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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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聽到資源船觸礁的消息時,季語眠剛在宿舍摔了一個杯子。

杯子是早就想換的,但手確實是不小心滑的。掃玻璃的時候他順手撿起印著“freedom”的一塊玻璃,隨手擱到了桌上。

地上的水漬還沒幹透,季語眠剛束好都是碎玻璃的垃圾袋,沒直起身就聽到一陣劇烈的腳步劈裏啪啦地靠近門口,緊接著什麽人砰地一聲拍開門。

然後咚地一聲滑倒在地。

“嗚哇!好險!”他的舍友周賀以一個四腳朝天的姿勢癱在地上,痛得齜牙咧嘴,“差點我就鏟到對門去了……”

“沒事吧,”季語眠把人拉起來,“內網又壞了嗎,跑這麽急?”

“對對,那什麽,反正你快去,”周賀坐都顧不上,扶著腰就把人往外推,“資源船到了。”

“?”季語眠往外走的腳步猛地一剎。

“到了就到了,”他絲滑地轉身回宿舍,“這不是一二組那群哨兵管的?”

“觸礁了,還有人在海裏飄著呢,”周賀撅著快裂開的屁股催促,“沒上頸環個個都狂躁得要命,快去救一下場啦。”

於是現在,季語眠站在小艇上,被好幾件外套裹得像個長腿粽子。

資源船到達的日子選了個好天氣,天上有月光,海面有燈塔,如果不是天殺的觸礁,甚至很適合觀星。

“辛苦你了語眠,”站在前面找貨物漂浮標的哨兵只穿著襯衫,“安撫完新人還要跟著我們出來找貨物,本來你不用來的。”

另一個哨兵站在後方,兩個哨兵一前一後把季語眠護在中間:“不過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我們都沒發現藥品箱也丟了。”

“還差一個新人沒找到。”

季語眠看已經走得離岸邊夠遠,三兩下把身上多出來的外套剝了。

“我主要負責新人狀態,藥品箱交給你們。”

沒有人擔心那個蹤跡不明的新人哨兵會被淹死,因為會被淹死的哨兵根本沒有資格被MAG基地選中,也沒有人擔心那個哨兵會直接逃走,因為外圍的防衛系統會在十秒內把他打成篩子。

幾件打了漂浮標的貨物已經盡數找回,剩下一個可能是船身傾斜的時候意外滑落的藥品箱還不知所蹤。哨兵一想到基地即使沒了藥品訓練也不會停止,他們要承受好一陣沒有麻藥消炎藥的日子就精神抖擻,幹勁十足。

“我下了!你保護好語眠。”

“知道。”

站在季語眠前面的哨兵戴著探照燈,找好位置便悄無聲息地紮進了水裏。

哨兵找醫藥箱的檔口,季語眠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在這個本該觀星賞月的好時刻閉上了眼。

一個掉進海裏行蹤不明的新人哨兵,沒有頸環,對這裏一無所知,卻蹊蹺地沒有留下任何負面的精神力痕跡。

季語眠集中精神力擴展探查範圍,現在的哨向絕大多數沒有頸環連自己的能力都無法控制,如果這個新人確實在有意識的情況下做到了,那他十有八九就是MAG下一個……

“在那邊。”

身側有人突然出聲,季語眠睜開眼,海面上月光清亮,明暗交界處晃動的漣漪更為明顯,戴著探照燈的哨兵在遠處沖他們揮手示意。

看著小艇向目標方向越靠越近,季語眠突然沒來由地一陣心悸。

“註意警戒。”他不明所以地按了一下心口,提醒了一句準備匯報進度。

“這時候不會有人的,”哨兵覺得他小題大做,低頭理順等會用來掛住箱子的繩索,“如果是那個新人,早就呼救了,沒準兒直接游到基地……”

下一秒他的聲音被猛地掐斷,與此同時小艇右側猛地一沈。季語眠只來得及瞥見一個濕淋淋的黑影在側面閃過,話還沒說完的哨兵就已經迎頭撞上了金屬護欄,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如果說水花濺起的聲響還能勉強理解為下放繩索的動靜,那頭骨撞上金屬的悶響就完全無法忽視了,還在水裏的另一個哨兵瞬間反應過來,下意識就要往回扒住小艇。

“別上來!”

季語眠一下沒攔住,剛出現的黑影已經撈起了散落在地的繩索,水裏的哨兵伸一只手他就套一只,纏完雙手迅速封口,三兩下就把人捆在了小艇邊上吊著當掛飾。

季語眠:……

攻擊性不高,侮辱性極強。

其實到這種時候,求饒還是威脅用處都不大,雖然正常哨兵對向導有天然的保護欲,但出於訓練模式和體能差異,向導單獨對上狂躁期的哨兵依然只有挨揍的份。

但怎麽說安撫都是自己的任務,醫務室一日游就一日游吧。

“頭痛嗎?”他沖濕淋淋的黑影攤開一只手,“來,我幫你。”

黑影已經在陰影裏站了一陣,季語眠不確定他是在看自己還是在計劃別的什麽。

聽到季語眠的話黑影一楞,似乎是輕輕笑了一聲。

“是在問我?”高挑的黑影慢慢走到月光下,終於露出了濕淋淋的臉,“真好啊,還以為你會關心一下他們。”

你倒是看看現在再來關心有沒有用。

“作為新人,”季語眠保持著伸手的動作,“你做得太過了。”

