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緣盡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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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緣盡 醒來
次日璃沫不修仙了, 要去燒香。
墨遲道：“城南有座花神廟，城北有座天帝祠，去哪兒？”
璃沫還未回答, 墨遲就笑道：“誰給他上香呢, 我去叫人套車, 我們去城南。”
璃沫也笑：“叫他永遠吃不到咱們的香火。”
不消一會兒, 車夫就套好了車，二人上了車, 朝城南駛去。
一路上, 車水馬龍，游人極多, 馬車走走停停, 半天到不了地方。
墨遲道：“忘記了, 今天是花朝節。”
璃沫探頭前後看去, 一輛輛馬車連成線，看不到頭, 也瞧不見尾, 這麽等著沒時候到地方。
“我們走著去吧，反正也沒多遠了。”
璃沫交代車夫等車能動了, 找地方停下, 然後在對面的茶水亭等他們。她摸出半串錢給車夫喝茶用，接著兩人就下了車，在人頭攢動中擠向花神廟。
今天拜神的人格外多, 有的祈求懷一個貌美如花的寶寶，有的祈求要一段百年偕老的婚事，人人皆有所求，除了她。
璃沫手裏拿著香, 很認真地拜，但是心裏一無所求，今天的拜神只是拜給墨遲看的。
墨遲也拿著香，很認真地拜，嘴唇蓊動，求了很長很長時間，不知道在求些什麽。
出門的時候一個擺攤的年輕卦師叫住他們，想開單生意。
墨遲滿臉拒絕：“我從不信命。”
卦師笑道：“我這是開卦，不是算命，不過是早點把你們的未來剝出來給你們看罷了，開出好的多個盼頭，不好的長個心眼，沒有壞處。”
卦師搬出一只半人高的木雕猴子，往它手裏塞了只筆，道：“我這柸珓也與人不同，尋常卦師用的是蓍草、銅錢、筊杯、龜殼，我的這個是仙家法器，只要你往它手裏塞點錢，問什麽它便答什麽。”
璃沫道：“這個法器倒是特別，可有名字？”
卦師道：“叫仙人指路。”
璃沫莞爾：“名字也很有意思，那好吧，我來算一卦，要給它塞多少錢呢？”
卦師搓著手道：“這猴子是看人下菜碟的，塞的多，它就算得準些，塞的少，它就不那麽準。”
璃沫頓時想找個鏡子照一照，看看自己是不是棵大大的韭菜。
墨遲在一旁諷道：“你這不是仙人指路，是仙人搶錢，多少算多，多少算少呢？”
卦師笑瞇瞇地指著猴子嘴道：“它笑了，就是錢給到位了，自然會給出準確的卦。”
璃沫道：“那好吧。”她取出之前給車夫剩的半掛銅錢，解開繩子取下三枚放在猴子手上。
猴子飛快地把錢扔進身後的白色袋子裏，便一動不動了。
卦師道：“猴子沒笑，客人算三錢的卦是嗎？”
璃沫沒答，索性將剩下的錢都給猴子，猴子仍是面無表情地快速扔進袋子裏。
璃沫瞠目結舌：“你這猴子，胃口挺大啊。”
卦師笑道：“可能是客人所求就很大。”
璃沫想了想，摘下發髻上的一枚金花遞給猴子，猴子將花扔到布袋，雕刻生硬的臉上，那條代表嘴的線條竟然慢慢勾了起來。
卦師道：“客人問問題吧，猴子答。”
璃沫道：“它什麽都能答嗎？”
卦師道：“它不能答的話，會將錢還給客人的。”
這話一出，頓時又不像騙錢的了。
璃沫道：“我想問前途。”
卦師往猴子面前塞了張做工粗糙的紙，猴子立刻唰唰唰寫起來。片刻之後，卦師將紙抽出，遞給璃沫。
只見正面寫著【一路平坦，小心仇家】，背面畫著一棟四四方方的院子，裏面站著個人。
哎呀呀，璃沫小心臟頓時亂跳起來，這個仇家指的是誰，莫不是天帝？不然回去以後的熟人中，有仇的只有他了呀。那後面這個院子這個人又是什麽意思，是我的仇家的家？以後得避開四四方方的地方。
墨遲抱著手臂，涼涼道：“這不就是騙錢？這句一路平坦小心仇家適用於所有人，哪個人在世上沒幾個仇家？”
卦師笑吟吟道：“騙不騙人，將來就知道了。我一直在這裏，歡迎砸攤子。”
墨遲從身上摸出一枚銅錢，大拇指和食指一曲，銅錢頓時彈向木雕猴子，撞在它身上滾落在地。
卦師也不生氣，面帶笑容地彎腰拾起，替猴子放在後背的袋子裏：“承惠一枚銅錢，客人問什麽？”
墨遲懶懶道：“問姻緣。”
卦師拿出一張新紙放在猴子面前，猴子再度唰唰唰寫起字來。
“哎呀哎呀，不太妙呀。”卦師看著嘖嘖道。
墨遲冷笑一聲，不等猴子寫完就把紙抽走，璃沫探過頭一看，只見正面寫著大大的【得不到】，背面畫著三個小人，其中兩個你儂我儂，另一個在旁邊看得頭上冒火。
而且這火還不是一般得多，一團團地占了大半篇紙，若不是墨遲抽走，猴子還可以畫得更多。
見墨遲臉色鐵青，璃沫忙道：“你才出了一枚錢，自然是不準的。”
有句話沒說，她懷疑這個猴子有靈性，準是剛才墨遲用銅錢彈它，將它惹惱了。
墨遲一把將紙揉成團，拉著璃沫就走。
璃沫松口氣，剛才她還以為墨遲下一個動作就要砸攤子呢。
兩人在人群中穿梭了好一會兒，墨遲才道：“你在花神廟裏說了好久，求的什麽願？”
璃沫嘆口氣：“我問花神我什麽時候才能成仙？”
墨遲輕笑一聲：“原來是這個。”
璃沫道：“你呢？”
墨遲聲線瞬間冷了下去：“就是問猴子的那個問題。”
璃沫笑道：“誰讓你拿錢丟猴子？人家也是有脾氣的。”
墨遲道：“我見那個卦師和猴子渾身妖氣，在錢上畫了符，才丟它的。”
“是嗎？”璃沫忙回頭，但人潮滾滾，什麽也看不見，“你畫的什麽符？”
墨遲道：“速速現形符。”
璃沫又笑：“可見他們不是妖孽。”
墨遲道：“走著瞧吧，若是不靈驗我就去砸他攤子。”
璃沫道：“若是靈驗呢？”
墨遲：“也去砸。”
璃沫：......
