骨血,每一寸肌膚,都在瘋狂叫囂著饑餓!

師父臨死前的反擊,重創了他,幾個時辰前,滿心擔憂前來尋他的周南師兄……僅僅只能囫圇著吞下。

若不是柳如歡幫忙,那溫熱的血肉,甘美的靈力也不能那麽順利得以補充。

可傷勢恢覆了不少,心中的饞意卻被徹底引爆。

貪婪的妖性,隨著圍攏過來的人群,那散發著鮮活氣息的同門,化為絲絲縷縷的甜香,鉆入蕭戰天的鼻腔之中。

啊,這種感覺真好。

蕭戰天隱約感應到了“角”的位置,他推開攙扶的同門。

“我沒事。”蕭戰天踉蹌著往前走,“我就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說著想靜一靜,腳步卻不受控制,一直走,朝著柳如歡的方向,在對方不悅警告的目光中,越走越近。

不!

不行!

他不要做妖蛟。

他是……他是……

蕭戰天猛然停住腳步,冷汗浸透了他單薄的衣服,貼在背脊,被夜風吹得冰涼。

“師弟?”

“師弟你怎麽了……”

“戰天師兄,師兄?”

那片雲呢?

蕭戰天擡頭,一片漆黑,沒有雲。

便是有雲,那些雲,也沒有繚繞在那個人身上的雲好看。

原本那只是一束光,漸漸越來越亮,從很小的一團,變成越來越清晰的雲狀,光是想一想,胃就沒有那麽痛,饞意就得到了解渴般的滋潤和緩解。

在哪裏!

在哪裏?

來了。

越來越近了……

夜風,凝滯了一瞬。

蕭戰天看向靈棚入口處,喧鬧的人群詭異地安靜了幾分。

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立在那裏。

來人白衣青帛,戴著帷帽,夜風卻將面紗吹開,只淡淡一瞥,哪怕是那樣清冷的面容,也足以讓靈棚的少年弟子們和村民呆楞當場。

可這樣的美人,在蕭戰天眼中是一片虛無。

他只能看到一朵祥雲,在眼中,熠熠生輝。

源自靈魂最深處的驚悸與渴望,幾乎令蕭戰天目眩神迷,胸腔裏的心跳越發強烈,隨即壓制翻騰的妖性,幾乎在瞬間,讓他重新變回了一個——“人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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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仙門大典篇(完)

下一篇,白雲蒼狗篇~

三個棺材,前世今生未來,真恨假恨,真情真意,虛情假意,生與死都有了。真相線索是柳紅丘接力賽形式,各個宗門都有出場,所以叫仙門大典篇。

蓮花池為引,是太澤篇末尾,然後揭公主的仙門篇,白雲篇依舊有蓮引蓮。至於雲,這個從開頭結尾都一直有暗示,蕭出場幾乎都會伏幾筆,還有溫泉猴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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