“新人?看來這裏是基地一類的地方,會被懲罰吧,我知道,”在他的註視下,高挑的哨兵一步一步靠近過來,“沒關系。”

下一秒,季語眠伸出的手被輕輕一拽,整個人都被哨兵突如其來的力道往後推,兩人以一個暧昧的姿勢擠到了小艇的角落裏。

“本來沒關系。”

哨兵壓在他身上,臉上的笑容已經褪得一幹二凈,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話。

“但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

話題轉換太快,季語眠一下沒反應過來,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哨兵臉上的海水滴到眼睛,只好往旁邊側開頭。

“你認識我?”他問,感覺海水正慢慢從他眼裏流下去,“還是我們以前在塔裏見過。”

他問得很平靜,問的內容也很正常,但手腕上的力道卻驟然收緊。身上的哨兵似乎很驚訝,看著他的視線從臉移到他的頸環,然後又移到他的臉。

“你……”

他好像一下失去了像剛剛一樣閑聊的能力,神情變得很奇怪,欲言又止幾次也沒能說出下一句,最後甚至在“人形掛件”掙紮的水花裏直接生硬地放棄了接話。

“算了,這裏太冷了,”他躲開季語眠的視線,“我們別聊了,回去吧。”

季語眠:……

不是你要聊的嗎!

結果這人真的說到做到,轉頭就走到小艇邊把捆在那裏的人形掛件提溜了上來,三兩下給他解了繩索,接著就在恰到好處出現在遠處的支援艇燈光中踉蹌兩步,一頭栽進了季語眠懷裏。

“剛剛說好了要幫我的,”他把額頭靠在季語眠肩上半闔著眼,臉色這才顯出病態的蒼白,“別騙我。”

兩個被擺了一道的哨兵這時終於恢覆過來,卻因為不能揍傷員只能站在旁邊幹瞪眼,有氣沒處發,臉色難看得像剛出爐的鍋巴。

季語眠後背靠著小艇,一手架著他,另一只手摘下自己的通訊器扔到旁邊。他們四周小艇燈,探照燈,手電筒光線混亂,來支援的警衛對著殘局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近。

他卻對這一切置若罔聞,只是習以為常地垂下眼簾,將手搭在了哨兵後頸的腺體上。

“告訴我你的名字。”他低聲道。

哨兵沈默了一會:“夏裴。”

接過警衛遞過來的控制頸環,動作熟練地單手給人戴上,紅光啟動的哢噠聲響起,季語眠終於笑了一下。

“我記住了,”他視線越過哨兵的背,看向正朝他們過來的基地醫生,目光在醫生手上的針劑上停留了幾秒,“好好休息,夏裴。”

三年前,季語眠意外失蹤那天,夏裴正好結束任務回塔,看到滿屏未知來電時已經感覺到不對,所以任務結算過後就打開了論壇,刷到了新一批失蹤人員名單。

為塔效命有三高,高門檻,高風險,高回報。為了不引起普通民眾恐慌,剿滅變異體時的掩飾是必要的,就連在塔內部也需要將信息層疊加密,防止洩露。

說是失蹤,其實是因為各種不能明說的原因而誕生的擋箭牌,這些理由大多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任務,訓練或者意外受傷,只有一小部分是真正的丟失蹤跡,原因不明,下落不明,生死不明。

季語眠失蹤後,夏裴配合塔在任務空隙找過一段時間,排查了陸地上所有存在變異體痕跡的可疑地點,但都一無所獲。

“我理解你的心情,夏裴,”上級面對找過來的夏裴,無聲地放下茶杯,“語眠是個優秀的向導,我們這段時間發現有人給他所在的隊伍傳達了錯誤的任務情報,這才導致意外發生,也算是新進展。”

中年人用指節敲了敲頸環。

“我們懷疑塔裏有內奸。”

“再者,關於綁定,雖然塔希望你能找到一個新的高匹配向導,但我們也會尊重你的決定。”

他像個老父親似地摸了把莫須有的胡子,神色帶上了些長輩才會有的關懷。

“在綁定前夕失去向導這樣的事,”他停了停,話鋒一轉,“比起難過得一蹶不振,不如化悲憤為力量如何?”

面前的夏裴自從進門坐下就一直在聽他說話,一次也沒開口,聽到這裏,夏裴神色奇怪地擡起眼睛,看向這個笑得神秘莫測的中年上級。

“明明是早有打算讓我去做的事吧,”夏裴瞥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監控,給他陪了個笑,“楊老,我是難過,不是頭被撞過。”

“哈哈哈,當然,”楊老脾氣很好地從茶幾下方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開始翻,“不過你要是不答應,可就聽不到想聽的信息嘍……”

睜眼的時候夏裴幽幽嘆了口氣,明明早有讓自己進來潛伏的想法,還要專門挑那種時機告知,即使已經過了幾年,在夢裏想起這件事他還是覺得楊老身上莫名其妙的自信功力了得。

“醒了?”

夏裴偏過頭,看見了站在床側不遠處,正在對著鏡子調整控制環的季語眠,門外的腳步聲沒有斷過,有什麽人一直在附近走動。

“特殊時期,醫務室動靜一直很大,沒辦法。”

季語眠調整好控制環,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下來。

“昨天感覺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他單手撐著下巴,擡眼瞥過顯示屏上的時間,好像真的只是跟他閑聊似地開口,“在醫生來之前,你還有五分鐘,要不要再跟我說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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