回去的路上，人還跟來時一樣多。
璃沫以前在島上最喜歡看祭海，仙州三島所有的海族都會在天黑時聚到海邊，在沙灘上插上無數長長短短的粗香，釋放出本體，奏著古樂，群妖亂舞。
她一直很喜歡熱鬧，但真的置身熱鬧當中卻並不快活，這些熱鬧不屬於她，也不屬於墨遲，在一眾歡天喜地的臉孔中，只有他們兩人心事重重。
璃沫在一個賣荷包的小攤子旁停下，伸手點了點：“要這兩個。”
回家的路上，她拿出一個荷包給墨遲：“這個素色的給你，可以裝點小東西。”
墨遲道：“我沒有什麽小東西可裝。”嘴上雖這麽說，但是手快快地接過來。下一瞬，面色古怪地又遞回去，“這裏面怎麽有東西？”
璃沫訝道：“有東西？不該啊，買的時候這倆荷包都是空的，你看看裏面是什麽，別是拿錯了。”
墨遲抽開絲線：“好像是面之類的。”
璃沫往他手裏瞧了一瞧，笑道：“果然拿錯了，這是之前那位仙君給我的，裏面裝著魚飼料，只要往河水裏丟一點，就能招來一只小魚精，若有什麽煩難，可以讓小魚精去告訴他。”
墨遲將絲帶系好：“那你好好收著。”
璃沫道：“先放你那，我這裏東西太多了，回頭你再給我。”
墨遲沒說什麽，隨手塞進符袋。
馬車快到家的時候，璃沫突然抓住墨遲的手，墨遲忙扭頭問：“怎麽了？”
璃沫勉強地笑了一下：“沒什麽。”
墨遲摸了摸她的額頭：“是不是中了暑氣？今天特別熱，你還在日頭底下走了好長時間。”
璃沫道：“沒有那麽嬌氣，不過走兩步怎麽能中了暑？墨遲......你要好好修仙啊，別讓我超了你。”
墨遲眉梢好看地揚起：“超我什麽？你現在還差我好遠呢，不過我最近是慢了些，你給我的功法，我總是練不好，靈氣沖到一半就感覺有些阻塞。”
璃沫忙道：“那是你以前照著普通的練，從大陵穴到臂中穴習慣了，我家祖傳的這個走的是太淵穴，你勤加練習就好了。”
墨遲道：“我會加倍練的，”他頓了一下又道，“沫沫，如果你比我快，到了渡劫後期一定要等我一等，如果我比你快，我也等你，不管怎麽樣，我想跟你一起，哪怕是受雷劫也一起，別丟下我。”
璃沫垂了垂睫毛，片刻後沖墨遲揚起璀璨的笑：“當然要等你了，不過墨遲，若你修的比我慢，也不要動歪心思，千萬千萬不要修魔道，那樣，我永遠不能見你了。”
墨遲嗤道：“瞎操心，先不說你就一定比我快了，就算比我快，我經過神墓那事是再也不敢修魔了。你放心，倘若你先成仙，我就努力加倍地修行，若我沒有成仙的命，就好好做個凡人，死也不會入魔。”
璃沫又囑咐：“我給你的功法，誰也不能給誰看，不然我爹爹會怨我的。”
墨遲道：“放心好了，我夜夜抱著它睡。”
璃沫“嗯”了一聲，輕聲道：“你都答應了，我沒有不放心的事了。”
唯一不放心的，只有一個你了。
墨遲，對不起。
*
夜晚，風意外地幹燥，呼呼地穿過暨城，所有房檐下的風鐸撞出亂七八糟的響聲，惹得人心神不安。
王青風去關窗戶，嘴裏嘟囔著：“要下雨了嗎，這麽大風？”
墨遲將被風吹亂的書重新翻到剛才看的那頁，一邊讀著晦澀的句子，一邊試著引導靈力穿穴過脈。
突然間，天空一個震雷，將屋裏的人都嚇了一跳。
緊接著，又是一道，唬的王青風忙捂耳朵。
但雷聲沒有停，一道接著一道，如同軍中戰鼓，滾滾而來，巨大的轟鳴聲不斷，就仿佛劈在他們屋頂一般。
王青風道：“不對啊，這雷聲不對。”他打開門沖著天空看去，只見閃電如銀蛇般劈開夜幕，帶著轟鳴聲劈向他們這裏，卻沒有一滴雨。
王青風大叫：“這，這不就是渡劫？哪家仙門有人到了渡劫後期？哎呀，讓我趕上新鮮的了，我是中期，正好取取經驗。”
接著怪叫：“不對，不對，這雷劈的是咱們這裏，劈的，劈的是，不對啊，怎麽會是她？她不是才......”
話未說完，就被墨遲一把推開，少年如風一般朝外奔去。
墨遲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明明是黑夜，五彩霞光卻如一束光般直直穿過璃沫的屋子。
全暨城的人都跑了來，沫沫的外祖母哭著撲進房間，但是裏面卻被灰蒙蒙地籠上了一層灰。
沫沫的外祖父滿面紅光大聲道：“我家沫沫修煉有成，已羽化登仙了。”
周圍的人有的恭喜，有的嫉妒不已，紛紛打聽，怎麽蘭藏舟自己都沒成仙，他的外孫女倒成了仙？
墨遲沈著眼，沒有說話，徑直穿過人群。
他來到貫穿暨城的小河旁，掏出璃沫落在他這兒的小荷包，解開絲繩，從裏面抓了一些褐色的粉末投入水中。
不多時，從裏面浮出一只胖頭魚，問他有什麽煩難事？
墨遲道：“我要見你家仙君。”
胖頭魚沒說話，轉身沒入水中。
只一瞬，墨遲便覺空氣微微震蕩，一道人影從水面鉆出，落在他旁邊，再細看，果真是那日在仙島見過的人。
九天仙君擦擦額頭的汗，心裏抱怨，他這面剛用力打鼓把天雷震完，還沒歇呢就找上門了。
雖是抱怨，但面上不露一分一毫，淡淡道：“你找本君何事？”
墨遲道：“你上次幫的那個姑娘，是我的未婚妻，我想知道她去哪兒了？”
九天仙君差點沒噎住，心中好是氣惱，突然就成了別人的便宜岳父。
他沒好氣地說：“不知道，我又不是你們凡間掌管戶籍的。”但轉瞬又想起姑娘托付的，只好柔了一點聲音道，“我才剛來，你等我查查去哈。”說罷就消失了。
墨遲看著空空的水面，遠處是城中嘈雜的人聲，他不想聽，卻偏偏一聲聲李璃沫的叫喊著，傳到他耳中。
他有些難捱地閉了閉眼，再睜開，九天仙君又回來了。
“是這樣，那小姑娘今日是不是拜了哪個神？”
墨遲道：“是，她拜了花神。”
九天仙君慢悠悠道：“怪不得，你們城中出現神跡。”
墨遲疑遲道：“沫沫她，果真成了仙？可是怎麽可能......”
