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上岸 我是真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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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上岸 我是真不知道啊
換骨湯“咕嘟咕嘟”冒出無數的氣泡, 幾條巨大的鯤在其中翻滾，攪的白沙彌漫，一層接一層的驚濤駭浪席卷而來, 那些竊竊私語聲也越來越高漲, 化為聲浪, 直沖九天, 將整座大墓震得快要塌掉。
璃沫仰著頭看著外面，擔心會引來天帝。但墮靈很樂觀, 它認為天帝不敢進湯裏。
“這麽誇張的異象, 他一定以為帝幽覆活了，借他一百個膽也不敢踏進一步。說不定他早跑了, 一會兒我們就能美美的離開這裏。”
璃沫又看向墨遲, 他的臉孔蒼白得過分, 緊閉著眼, 身上汗水如瀑，衣衫早已濕透, 黑發一縷一縷地垂在身側, 似乎難受至極。
先前璃沫想給他擦汗，但有什麽東西隔著, 根本無法過去,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終於，少年睜開了眼睛，不過須臾之間, 磅礴浩瀚的靈力散去，巨鯤消失，水浪歸於平靜，白沙洋洋灑灑而落, 如同漫天飄雪。
與此同時，無數道澄凈的光束從天而降，穿過吳州大地，穿過赤水河底，穿過神墓，最終落到這方寸之地。
璃沫睫毛顫了顫，震撼到忘記了呼吸，好一會兒她才彎下腰去，大口呼吸，咳嗽不斷。
這世間有種意識超脫於三界，不被任何人掌控。它來自天空大地、山川水流、從鴻蒙時期就存在，與清風同眠，萬物同輝。
它沒有感情也沒有思想，只見證天地間發生的大事。
是啊，墨遲救了吳州數萬百姓的命，驚動天地異象，怎麽不算大事呢？
那麽......那麽......
璃沫蹲在地上，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是無論怎麽努力，心臟都如擂鼓一般，震的身體發軟，連擡起手腕的力氣都沒有。
好一會兒她才勉強將袖子擼上去一點，垂眼去看，只見那條扣在手腕的死劫環已經完全消失，一點蹤影都沒有了。
她不可置信，看了又看，甚至疑心死劫環跑到另一只手上。
“沫沫。”墨遲已經站了起來，剛才靈力猛地註入，又猛地抽出，損耗太大，少年渾身顫抖著，只憑一口氣支撐。異象一結束他就馬上找璃沫，生怕在施法時無意傷了她。
璃沫忙道：“我沒事，就是剛才被一波接一波的異象驚到了，腿腳發軟。”
墮靈笑道：“天地異象本就少見，有人幾輩子也沒見過一次，別說你了，就是我都嚇的葉子發軟。”
墨遲松口氣，顫聲道：“沒事就好。”
一口氣卸掉，人頓時沒勁兒，他勉力支撐著走到稻草屋旁坐下，靠著墻壁休息。
墮靈又道：“之前嘰嘰喳喳的聲音消失了，是不是吳州的百姓已經回去了？”
墨遲道：“不知道，希望他們回去了而不是還泡在水裏，我可沒力氣把他們一個一個推上岸。”
墮靈嚇得一哆嗦，“一定回去了，你那個言出必靈是高階貨，可不是隨便仙術能比的。”
璃沫心中一動，道：“那是不是白殤也回去了？”
墮靈道：“啊，那豈不是口眼歪斜的家夥也回去了？”
璃沫眉尖抽了抽。
口眼歪斜的是巫青玥，若是她也活了那可有點麻煩，她一定會來報覆，天帝說不定也會繼續哄她做些什麽。
