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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仙門大典(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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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仙門大典(28)

時間倒轉千年。

人妖兩族曠日持久, 屍山血海的慘烈戰爭,以雙方付出巨大代價的慘勝宣告暫時結束,大地滿目瘡痍, 修真界到處追捕重傷逃竄的二十八妖衛。

那時的太澤為道門之首。

姬蘅公主睜開眼睛第一個見到的,並非是她的母後, 而是太澤帝徐寰。

承天殿內燃燒著昂貴的龍涎香,玄色龍袍上的金線在幽暗的光線下隱隱流動,姬蘅伸手去抓,得到了一個慈愛的笑容。

“天地氣運所鐘?”太澤帝的聲音低沈,在大殿空曠的回響中更顯威嚴。

這是姬蘅公主聽到的第一句話,那時的她並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只是好奇地睜大眼睛, 隨著父親的轉身, 看向階下的老人。

“無崖道友,此言當真?”

階下之人, 正是瓊崖谷無崖道君, 他身著鴉青色道袍, 面容清臒,只是面上有些蠟黃, 仿佛大病初愈, 整個人搖搖欲墜, 由一個稍稍落後半步, 深深低著頭的弟子攙扶。

“陛下明鑒。”無崖道君微微躬身,姿態謙和, 聲音亦是溫和悅耳,“貧道窺此天機,絕無虛言, 小公主命格貴不可言,秉承天地氣運而生,降世輔佐陛下,定能護佑太澤萬世基業。”

“無崖,辛苦你了。”太澤帝聲音漸緩,“此情,我太澤銘記於心。”

“這是你唯一的弟子吧。”太澤帝的目光投向侍立在無崖道君身後的年輕人。

無崖道君拍了拍一直攙扶著自己的弟子,這弟子便應聲出列,步伐輕捷無聲,如同林間小鹿,擡起頭時,容顏俊秀,天生帶著三分笑意,氣質比他師父無崖道君更顯溫和,仿佛能無聲無息浸潤人心。

“晚輩鹿雅,見過陛下。”他躬身行禮。

“自即日起,你便是太子太傅,兼領國師。常駐碧波宮,為太子講習道法玄理。”太澤帝的聲音帶著不容質疑的決斷,他看了一眼無崖,“一則,全朕與無崖道友相交之誼,二則,借此良機,昭告天下同道,瓊崖谷與太澤,道門同心,互為臂助。”

鹿雅行禮,聲音清朗堅定:“晚輩謹遵陛下法治,必當竭盡所能,輔佐太子殿下,不負陛下所托,不負瓊崖谷與朝廷結盟之義。”

無崖道君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微微頷首道:“陛下盛情,瓊崖谷銘感五內,小徒能得此機緣,亦是宗門之幸。”

師徒二人相視一眼,無崖道君揮揮手,雅鹿便退了下去。

殿內沈寂了好一會兒。

只有龍涎香的青煙裊裊升起。

“那麽,是她了?”

短短五個字,沒有主語,沒有明指,無崖道君面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彼此眼神交匯見,一切已不言而喻。

“是,陛下。”

太澤帝徐寰再次看向女兒,姬蘅的目光對向父親的雙眸。

那是一雙精明銳利,充滿灼熱的期盼眼神。

“好孩子。”

姬蘅對父親的目光感到十分害怕,咿咿呀呀了幾聲,忍不住哭了起來,她哭了很久,誰哄也不行,手忙腳亂的太澤帝將她遞給奶娘,之後奶娘將她帶回母親懷中,她才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哈欠,睡著了。

困意讓公主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眼時,淩波以靈氣構造的鏡面不斷震蕩。

淩波不願讓人探知公主太多私隱,只在可能存在的蹊蹺和令公主感到恐懼、記憶深刻的地方停滯,讓搜魂展現的記憶畫面,更加清晰。

她命不久矣,即便知曉真相也很難報仇,讓在場的人共同看搜魂展現的回憶,也有自己的私心。熊島中立,柳月嬋即便化了假名,但淩波前陣子去過仙門大典,聽了一耳朵關於淩雲宗的議論,雖沒有看完擂臺全程,但也知道柳葉究竟是誰。