九天仙君道：“具體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今日求神，神君聽到她的聲音......你大概不知，每天求神的人那麽多，我們並不是都能聽見的，但這個小姑娘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地傳到神君耳朵。”
“神君覺得奇怪，細看才發現她身上沈著一團光。這團光來歷非常，是天地異象顯現時殘留下的，你知道天地異象嗎？”
墨遲道：“我知道，是......”神墓時的那個天地異象。
九天仙君點點頭：“神君發現，上一次天地異象出現時是吳州神墓，那個小姑娘當時破了陣眼，天地異象便在她身上殘留一團光，這光對於普通人而言是難得的吉像，可以順遂一生。”
“但對我們而言，這卻是漲修為的功德。那位仙君不忍她這個功德浪費，再加上她的祈願就是早日成仙，便用她身上的光團渡她成仙了。”
墨遲慢慢道：“渡她成仙？”他心中有著巨大的疑惑，但這個疑惑卻被無數的線埋在深處，理不清哪一端是頭。
九天仙君編到此處已是極限，他怕自己多說多錯，便道：“本君忙得很，若不是你拿著這個魚伺料，我是斷斷不能為你解答的。好了，仙與凡已是不能交集，你忘了那個小姑娘吧。”
墨遲垂了垂眼，不帶任何語氣地輕輕道：“忘記她，怎麽可能忘得了呢？”
九天仙君勸道：“天涯何處無芳草，以後你還會遇到很多很好的小姑娘的。”
墨遲嗓音更輕，像是自語：“可是沫沫已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我心裏有了她，怎麽還能容下別人呢？”
“唉。”這話九天仙君也沒法答了，他也認為他女兒是天下最好的姑娘，他確實認同墨遲心裏再也無法容納其他人的想法。
雖然前面讓他有點不爽，但喜歡他姑娘這點還是很得他好感的。
九天仙君語氣溫和了一些：“那個魚伺料你省點用，我看你這次抓了一大搓，其實只要一點點就夠招來小魚妖了，今後你若有什麽難事，便來找我吧。”
少年垂著眸，沈默地站著，孤寂又脆弱。
很久很久，久到遠處的嘈雜人聲都漸漸消失，久到王青風找了過來，他才跟著一起回家。
王青風很擔心墨遲的狀態，雖然璃沫成仙是好事，但對於墨遲不一定是好事。
他可太了解他了，墨遲根本對成仙沒興趣，他不過是想跟璃沫在一起，只要在一起，不論是成仙還是成魔，他都願意。
墨遲回到璃沫的房間，關上門窗，開始一點點的將屋內的灰收到罐子裏。
他趴在地上，小心地用手指沾取著，每沾一下，都會很難受。
她會不會疼啊，他心想。
飛灰揚的到處都是，椅子上、櫃子上、床上，墨遲哪裏都沒放過，很仔細地收著。指腹接觸到這些飛灰，就好像觸摸到了她，就好像她根本沒有離開一樣。
王青風一臉擔憂地在屋外等著，直到天亮時，看到墨遲面無表情抱著罐子出來。他迎上去，想說些什麽，但墨遲卻讓他別擔心，說從今天開始起，要很努力很努力地修行了，他不想讓沫沫等太久。
王青風重重點頭，說他也要好好修行，墨遲若做了仙君，不還得需要人服侍嘛。
三年後，墨遲到了合道中期，他招來九天仙君，詢問沫沫做了什麽仙。
九天仙君語塞，目光瞥到手中吃了一半的桃子，立馬道：“桃仙，對，她當時拜的花神，花神便給了她這個差事。現在正是桃子豐收的季節，你可以回去種棵桃樹，說不定她照拂桃樹的時候，能找到你那棵。”
墨遲輕聲道：“桃仙。”
五年後，滄月樓傳來消息，顧南意病逝。
再一年，墨遲大乘前期，鹿靈山陳長老病逝，山門眾人找到他，希望他可以回去擔任掌門。
墨遲沒回話，王青風見他亮了一宿的燈。第二日，他便讓王青風收拾東西，準備回鹿靈山。
臨行那日，墨遲站在院子裏的桃樹旁說了好多話，王青風偶爾聽到兩句，都是囑咐璃沫，說他們回鹿靈山了，因為是沫沫的產業，他不願就這麽衰敗。
他會帶著她的骨灰罐子，一起回家。
還囑咐說，他回了鹿靈山會繼續種桃樹，讓她別忘了照拂桃子的時候也去鹿靈山看看。
六年後，墨遲到了大乘中期，這修為漲得真是慢，他漸漸有點不耐煩了，用魚飼料招來九天仙君。
九天仙君安慰他道：“凡人修仙本就不易，要慢慢來，你看你身邊那個王青風，都多少年了，還在渡劫中期卡著，一點沒突破，成仙哪有那麽容易啊。”
“對了，”他狀似無意道，“我見上次有媒婆介紹一個姑娘給你，人很漂亮，又溫柔，你答應了沒？”
墨遲沒有回答，只煩躁地問：“我種了好多桃樹，鹿靈山現在都快改叫桃山了，為什麽沫沫一次都沒有來過？”
九天仙君道：“哎呀，你不懂，神仙都可忙了，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啊。”
墨遲盯著他道：“那為什麽我能見到你？”
九天仙君不慌不忙道：“做到本仙君這個級別，就很閑啦。怪只怪你那個未婚妻不努力，等她成為仙君，也能像本仙君這麽自由。”
又是五年，墨遲還在大乘後期，而王青風已經到渡劫後期了。
王青風實在忍不住了，對墨遲道：“你那個祖傳功法給我看看唄？沒別的意思，你知道，我現在改練功法已是不可能了，而且我都到渡劫後期，偷學也沒必要啊。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墨遲想了一下，拿出給他。
這本手抄的功法已經被他摩挲地快爛了，但邊邊角角都被他細心貼好，能看出很珍惜。
王青風借走一夜，第二日歸還，欲言又止。
墨遲道：“王叔，你我相處這麽多年，你了解我，有話請直說。”
王青風嘆了口氣：“唉，我也不知道，我懷疑我看走眼了，但確實是這樣......你這個功法若是這樣練，是永遠也到不了渡劫。”