墨遲淡淡道：“沒有活。”
璃沫猛地一震，“誰沒有活？”
墨遲道：“那個腰間掛著一支筆的和巫青玥都沒有活。”
璃沫道：“你怎麽知道？”
“我看見了，”墨遲道，“所有人都向上飄去，只有他們倆走了另一條路。”
璃沫不解道：“什麽路？”
墨遲道：“一條極暗的小道。”
墮靈“哎呀”一聲，“不會是冥路吧？”
墨遲又道：“向上飄的人身上有三盞燈，有的全亮，有的只亮一盞、兩盞，而那兩個人頭頂肩膀的燈皆滅。”
璃沫一顆心徹底地沈了下去，那三盞燈是魂燈，亮三盞代表身體康健，壽命很長，兩盞次之，一盞更次。等到三盞全滅，就是死了，所以民間一直有人死燈滅這句話。
是因為白殤是上神，而巫青玥有半具神魂才不行的嗎？
旁邊傳來墨遲的聲音：“那個帶筆的是誰？你幾次遇到他就像早就認識一樣，他死了，你還為他哭。”
少年黑眸沈滿醋意，之前帝幽附在他身上的那股悲憫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還是冷冽的陰郁之氣。
不愧是天選魔道。
璃沫怕天地異象白來了，忙道：“在桃花村多虧了他幫我，不然我定永遠待在那裏了。雖不認識他，但他死在了天帝手裏，還那麽慘，我很難過。”
她知道這幾句話糊弄不了墨遲，忙在他身旁坐下，道：“我一直想給你擦汗，但卻沒法靠近你。現下終於結束了，我用術法幫你把身上弄幹。”
璃沫手心向上疊放，結成和合印，一道一道的靈力落在墨遲身上。
少年眸色乖了些，聲音低了下去，像只被安撫好的小獸，“我只是不想跟你分開，我怕有一天你有喜歡的人了，就再也不理我了。”
璃沫嘆氣：“不會有那種事的。”她沒有喜歡的人。
墨遲又道：“人與魔到底是有世仇，若是有一天，門派裏的人不讓你理我......”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怔住，眼睛盯住某處不放。
璃沫道：“怎麽了，哪疼嗎？”
墨遲深喘一口氣，道：“你幫我看一下。”
未等璃沫問他看什麽，就見他轉過去，伸手將腰帶一解，衣領向後一扯，璃沫只覺眼前白花花一大片，少年赤.裸的後背就這麽露出來了。
“你你......”璃沫把臉一偏，言語混亂道，“你讓我看什麽，也不用脫衣服啊。”
墨遲道：“不脫衣服怎麽看？你幫我看看後背有什麽東西？”
聽他這麽說，璃沫擔心他有什麽不適，忙轉頭去看。
少年後背單薄，肩膀卻很寬，蝴蝶骨微微隆起，上面布滿了傷痕，一道疊著一道，有的粗，有的細，有的顏色很深，一看就是新傷，有的顏色淡，是很久遠的疤了。
璃沫眸光黯了黯，上次看到這些傷是在兩人都掉進鹿靈山的縫隙裏。那時情形緊張，時刻有生命危急，因此沒有細看，也沒有詢問。
璃沫指尖落在一道傷痕上，極輕極慢地劃下，墨遲立刻像只緊張的大貓，彎起背脊，僵硬無比。
璃沫道：“這些是誰打的？”
墨遲抿抿唇，淡淡道：“不記得了，太多人了。”
璃沫頓時無言，垂下眼簾，是啊，從小失去父母庇護，頂著魔族餘孽的名號，自然人人欺負。
墨遲恨這個，恨那個，卻也只是心裏想想，從來沒有傷害過誰。
墨遲微微側首，催促道：“沫沫，你看到我後背可有什麽東西？”
璃沫不解道：“不就是這些疤嗎？”
墨遲道：“不是，你看有沒有黑色的，像藤蔓一樣的東西。”
璃沫道：“沒有。”
少年呼吸驀地有些急促，咬了咬腮，竭力控制自己，“你再仔細看看。”
璃沫仔細看了，“真沒有。”
墨遲幹脆站起，將衣衫整個掀掉，“現在呢，還沒有嗎？”
