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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殊不知,時移世易,人心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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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殊不知,時移世易,人心易……

身在雲間, 目窮天際。

待雷聲停了,撥雲散霧時,柳月嬋便跟趙芷一塊, 又一次乘上枯葉竹,以極快的速度向著淩雲峰飛去, 距離宗門越近,熟悉的清靈冷冽之氣便又環繞在身側。

柳月嬋看雲,趙芷看雪。

雖然知道回到淩雲城附近必然是一片飛雪,但看了這些時日的繁花春景,哪怕修士不用跟城中的百姓一樣穿著臃腫厚實,瞧著這雪, 趙芷還是忍不住輕輕搓了下胳膊, “月嬋, 從出山到回來,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你知道曉師姐嗎, 從我入宗門起就閉關, 她就在閉關, 到如今已經閉關二十多年,我連她一面都沒見著。等以後修為高了, 也許過百年, 也只是一眨眼……”趙芷悵然, “可這一眨眼的時間裏, 我爹娘、哥哥嫂嫂的一生,也就過完了。每每想到這個, 我就沒那麽討厭我爹娘,可又十分舍不得哥哥嫂嫂,恨不能當個沒有靈根的人, 就待在家裏過百年便罷。”

“凝神,定氣。”柳月嬋看她一眼道。

趙芷慌忙念了念清心咒,心中的愁緒總算少了許多,嘆了口氣道:“我道心未定,這才想東想西,修行也難有進益。”

“不著急。”

柳月嬋略有些出神,雲間的雪落在她頭發上,被她輕輕伸手拂去。

柳月嬋如趙芷般二十歲時,道心也未定下,那時候她雖因著太澤的事,擇了有情道,但揉花碎月訣的有情道,只是道法之一,也僅僅代表著她日後道心所向,並非出世之道,而是入世之道。

師父柳震跟大師兄柳如儀修的便是入世之道,正常的結道侶,生兒育女,時時面臨紅塵種種誘惑與情俗相關,憑借定力磨練,動心忍性,執著修行之心,乃至於開慧明悟,以求天地道法自然。

這也與淩雲宗教習道法內外兼修,通明自然相符。

淩雲宗大部分弟子修習的都是入世之道,但既是入世,面臨種種天性跟欲望,難免會有修者在道侶、親友逝世時,難以調解自身,導致道心崩毀。

由此,便又衍生出世之道。

淩雲宗百裏成冰,千裏飄雪,進入山峰的弟子,若是想脫離曾經的人世俗事,避親友,離愛欲,遠貪妄念,也可擇出世之道,強制割舍感情,心不動,耳不聽,身不接觸,待親友百年後,感情自然淡薄,佐以關乎忘情淡情的道法,在修行上也可大有進益,只是往往難過化神期心魔關。

然而這世間,能到達化神期的修士到底極少,心魔關也不是不能借助外物法寶抵禦清醒,反倒是前期修行壽命有限,若是被俗事羈絆崩毀道心,更讓一些修者感到無法接受。

修行本是逆天而為,壽命天資有限,往往修者衡量利,沒有把握入世修行,便會擇出世之道。

曾以為按照師父的期待,背負宗門的期望而修行,就是她修道的目標與意義,這些東西無外乎與“恩情”相關聯,前期確實能叫她勤勉刻苦,卻無法支持她忍受清修孤寂,數百年如一日,持之以恒精研道法。

二十歲那年定下有情道後,若是蕭戰天與她同心同意,沒有後來t發生的那麽多事情,沒有遇著紅鶯嬌,或許她的道心就平穩許多。三人同行那段時間,柳月嬋不知多少次想要改修無情道,卻每每機緣巧合下因著蕭戰天的緣故無法成功。

貪癡愛恨,糾纏蹉跎。

曾經,柳月嬋不明白,為何十幾歲那年師父跟師兄師姐知道她對蕭戰天多有照拂,會阻攔著讓她少見蕭戰天。

那時候的她,跟趙芷如今的茫然又有什麽不一樣呢?