墨遲眼底劃過一抹錯愕：“怎麽講？”
王青風道：“常人都是大陵穴是起點，因為只有這個穴位能貫通身體。但你的這個卻是走的太淵穴，它，它不通啊，靈氣由它而入，根本走不完全身，你是不是覺得一練功就感覺堵塞？”
墨遲道：“是，晦澀不通，走得非常難。”
王青風道：“當然難了，前面是死路，如何走得通？你，你要不還是換回原先的功法吧，反正都是鹿靈山一脈，也沒事。他們這個祖傳的，有點坑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墨遲緘默不言，將功法抱在懷裏。
又是十年過去，王青風渡劫失敗，飛灰湮滅，墨遲葬了王青風後，在桃樹下坐了很久很久。
一年後，蘭藏舟渡劫失敗，溫穎因傷心過度而亡，死前將雲帆托付給墨遲。
墨遲身兼兩門掌門，各家仙門紛紛為自己姑娘求取姻緣，但墨遲一一拒掉了。
他再次招來九天仙君，詢問是不是功法有問題？
九天仙君裝模作樣看了一會兒，道：“沒什麽問題啊，你還是練得不夠勤奮，所以修為停滯不前。”
墨遲沒有回答，將功法收了回來，小心放回懷中。
九天仙君為了不那麽尷尬，忙道：“對了，那個小姑娘托我給你一封信。”
墨遲古水無波的一雙眼，驀地亮了起來：“在哪兒？”
九天仙君拿出一張卷好的紙遞給他。
墨遲攤開來，裏面只寫了寥寥幾行，【墨遲，我到天界已經三十一天，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看上去我許久沒找你，但其實，我也剛來沒幾天。唔，就是好忙，沒想到做神仙也這麽忙，就是給你寫這幾行字都是忙裏偷閑才寫的。好了，你要好好修煉，早日來找我。】
九天仙君見他眼中慢慢浮出笑意，松口氣。
又是十年，墨遲仍舊卡在大乘後期，隔壁城山派的掌門前日渡劫失敗，飛灰湮滅，墨遲第一次對成仙生出了疑問。
他所見的，凡人修仙的，除了璃沫，沒有一個人渡劫成功。
他用最後的一點魚飼料招來九天仙君，還未張口詢問，就見九天仙君臉色奇怪地遞給他一卷紙，道：“你，你看看吧......”
墨遲攤開紙張，越看眼睛睜得越大，看到最後一個字時，瞳孔布滿了血絲。
他冷冷盯著九天仙君道：“這是真的？”
九天仙君“咳咳”了兩聲：“唉，我也不知道啊，也許，或許，許是，真的吧。”
墨遲氣笑了：“你們神仙，都是這麽哄人的嗎？”
九天仙君第一次沒敢說話，暗道他這女兒真是折騰人，好端端的，跟他說這個做什麽？
墨遲回到鹿靈山，看著鏡子裏白發漸生的自己默然不語，沫沫在信中說，算來已經過了這麽久，他一定卡在某個級別不動，對功法產生了懷疑，與其這樣，不如全都告訴他。
這世間，凡人根本無法成仙，她之所以在功法裏摻假，是因為不忍看他最後渡劫失敗，飛灰湮滅。
她還說，她根本不是李璃沫，那不過是她借的肉身，下來點化他的。按照他原本的命運，會走上魔道，而一個魔人是無法六道輪回的。
她說她不想看到他沒有轉世，希望他娶一個妻子，兒孫滿堂。
墨遲將信紙撕成碎片，將璃沫手抄的功法也撕成碎末，他將這些，連同上一次的信紙還有那罐骨灰全都一把火燒沒了。
門人看到火光以為出了什麽事，趕了過來，他卻淡淡吩咐將滿山的桃樹砍光。
門人瞠目結舌，那些桃樹掌門可寶貝得很，結了桃子，連鳥雀都不讓啄一下，全都等成熟以後，以李璃沫的仙名發給山民。
“砍，砍光？”
“對，砍光。”墨遲淡淡道，“砍完以後，將那些木塊燒成灰，她不是喜歡飛灰湮滅嗎？”
門人聽不懂，也不敢問，領命而去。
墨遲看著鏡中的自己，連連冷笑，什麽怕他入魔？專挑這個時候告他，誰都知道，大乘之後正道靈脈已成，不可能再改修魔道。
希望他娶個妻子，子孫滿堂更是笑話，他已經為她守到這個年紀，還成什麽家？
璃沫，或許不叫這個名字，真是心中充滿正義的小女仙。就為了點化他這個無名之輩，費了這麽大的勁兒，天界都這麽閑嗎？
他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存疑，那日他被罰去打水，在山後撞見她，看到她在埋李璃沫的魄燈，這跟後來李庭洲的說辭不約而合。
但他不在乎，不在乎她是誰，他從那日她跳下山澗來找他就想好了，無論她是山鬼還是墮靈，只要她願意跟他在一起，他就永遠對她好。
但沒想到，她是點化他的神仙，真是高攀不起。
呵，不讓他修仙，她自己當著神仙挺來勁。
憑什麽她來決定他的人生？他偏要成仙，還要去找她，當面問個清楚。
戲弄他，就讓她這麽快樂嗎？
大虞三十七年，墨遲建了無數的登仙臺，便訪海外修士，尋找成仙的另一條路。
但是人的壽命終有限，在一個冬日的雪夜，墨遲死在了鹿靈山，這個他一直想逃離，卻最終困住一生的地方。
*
不留山的宮殿燈火輝煌，那道封住宮門的法陣突然消失了。
躺在宮床上的男子睜開了狹長的雙眸，漆黑的瞳仁懶散地打量著跪了一地的屬下。
這些全都是叱咤戰場，連天族都不放在眼裏的驍勇戰將，如今卻跪在地上不敢擡頭，戰戰兢兢。
男人俊眉微皺，修長的手指輕按額角，這一覺屬實睡得有點長。
屬下們偷偷互看，希望有個膽大點的出來說句話，打破一下這個讓人無法呼吸的沈默。
最終，之前被賦予重任的鬼面硬著頭皮道：“恭，恭喜尊主紅塵渡劫歸來。”
墨遲淡淡瞥過去，鬼面被這一眼瞟得冷颼颼的，嚇得重新垂下頭，把人間那點子事在腦袋裏過了個遍，他沒有做得罪尊主的事吧？
又是一陣令人難捱的沈默。