只是對方有意隱瞞,她自然假作不知。

不然也不會再紅衣女子說出那樣明顯的假名時,毫不在乎。

眾人都在太澤帝最後的話語中覺察出幾分蹊蹺,紅鶯嬌更是忍不住扯了扯柳月嬋的袖子,只是無人開口,靜靜看著鏡中回憶不斷倒轉……

*

承天殿檐角下凝結的冰錐,被姬蘅掰掉了十四根,倏忽便是十四載。

作為太澤最璀璨的明珠,在萬千寵愛中長大的姬蘅公主,天生便帶著一種暖陽般和煦的氣息,所過之處,連最威嚴的侍衛嘴角也會不自覺地放松,最膽怯的宮娥也能在她明媚的笑容裏擡起頭。

她與皇後同住的鳳來殿,時常有不速之客降臨。

有時是春日的燕子,有時是盤旋的鷹,飛禽斂翅落在她的肩頭,就連啁啾聲都顯得歡快,禦花園裏如梅花鹿這等走獸蹭她手心的果脯時,平日裏的機警也不覆存在。池中肥碩的鯉魚,也會在她憑欄時聚攏,討要幾粒魚食。

救下宮女,對她而言也是不足掛心的事情,不管多麽猙獰醜陋的妖怪,她都不會感到恐懼。

這些奇異的變化,闔宮上下隱瞞的一絲不露。

搜魂術法展現的記憶碎片裏,姬蘅公主十六歲前的回憶裏,盡是流動的金色暖陽。

禦苑繁花如錦,彩蝶翩翩,翠鳥落在她散開的頭發旁邊,偶爾她會拿珠花逗一逗這些鳥兒,當銀杏鋪滿石階時,她會隨手抱起一只肥貓沐浴陽光,這些畫面裏,沒有一絲陰霾,只有被天地萬物溫柔以待,純粹的快樂。

偶爾,那位帶著春風般笑容的鹿雅國師,會出現在她身邊,為她推薦一些太澤附近的名勝古跡,探討某本書上的逸聞趣事,或是為她講解禦苑中某種罕見花草靈植的習性。

他的存在,如同背景裏一片恰到好處的柔光。

從未打攪過這份無憂無慮的美好。

直到姬蘅公主十六歲那年的盛夏,她和宮女們在聒噪的嬋鳴聲中,來到北都城西郊一處賞蓮的好地方。

玉境t潭。

這裏因一池盛放的千瓣白蓮而聞名,非是自然古跡,而是北都城一位豪商於十年前建造而成,而今碧葉如蓋,白荷鬥嬌,鋪滿了大半潭水,幽幽蓮香浮動,正是賞景的好時候。

姬蘅最喜荷花,十六歲的生辰之禮,便是正在修建的太華蓮宮。

幾尾黑背魚兒悠閑地在蓮梗穿梭,攪動一池翠影,翠影裏一雙手采下新鮮的蓮蓬,遞給身後提籃子的少女。

這少女,便是姬蘅。

她穿著清爽的鵝黃色宮裝,梳著垂鬟分肖髻,眉眼彎彎,盯著蓮葉上滾動的水珠,水珠折射陽光,那細碎的光芒就倒映在她眼底。

沿著曲折的木棧道,姬蘅挎著籃子往水潭深處走去。

她屏退了大部分隨侍,讓她們自去玩耍,只留下兩個貼身又機靈的宮女不遠不進的跟著,垂柳落在身上,叫她的後背有些癢癢。

尋了棧道旁的大石頭坐下,姬蘅伸手撓了撓背。

風搖蕩,蜻蜓踏著歪斜的萍葉,衣領受涼風,這裏的靜謐涼爽,姬蘅很喜歡。

正當她俯身,想將一朵離岸稍近、姿態尤美的白蓮采下時,魚兒甩尾聲和一道極其細微的嗚咽,混在荷葉的搖曳中,由風送進了她的耳朵。

姬蘅動作一頓,循聲望去。

急促而短暫的聲音來自石磯下方,一處被茂盛蘆葦和幾塊嶙峋怪石遮蔽的水岸交界處,那裏水面渾濁,漂浮著一些腐爛的水草。

坐著看不見,姬蘅踮腳站起,在蘆葦中瞧見一尾火紅的顏色掠過。

她放下裝蓮蓬的籃子,放輕步伐,小心翼翼走過去,撥開堅韌的蘆葦桿,探身往裏頭看。

只見濕滑的淤泥裏,蜷縮著一團小小、瑟瑟發抖的東西。

似乎是一只狐貍。

本該漂亮的火紅色皮毛,此刻被厚厚的黑泥糊住,糾結成絡,狼狽不堪,小小的身軀縮成一團幾乎嵌在冰冷的淤泥中,最引人註目的是,它嘴裏竟死死叼著一條還略有掙紮的黑色鯉魚……