年輕的時候,以為短短二十年,就能看盡往後數百年的時光,想著道心不定,便要早早尋個目標定下,以為所有的不懂得,都能在書本中尋得解釋跟道理,以為世間非黑即白,以為赤子之人以“真心”待她,她便也要回報以“真心”。

殊不知,時移世易,人心易變。

她以為的“真心”,也未必就是“真情”。

“道心未定,也並非一件壞事。”柳月嬋看向趙芷,“這世間許多年輕的修者,早早定下道心,但真正能堅持道心直至破界飛升的人,很少。”

“不著急。”柳月嬋又重覆了一遍,那聲音十分輕柔,與回來這一路的陰郁清冷很不同,仿佛面前的少女正回憶著什麽讓人難以揣測的心事,眼角顯出幾分柔和,但很快,那細細的眉就蹙了起來,“總歸,要想清楚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這後頭一句話,趙芷被柳月嬋忽然加重的語調嚇了一跳,隱隱約約竟有種上課時被長老們訓誡之感,配合柳月嬋清冷嚴肅的年輕面容,趙芷一瞬間竟覺得柳月嬋是不是當成了某個小輩的錯覺。

但這天上,除了自己跟月嬋,也沒別人了……

“嗯嗯嗯!”趙芷認真點頭道,“月嬋你放心,你的話我會記住的!我師父也常說,我心亂,這時候想著定道心,那叫好高騖遠……”

好高騖遠!

柳月嬋一時語塞,半響,強撐著苦笑了一聲。

淩雲城上空飛過一道竹影,紅鶯嬌是沒瞧見的,她自從見了淩雲城少城主徐羽後,原本發熱的腦袋總算是涼快了,那些個死死活活的人,或遠或近的羈絆,無不提醒著她過去三百年的點點滴滴。

“哎,煩死了!”紅鶯嬌捋了一把洗完澡落在面頰的頭發,憤憤拿過客棧房間裏一把梳子梳頭發,一個用力,拔下一縷“嘶”的一聲,“可惡,這討厭的梳子都跟我作對!”

紅鶯嬌將木梳丟在妝臺上,頭發也懶得梳了,翻身往床上一躺,室內燭火明亮,外頭時不時有人上樓下樓,腳步聲雜亂,小二的呼喊也未斷絕後,聽得紅鶯嬌眉一動,一股子無名火忍了半響,到底沒撒出去,全悶在心裏。

沒辦法。

這會子,紅鶯嬌心裏後悔。

從前不是沒跟柳月嬋大吵過,但重生回來,這還是頭一回,先前那些小打小鬧柳月嬋是不會放在心裏的,可這次吵架跟先頭不一樣,舊事重提不說,說的還是她兩最在意的,她跟柳月嬋爭了三百年的蕭戰天。

臭男人的話說出去是很爽。

說完沒多久,紅鶯嬌悔的腸子都要青了,連帶著臉色也犯青。

先前吵架那會兒,柳月嬋說她自欺欺人,說她違心處事的話,紅鶯嬌聽是聽了,但楞是一星半點沒過心,僅僅過了個耳朵,只抓住了幾個柳月嬋話語裏透露的幾個關鍵詞,過了一晚上心裏頭的火都下不去,緊趕著追到了淩雲城,翻來覆去想的也還是柳月嬋那幾句話。

——那我就放心了。

——沒想到你這麽大方!

——這喜酒,大約過幾年,你就能喝上。

“成親!”紅鶯嬌冷笑出聲,一個鯉魚打挺,將被子從床上踢下去,“可惡!柳月嬋你這家夥,出爾反爾,我就知道,你說過的話都是放屁!”