許久，才聽到那人道：“原來是歷情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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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xovm 10瓶；牧靈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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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璃沫不修仙了, 要去燒香。
墨遲道：“城南有座花神廟，城北有座天帝祠，去哪兒？”
璃沫還未回答, 墨遲就笑道：“誰給他上香呢, 我去叫人套車, 我們去城南。”
璃沫也笑：“叫他永遠吃不到咱們的香火。”
不消一會兒, 車夫就套好了車，二人上了車, 朝城南駛去。
一路上, 車水馬龍，游人極多, 馬車走走停停, 半天到不了地方。
墨遲道：“忘記了, 今天是花朝節。”
璃沫探頭前後看去, 一輛輛馬車連成線，看不到頭, 也瞧不見尾, 這麽等著沒時候到地方。
“我們走著去吧，反正也沒多遠了。”
璃沫交代車夫等車能動了, 找地方停下, 然後在對面的茶水亭等他們。她摸出半串錢給車夫喝茶用，接著兩人就下了車，在人頭攢動中擠向花神廟。
今天拜神的人格外多, 有的祈求懷一個貌美如花的寶寶，有的祈求要一段百年偕老的婚事，人人皆有所求，除了她。
璃沫手裏拿著香, 很認真地拜，但是心裏一無所求，今天的拜神只是拜給墨遲看的。
墨遲也拿著香，很認真地拜，嘴唇蓊動，求了很長很長時間，不知道在求些什麽。
出門的時候一個擺攤的年輕卦師叫住他們，想開單生意。
墨遲滿臉拒絕：“我從不信命。”
卦師笑道：“我這是開卦，不是算命，不過是早點把你們的未來剝出來給你們看罷了，開出好的多個盼頭，不好的長個心眼，沒有壞處。”
卦師搬出一只半人高的木雕猴子，往它手裏塞了只筆，道：“我這柸珓也與人不同，尋常卦師用的是蓍草、銅錢、筊杯、龜殼，我的這個是仙家法器，只要你往它手裏塞點錢，問什麽它便答什麽。”
璃沫道：“這個法器倒是特別，可有名字？”
卦師道：“叫仙人指路。”
璃沫莞爾：“名字也很有意思，那好吧，我來算一卦，要給它塞多少錢呢？”
卦師搓著手道：“這猴子是看人下菜碟的，塞的多，它就算得準些，塞的少，它就不那麽準。”
璃沫頓時想找個鏡子照一照，看看自己是不是棵大大的韭菜。
墨遲在一旁諷道：“你這不是仙人指路，是仙人搶錢，多少算多，多少算少呢？”
卦師笑瞇瞇地指著猴子嘴道：“它笑了，就是錢給到位了，自然會給出準確的卦。”
璃沫道：“那好吧。”她取出之前給車夫剩的半掛銅錢，解開繩子取下三枚放在猴子手上。
猴子飛快地把錢扔進身後的白色袋子裏，便一動不動了。
卦師道：“猴子沒笑，客人算三錢的卦是嗎？”
璃沫沒答，索性將剩下的錢都給猴子，猴子仍是面無表情地快速扔進袋子裏。
璃沫瞠目結舌：“你這猴子，胃口挺大啊。”
卦師笑道：“可能是客人所求就很大。”
璃沫想了想，摘下發髻上的一枚金花遞給猴子，猴子將花扔到布袋，雕刻生硬的臉上，那條代表嘴的線條竟然慢慢勾了起來。
卦師道：“客人問問題吧，猴子答。”
璃沫道：“它什麽都能答嗎？”
卦師道：“它不能答的話，會將錢還給客人的。”
這話一出，頓時又不像騙錢的了。
璃沫道：“我想問前途。”
卦師往猴子面前塞了張做工粗糙的紙，猴子立刻唰唰唰寫起來。片刻之後，卦師將紙抽出，遞給璃沫。
只見正面寫著【一路平坦，小心仇家】，背面畫著一棟四四方方的院子，裏面站著個人。
哎呀呀，璃沫小心臟頓時亂跳起來，這個仇家指的是誰，莫不是天帝？不然回去以後的熟人中，有仇的只有他了呀。那後面這個院子這個人又是什麽意思，是我的仇家的家？以後得避開四四方方的地方。
墨遲抱著手臂，涼涼道：“這不就是騙錢？這句一路平坦小心仇家適用於所有人，哪個人在世上沒幾個仇家？”
卦師笑吟吟道：“騙不騙人，將來就知道了。我一直在這裏，歡迎砸攤子。”
墨遲從身上摸出一枚銅錢，大拇指和食指一曲，銅錢頓時彈向木雕猴子，撞在它身上滾落在地。
卦師也不生氣，面帶笑容地彎腰拾起，替猴子放在後背的袋子裏：“承惠一枚銅錢，客人問什麽？”
墨遲懶懶道：“問姻緣。”
卦師拿出一張新紙放在猴子面前，猴子再度唰唰唰寫起字來。
“哎呀哎呀，不太妙呀。”卦師看著嘖嘖道。
墨遲冷笑一聲，不等猴子寫完就把紙抽走，璃沫探過頭一看，只見正面寫著大大的【得不到】，背面畫著三個小人，其中兩個你儂我儂，另一個在旁邊看得頭上冒火。
而且這火還不是一般得多，一團團地占了大半篇紙，若不是墨遲抽走，猴子還可以畫得更多。
見墨遲臉色鐵青，璃沫忙道：“你才出了一枚錢，自然是不準的。”
有句話沒說，她懷疑這個猴子有靈性，準是剛才墨遲用銅錢彈它，將它惹惱了。
墨遲一把將紙揉成團，拉著璃沫就走。
璃沫松口氣，剛才她還以為墨遲下一個動作就要砸攤子呢。
兩人在人群中穿梭了好一會兒，墨遲才道：“你在花神廟裏說了好久，求的什麽願？”
璃沫嘆口氣：“我問花神我什麽時候才能成仙？”
墨遲輕笑一聲：“原來是這個。”
璃沫道：“你呢？”
墨遲聲線瞬間冷了下去：“就是問猴子的那個問題。”
璃沫笑道：“誰讓你拿錢丟猴子？人家也是有脾氣的。”
墨遲道：“我見那個卦師和猴子渾身妖氣，在錢上畫了符，才丟它的。”
“是嗎？”璃沫忙回頭，但人潮滾滾，什麽也看不見，“你畫的什麽符？”
墨遲道：“速速現形符。”
璃沫又笑：“可見他們不是妖孽。”
墨遲道：“走著瞧吧，若是不靈驗我就去砸他攤子。”
璃沫道：“若是靈驗呢？”
墨遲：“也去砸。”
璃沫：......