魚尾拍打著淤泥和水面,濺起一陣水花,這正是聲音的來源。

叼著“獵物”的狐貍,死死盯著突然出現的姬蘅,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威脅般的呼嚕聲。

少女彎著腰,鑲嵌著喧天珠的八寶凝神鏈自她脖頸垂下,輕輕搖擺。

恐懼令狐貍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每一次顫抖都牽扯到它身上幾道被汙泥覆蓋,卻依舊顯眼的猙獰傷口。

暗紅色的血痂在汙濁中顯得格外刺眼。

魚尾的拍打,是垂死前最後的掙紮。

狐貍也一樣。

“別怕,過來……”姬蘅的聲音不由放得極輕、極柔,她緩緩蹲下身,長長的裙裾拖曳在潮濕的泥地上,她伸出手,試圖安撫它。

白皙纖細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沾滿泥漿的皮毛時,原本只是嗚咽威脅的狐貍,眼中兇光暴漲,求生的絕望和劇烈的痛楚壓倒了它的恐懼,它猛地一甩頭,將嘴裏徒勞拍打的鯉魚甩到一旁,以極快的速度,狠狠一口,要在了姬蘅伸來的手指上。

“啊!”

幾乎就在姬蘅痛呼聲發出的同一時間,兩道迅疾如風的身影,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瞬間便出現在姬蘅公主身後兩側!

落後的兩位宮女已經趕來,面上滿是擔憂和驚怒。

“公主,您沒事吧?”

“孽畜!”

一人聲音關切,一人已閃電般探手按向腰間的法器囊,掌心靈力閃現,蓄勢待發,便要將那松了口往淤泥裏藏的狐貍擊斃!

“別殺它!”

姬蘅揚聲制止,甚至用身體擋住了宮女們掌心所向之處。

“只是咬到手指,我沒事,它太害怕了,不要殺它!”

宮女心疼不已。

“公主!您流血了!”

“這畜生竟敢傷您,留它不得!”

“一點點。”姬蘅往背後藏藏手,露出靦腆的笑容。

“破了一點皮,一點都不疼,塗點藥就好。”

“它沒有妖氣,不是妖怪,一定是身上的傷口太痛,太害怕了,才會咬我,你們看,它傷的這麽重,多可憐啊,只能躲在泥裏發抖,抓魚吃,就算咬了我,也馬上就松口了……”

姬蘅扭頭,看狐貍舔著唇,將唇邊的血跡舔了個幹幹凈凈,呆呆望著自己。

那一雙淡淡的琥珀色眼睛,恐懼和兇狠交織著,卻更深地透出一種茫然和不知所措,似乎被宮女們嚇傻了。顫抖著想要爬開,但因為傷重無法支撐起四肢,只能在淤泥裏掙紮。

姬蘅心中憐意大生。

除了妖怪,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害怕自己的小動物。

“它的眼睛真美,錦書,我們救一救它吧!”

“我想養它。”

四散的宮女們都圍了過來,這不是姬蘅公主第一次提出這樣的要求,即便宮女們感到不妥,但在公主的撒嬌央求下,也不忍心拒絕,最後只能依她。

喚作錦書的宮女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條閃著金色光芒的繩索,正是宮中用來束縛可疑之物的縛靈索。繩索如靈蛇一般探出,不容抗拒地將淤泥中的狐貍拉了出來。

後排一位小宮女自覺要去接這臟兮兮的狐貍。

公主卻迫不及待地將狐貍抱到自己懷裏,冰冷的淤泥和濕透的皮毛立刻浸濕了她胸前華美的衣裙。

姬蘅低頭看向懷中因為束縛和驚嚇而僵硬的狐貍,伸出那只隱隱作痛的手指,輕柔地點在狐貍濕漉漉、溫熱的鼻子上。

“咬不了我了吧……”

“別怕,以後,你一定會很喜歡,很喜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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