直楞楞後仰,再次往床上一躺,紅鶯嬌忽然想起自己三百年前第一次見柳月嬋的時候,那時柳月嬋二十七歲,定顏在二十歲,美的不沾人氣。

不是紅鶯嬌自誇,這世上比她好看的女子,沒有超過三個的,偏偏柳月嬋占了個最。

三百年前,她跟蕭戰天一起在街上閑逛,蕭戰天這人雖然沒趣,但很聽話又憨憨的,壞了她的事,被她抓去當誘餌也不生氣,一來二去倒讓她生了不少好感,她指東,蕭戰天不往西,什麽都順著她,偏偏話又說不出幾句好聽的,被她使喚的團團轉。

按理說她那時候放蕭戰天走,這人也該滾了,可蕭戰天沒走,學著說她愛聽的話,不僅不走,眼睛裏反而生出了光。

可那次街上遇見個同門師妹,蕭戰天忽然就變了神色,不聽她話了。

她要往左拐,蕭戰天忽然往右邊跑去。

右邊一處橋上,站著兩個女子,一粉衣一白衣,白的那個高挑些,戴著帷帽,粉衣的拿了一卷畫,正偏頭說著什麽。

那白衣的自然就是柳月嬋。

四個人碰面,柳月嬋瞧見她跟蕭戰天一起,還沒開口呢,身邊姓丘的那丫頭就先皺眉,很不高興怒瞪了她一眼。

紅鶯嬌碰上這種眼神,自然是要揚了揚拳頭,瞪回去的,一場瞪眼官司,就讓她跟丘玉函互相看不順眼幾百年。

而蕭戰天在她身邊癡癡喊了一句——

月嬋。

那戴著帷帽的白衣女子,就擡手掀開帷帽,擡眸朝他看了一眼……

紅鶯嬌也想不明白,頭一次見柳月嬋是個什麽感覺。

但柳月嬋貌如其名,那樣一張臉露出來,像一團雲籠著月,更增添了幾分妍絕,她記得自己呆呆看了好一會兒,看的柳月嬋沒忍住,蹙眉望向她,沈默半響,說了一句話。

唉?

對了。

柳月嬋那時候說啥來著?

她居然沒聽見!

想到這裏,紅鶯嬌略略回神,挪開腳,用腳丫子勾地上被子,勾了半天沒勾著,幹脆手一揮,讓被子飛來自行蓋在了她身上。

這才又接著回憶。

可也沒什麽好回憶了,那天,她只記得丘玉函那丫頭很不客氣的問她是蕭戰天什麽人,後來便是爭吵,柳月嬋的視線壓根沒怎麽落在她身上,紅鶯嬌移形換貌那麽多次,自然看得出來柳月嬋當年對她是個什麽看法。

那是沒把她放在眼裏的目光。

年輕時候的柳月嬋,那叫一個傲,對於不放在眼裏的人,多說一句話都不願意,清清冷冷的一個眼神,像九天裏的寒雪,能把人的心刮下一層冰碴子。

對於這種人,打一架就好了!

可她又沒打贏。

兩人打了個平手。

紅鶯嬌心裏亂糟糟的,說不清是後悔還是什麽,這樣的感覺並不陌生,她跟柳月嬋吵完架總是這樣的,若是她跟從前一樣,沒事人似的回去柳月嬋身邊聒噪,柳月嬋也奈何不了她。

可如今的情況,跟那時候又不一樣了。

她從前可以正大光明的叫柳月嬋別跟蕭戰天在一起,可重生後,她分明是想好了不摻和。可心裏想是一回事,她一向行動比心裏想的還快。

既然已經追到了淩雲城,紅鶯嬌也很清楚,她確實不願意。

她應當還沒放下。

柳月嬋放心的也太早了,到底當了這麽多年情敵,柳月嬋放心痛快了,她可真不痛快!

說她自私也罷,反正柳月嬋就不能這麽早跟蕭戰天在一塊。

也許等她繼任聖女,就放下了。

那時候再讓柳月嬋跟蕭戰天成親……應當,也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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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清河呀、扶墻君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女岐無合 10瓶;銅鑼燒 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PS:“身在雲間,目窮天際”出自元代淩雲翰的《蘇武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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