回去的路上，人還跟來時一樣多。
璃沫以前在島上最喜歡看祭海，仙州三島所有的海族都會在天黑時聚到海邊，在沙灘上插上無數長長短短的粗香，釋放出本體，奏著古樂，群妖亂舞。
她一直很喜歡熱鬧，但真的置身熱鬧當中卻並不快活，這些熱鬧不屬於她，也不屬於墨遲，在一眾歡天喜地的臉孔中，只有他們兩人心事重重。
璃沫在一個賣荷包的小攤子旁停下，伸手點了點：“要這兩個。”
回家的路上，她拿出一個荷包給墨遲：“這個素色的給你，可以裝點小東西。”
墨遲道：“我沒有什麽小東西可裝。”嘴上雖這麽說，但是手快快地接過來。下一瞬，面色古怪地又遞回去，“這裏面怎麽有東西？”
璃沫訝道：“有東西？不該啊，買的時候這倆荷包都是空的，你看看裏面是什麽，別是拿錯了。”
墨遲抽開絲線：“好像是面之類的。”
璃沫往他手裏瞧了一瞧，笑道：“果然拿錯了，這是之前那位仙君給我的，裏面裝著魚飼料，只要往河水裏丟一點，就能招來一只小魚精，若有什麽煩難，可以讓小魚精去告訴他。”
墨遲將絲帶系好：“那你好好收著。”
璃沫道：“先放你那，我這裏東西太多了，回頭你再給我。”
墨遲沒說什麽，隨手塞進符袋。
馬車快到家的時候，璃沫突然抓住墨遲的手，墨遲忙扭頭問：“怎麽了？”
璃沫勉強地笑了一下：“沒什麽。”
墨遲摸了摸她的額頭：“是不是中了暑氣？今天特別熱，你還在日頭底下走了好長時間。”
璃沫道：“沒有那麽嬌氣，不過走兩步怎麽能中了暑？墨遲......你要好好修仙啊，別讓我超了你。”
墨遲眉梢好看地揚起：“超我什麽？你現在還差我好遠呢，不過我最近是慢了些，你給我的功法，我總是練不好，靈氣沖到一半就感覺有些阻塞。”
璃沫忙道：“那是你以前照著普通的練，從大陵穴到臂中穴習慣了，我家祖傳的這個走的是太淵穴，你勤加練習就好了。”
墨遲道：“我會加倍練的，”他頓了一下又道，“沫沫，如果你比我快，到了渡劫後期一定要等我一等，如果我比你快，我也等你，不管怎麽樣，我想跟你一起，哪怕是受雷劫也一起，別丟下我。”
璃沫垂了垂睫毛，片刻後沖墨遲揚起璀璨的笑：“當然要等你了，不過墨遲，若你修的比我慢，也不要動歪心思，千萬千萬不要修魔道，那樣，我永遠不能見你了。”
墨遲嗤道：“瞎操心，先不說你就一定比我快了，就算比我快，我經過神墓那事是再也不敢修魔了。你放心，倘若你先成仙，我就努力加倍地修行，若我沒有成仙的命，就好好做個凡人，死也不會入魔。”
璃沫又囑咐：“我給你的功法，誰也不能給誰看，不然我爹爹會怨我的。”
墨遲道：“放心好了，我夜夜抱著它睡。”
璃沫“嗯”了一聲，輕聲道：“你都答應了，我沒有不放心的事了。”
唯一不放心的，只有一個你了。
墨遲，對不起。
*
夜晚，風意外地幹燥，呼呼地穿過暨城，所有房檐下的風鐸撞出亂七八糟的響聲，惹得人心神不安。
王青風去關窗戶，嘴裏嘟囔著：“要下雨了嗎，這麽大風？”
墨遲將被風吹亂的書重新翻到剛才看的那頁，一邊讀著晦澀的句子，一邊試著引導靈力穿穴過脈。
突然間，天空一個震雷，將屋裏的人都嚇了一跳。
緊接著，又是一道，唬的王青風忙捂耳朵。
但雷聲沒有停，一道接著一道，如同軍中戰鼓，滾滾而來，巨大的轟鳴聲不斷，就仿佛劈在他們屋頂一般。
王青風道：“不對啊，這雷聲不對。”他打開門沖著天空看去，只見閃電如銀蛇般劈開夜幕，帶著轟鳴聲劈向他們這裏，卻沒有一滴雨。
王青風大叫：“這，這不就是渡劫？哪家仙門有人到了渡劫後期？哎呀，讓我趕上新鮮的了，我是中期，正好取取經驗。”
接著怪叫：“不對，不對，這雷劈的是咱們這裏，劈的，劈的是，不對啊，怎麽會是她？她不是才......”
話未說完，就被墨遲一把推開，少年如風一般朝外奔去。
墨遲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明明是黑夜，五彩霞光卻如一束光般直直穿過璃沫的屋子。
全暨城的人都跑了來，沫沫的外祖母哭著撲進房間，但是裏面卻被灰蒙蒙地籠上了一層灰。
沫沫的外祖父滿面紅光大聲道：“我家沫沫修煉有成，已羽化登仙了。”
周圍的人有的恭喜，有的嫉妒不已，紛紛打聽，怎麽蘭藏舟自己都沒成仙，他的外孫女倒成了仙？
墨遲沈著眼，沒有說話，徑直穿過人群。
他來到貫穿暨城的小河旁，掏出璃沫落在他這兒的小荷包，解開絲繩，從裏面抓了一些褐色的粉末投入水中。
不多時，從裏面浮出一只胖頭魚，問他有什麽煩難事？
墨遲道：“我要見你家仙君。”
胖頭魚沒說話，轉身沒入水中。
只一瞬，墨遲便覺空氣微微震蕩，一道人影從水面鉆出，落在他旁邊，再細看，果真是那日在仙島見過的人。
九天仙君擦擦額頭的汗，心裏抱怨，他這面剛用力打鼓把天雷震完，還沒歇呢就找上門了。
雖是抱怨，但面上不露一分一毫，淡淡道：“你找本君何事？”
墨遲道：“你上次幫的那個姑娘，是我的未婚妻，我想知道她去哪兒了？”
九天仙君差點沒噎住，心中好是氣惱，突然就成了別人的便宜岳父。
他沒好氣地說：“不知道，我又不是你們凡間掌管戶籍的。”但轉瞬又想起姑娘托付的，只好柔了一點聲音道，“我才剛來，你等我查查去哈。”說罷就消失了。
墨遲看著空空的水面，遠處是城中嘈雜的人聲，他不想聽，卻偏偏一聲聲李璃沫的叫喊著，傳到他耳中。
他有些難捱地閉了閉眼，再睜開，九天仙君又回來了。
“是這樣，那小姑娘今日是不是拜了哪個神？”
墨遲道：“是，她拜了花神。”
九天仙君慢悠悠道：“怪不得，你們城中出現神跡。”
墨遲疑遲道：“沫沫她，果真成了仙？可是怎麽可能......”
九天仙君道：“具體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今日求神，神君聽到她的聲音......你大概不知，每天求神的人那麽多，我們並不是都能聽見的，但這個小姑娘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地傳到神君耳朵。”
“神君覺得奇怪，細看才發現她身上沈著一團光。這團光來歷非常，是天地異象顯現時殘留下的，你知道天地異象嗎？”
墨遲道：“我知道，是......”神墓時的那個天地異象。
九天仙君點點頭：“神君發現，上一次天地異象出現時是吳州神墓，那個小姑娘當時破了陣眼，天地異象便在她身上殘留一團光，這光對於普通人而言是難得的吉像，可以順遂一生。”
“但對我們而言，這卻是漲修為的功德。那位仙君不忍她這個功德浪費，再加上她的祈願就是早日成仙，便用她身上的光團渡她成仙了。”
墨遲慢慢道：“渡她成仙？”他心中有著巨大的疑惑，但這個疑惑卻被無數的線埋在深處，理不清哪一端是頭。
九天仙君編到此處已是極限，他怕自己多說多錯，便道：“本君忙得很，若不是你拿著這個魚伺料，我是斷斷不能為你解答的。好了，仙與凡已是不能交集，你忘了那個小姑娘吧。”
墨遲垂了垂眼，不帶任何語氣地輕輕道：“忘記她，怎麽可能忘得了呢？”
九天仙君勸道：“天涯何處無芳草，以後你還會遇到很多很好的小姑娘的。”
墨遲嗓音更輕，像是自語：“可是沫沫已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我心裏有了她，怎麽還能容下別人呢？”
“唉。”這話九天仙君也沒法答了，他也認為他女兒是天下最好的姑娘，他確實認同墨遲心裏再也無法容納其他人的想法。
雖然前面讓他有點不爽，但喜歡他姑娘這點還是很得他好感的。
九天仙君語氣溫和了一些：“那個魚伺料你省點用，我看你這次抓了一大搓，其實只要一點點就夠招來小魚妖了，今後你若有什麽難事，便來找我吧。”
少年垂著眸，沈默地站著，孤寂又脆弱。
很久很久，久到遠處的嘈雜人聲都漸漸消失，久到王青風找了過來，他才跟著一起回家。
王青風很擔心墨遲的狀態，雖然璃沫成仙是好事，但對於墨遲不一定是好事。
他可太了解他了，墨遲根本對成仙沒興趣，他不過是想跟璃沫在一起，只要在一起，不論是成仙還是成魔，他都願意。
墨遲回到璃沫的房間，關上門窗，開始一點點的將屋內的灰收到罐子裏。
他趴在地上，小心地用手指沾取著，每沾一下，都會很難受。
她會不會疼啊，他心想。
飛灰揚的到處都是，椅子上、櫃子上、床上，墨遲哪裏都沒放過，很仔細地收著。指腹接觸到這些飛灰，就好像觸摸到了她，就好像她根本沒有離開一樣。
王青風一臉擔憂地在屋外等著，直到天亮時，看到墨遲面無表情抱著罐子出來。他迎上去，想說些什麽，但墨遲卻讓他別擔心，說從今天開始起，要很努力很努力地修行了，他不想讓沫沫等太久。
王青風重重點頭，說他也要好好修行，墨遲若做了仙君，不還得需要人服侍嘛。
三年後，墨遲到了合道中期，他招來九天仙君，詢問沫沫做了什麽仙。
九天仙君語塞，目光瞥到手中吃了一半的桃子，立馬道：“桃仙，對，她當時拜的花神，花神便給了她這個差事。現在正是桃子豐收的季節，你可以回去種棵桃樹，說不定她照拂桃樹的時候，能找到你那棵。”
墨遲輕聲道：“桃仙。”
五年後，滄月樓傳來消息，顧南意病逝。
再一年，墨遲大乘前期，鹿靈山陳長老病逝，山門眾人找到他，希望他可以回去擔任掌門。
墨遲沒回話，王青風見他亮了一宿的燈。第二日，他便讓王青風收拾東西，準備回鹿靈山。
臨行那日，墨遲站在院子裏的桃樹旁說了好多話，王青風偶爾聽到兩句，都是囑咐璃沫，說他們回鹿靈山了，因為是沫沫的產業，他不願就這麽衰敗。
他會帶著她的骨灰罐子，一起回家。
還囑咐說，他回了鹿靈山會繼續種桃樹，讓她別忘了照拂桃子的時候也去鹿靈山看看。
六年後，墨遲到了大乘中期，這修為漲得真是慢，他漸漸有點不耐煩了，用魚飼料招來九天仙君。
九天仙君安慰他道：“凡人修仙本就不易，要慢慢來，你看你身邊那個王青風，都多少年了，還在渡劫中期卡著，一點沒突破，成仙哪有那麽容易啊。”
“對了，”他狀似無意道，“我見上次有媒婆介紹一個姑娘給你，人很漂亮，又溫柔，你答應了沒？”
墨遲沒有回答，只煩躁地問：“我種了好多桃樹，鹿靈山現在都快改叫桃山了，為什麽沫沫一次都沒有來過？”
九天仙君道：“哎呀，你不懂，神仙都可忙了，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啊。”
墨遲盯著他道：“那為什麽我能見到你？”
九天仙君不慌不忙道：“做到本仙君這個級別，就很閑啦。怪只怪你那個未婚妻不努力，等她成為仙君，也能像本仙君這麽自由。”
又是五年，墨遲還在大乘後期，而王青風已經到渡劫後期了。
王青風實在忍不住了，對墨遲道：“你那個祖傳功法給我看看唄？沒別的意思，你知道，我現在改練功法已是不可能了，而且我都到渡劫後期，偷學也沒必要啊。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墨遲想了一下，拿出給他。
這本手抄的功法已經被他摩挲地快爛了，但邊邊角角都被他細心貼好，能看出很珍惜。
王青風借走一夜，第二日歸還，欲言又止。
墨遲道：“王叔，你我相處這麽多年，你了解我，有話請直說。”
王青風嘆了口氣：“唉，我也不知道，我懷疑我看走眼了，但確實是這樣......你這個功法若是這樣練，是永遠也到不了渡劫。”
墨遲眼底劃過一抹錯愕：“怎麽講？”
王青風道：“常人都是大陵穴是起點，因為只有這個穴位能貫通身體。但你的這個卻是走的太淵穴，它，它不通啊，靈氣由它而入，根本走不完全身，你是不是覺得一練功就感覺堵塞？”
墨遲道：“是，晦澀不通，走得非常難。”
王青風道：“當然難了，前面是死路，如何走得通？你，你要不還是換回原先的功法吧，反正都是鹿靈山一脈，也沒事。他們這個祖傳的，有點坑人，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墨遲緘默不言，將功法抱在懷裏。
又是十年過去，王青風渡劫失敗，飛灰湮滅，墨遲葬了王青風後，在桃樹下坐了很久很久。
一年後，蘭藏舟渡劫失敗，溫穎因傷心過度而亡，死前將雲帆托付給墨遲。
墨遲身兼兩門掌門，各家仙門紛紛為自己姑娘求取姻緣，但墨遲一一拒掉了。
他再次招來九天仙君，詢問是不是功法有問題？
九天仙君裝模作樣看了一會兒，道：“沒什麽問題啊，你還是練得不夠勤奮，所以修為停滯不前。”
墨遲沒有回答，將功法收了回來，小心放回懷中。
九天仙君為了不那麽尷尬，忙道：“對了，那個小姑娘托我給你一封信。”
墨遲古水無波的一雙眼，驀地亮了起來：“在哪兒？”
九天仙君拿出一張卷好的紙遞給他。
墨遲攤開來，裏面只寫了寥寥幾行，【墨遲，我到天界已經三十一天，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看上去我許久沒找你，但其實，我也剛來沒幾天。唔，就是好忙，沒想到做神仙也這麽忙，就是給你寫這幾行字都是忙裏偷閑才寫的。好了，你要好好修煉，早日來找我。】
九天仙君見他眼中慢慢浮出笑意，松口氣。
又是十年，墨遲仍舊卡在大乘後期，隔壁城山派的掌門前日渡劫失敗，飛灰湮滅，墨遲第一次對成仙生出了疑問。
他所見的，凡人修仙的，除了璃沫，沒有一個人渡劫成功。
他用最後的一點魚飼料招來九天仙君，還未張口詢問，就見九天仙君臉色奇怪地遞給他一卷紙，道：“你，你看看吧......”
墨遲攤開紙張，越看眼睛睜得越大，看到最後一個字時，瞳孔布滿了血絲。
他冷冷盯著九天仙君道：“這是真的？”
九天仙君“咳咳”了兩聲：“唉，我也不知道啊，也許，或許，許是，真的吧。”
墨遲氣笑了：“你們神仙，都是這麽哄人的嗎？”
九天仙君第一次沒敢說話，暗道他這女兒真是折騰人，好端端的，跟他說這個做什麽？
墨遲回到鹿靈山，看著鏡子裏白發漸生的自己默然不語，沫沫在信中說，算來已經過了這麽久，他一定卡在某個級別不動，對功法產生了懷疑，與其這樣，不如全都告訴他。
這世間，凡人根本無法成仙，她之所以在功法裏摻假，是因為不忍看他最後渡劫失敗，飛灰湮滅。
她還說，她根本不是李璃沫，那不過是她借的肉身，下來點化他的。按照他原本的命運，會走上魔道，而一個魔人是無法六道輪回的。
她說她不想看到他沒有轉世，希望他娶一個妻子，兒孫滿堂。
墨遲將信紙撕成碎片，將璃沫手抄的功法也撕成碎末，他將這些，連同上一次的信紙還有那罐骨灰全都一把火燒沒了。
門人看到火光以為出了什麽事，趕了過來，他卻淡淡吩咐將滿山的桃樹砍光。
門人瞠目結舌，那些桃樹掌門可寶貝得很，結了桃子，連鳥雀都不讓啄一下，全都等成熟以後，以李璃沫的仙名發給山民。
“砍，砍光？”
“對，砍光。”墨遲淡淡道，“砍完以後，將那些木塊燒成灰，她不是喜歡飛灰湮滅嗎？”
門人聽不懂，也不敢問，領命而去。
墨遲看著鏡中的自己，連連冷笑，什麽怕他入魔？專挑這個時候告他，誰都知道，大乘之後正道靈脈已成，不可能再改修魔道。
希望他娶個妻子，子孫滿堂更是笑話，他已經為她守到這個年紀，還成什麽家？
璃沫，或許不叫這個名字，真是心中充滿正義的小女仙。就為了點化他這個無名之輩，費了這麽大的勁兒，天界都這麽閑嗎？
他一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存疑，那日他被罰去打水，在山後撞見她，看到她在埋李璃沫的魄燈，這跟後來李庭洲的說辭不約而合。
但他不在乎，不在乎她是誰，他從那日她跳下山澗來找他就想好了，無論她是山鬼還是墮靈，只要她願意跟他在一起，他就永遠對她好。
但沒想到，她是點化他的神仙，真是高攀不起。
呵，不讓他修仙，她自己當著神仙挺來勁。
憑什麽她來決定他的人生？他偏要成仙，還要去找她，當面問個清楚。
戲弄他，就讓她這麽快樂嗎？
大虞三十七年，墨遲建了無數的登仙臺，便訪海外修士，尋找成仙的另一條路。
但是人的壽命終有限，在一個冬日的雪夜，墨遲死在了鹿靈山，這個他一直想逃離，卻最終困住一生的地方。
*
不留山的宮殿燈火輝煌，那道封住宮門的法陣突然消失了。
躺在宮床上的男子睜開了狹長的雙眸，漆黑的瞳仁懶散地打量著跪了一地的屬下。
這些全都是叱咤戰場，連天族都不放在眼裏的驍勇戰將，如今卻跪在地上不敢擡頭，戰戰兢兢。
男人俊眉微皺，修長的手指輕按額角，這一覺屬實睡得有點長。
屬下們偷偷互看，希望有個膽大點的出來說句話，打破一下這個讓人無法呼吸的沈默。
最終，之前被賦予重任的鬼面硬著頭皮道：“恭，恭喜尊主紅塵渡劫歸來。”
墨遲淡淡瞥過去，鬼面被這一眼瞟得冷颼颼的，嚇得重新垂下頭，把人間那點子事在腦袋裏過了個遍，他沒有做得罪尊主的事吧？
又是一陣令人難捱的沈默。
許久，才聽到那人道：“原來是歷情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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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xovm 10瓶；牧靈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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