“嗷，”墮靈跳了起來，用葉片指指墨遲，“你入魔的痕跡沒有了，我記得那條藤從你的左手心蔓延至後背。”
璃沫驚訝望向它，“你怎麽知道？”
墮靈略得意道：“我什麽不知道？你們睡覺的時候我又不睡覺，我總得找點事做啊，可不就四處打量了？”
璃沫頓時緊張，擡腳就要踩過去，“好你個衣冠禽獸，你都看到什麽了？”
墮靈閃開，道：“反正沒看你，墨遲天天拿個提燈放你旁邊，我又不是嫌命長。”接著又補了一句，“就算看了也沒什麽，我又不是人，你被桌子椅子看了也會害臊嗎？”
璃沫更氣了，“到底看沒看？”
墮靈終是不敢惹她，忙用葉片指天發誓：“沒看，真沒看。”
這邊吵鬧，那邊墨遲還沈浸在不可置信中，低著頭，仔細查找。
璃沫突然想起什麽，忙將袖口挽起。
此時，她兩只手腕均已露出，纖細潔白，沒有一點死劫環的痕跡。
璃沫睜大眼，心怦怦跳，正過來倒過去看了數遍。先前還迷茫，現在加上墨遲，已自猜到了八成，心道：是啊，墨遲救了數萬人的性命，上天如何忍心見他入魔？自然要消除魔念，重新做人。
她來的目的就是引他向善，徹底走上正道，將未發生的事掐死在萌芽裏。
經了此事，想必墨遲再不會有入魔的念頭。
他以凡人之軀活一輩子，就不會發生魔軍壓境的事。
阻止戰爭，避免生靈塗炭，這就是消除死劫環所需要的功德。
璃沫心中喜悅之極，暗道：這可真是歪打正著，從沒想過要從救人裏得到什麽好處，但卻得到了，現在終於可以回家了。
“好了，”墮靈道，“吳州百姓回去了、墨遲重新做人了、我解開一個疙瘩了，現在人人均有收獲，就帝煌偷雞不成蝕把米，我們也該考慮回去的事了。只是言出必靈已經用完，要怎麽回去呢？”
墨遲道：“回去倒不難，”他伸手一指，“從那兒上去即可。”
墮靈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不知何時，屏障外的換骨湯消失了，稻草屋旁出現了一條天梯，高得望不到邊際。
“要爬上去啊？”墮靈有些失望，隨即又覺得這麽上去也不錯，幾顆腦袋從大鍋裏突然冒出來，嚇帝煌一跳。
*
天梯看著很長，但其實一步頂幾十步，不過一會兒就爬到了頂端。
大鍋已經破損，地上滿是碎落的符紙，不過幾個時辰整座大殿就已衰敗。
幾人沒看到帝煌，正在奇怪，璃沫突然道：“顧南意哪兒去了？”
墨遲朝一個地方走了幾步，停下道：“我記得他就躺在這裏。”
墮靈道：“不會是被那誰殺了吧？”它出了大鍋就不敢再叫帝煌的名字，怕對方沒走遠找它清算。它一個被天界通緝的邪祟，自然是低調一點的好。
璃沫道：“顧南意不可能被殺。”
墮靈道：“你又不是那誰，怎麽知道不可能？那誰都殺數萬人了，連下屬的兒子都不放過，豈會對區區凡人手下留情？
璃沫深知顧南意與帝煌的關系，不想做沒用的口舌之爭，便道：“你說殺了就殺了吧。”
墨遲見璃沫對顧南意的死毫不在意，雖然詫異，但也暗自高興。
墮靈道：“大墓已經搖搖欲墜了，我們快些離開，別真埋在這兒。”
大陣破後，通道自然打開，幾人順著甬道來到神墓的外面。
巫青玥死後，她弄出的屏障自然不在，湖水重新淹沒了這裏。
璃沫只好用金光咒弄出一個大泡泡，與墨遲和墮靈坐進去。
她一邊在巨大的尖塔石碑中尋著方向，一邊憂心忡忡道：“也不知道屏障破了以後，爹爹和小妹有沒有事？”
墨遲安慰道：“放心吧，大狐貍法力高強，不會有事的。”
幾人飄了一會兒，渾濁的水底根本看不到東西。
璃沫道：“這樣不行，我們先上岸，我再召喚大狐貍。”
墨遲和墮靈都讚同，璃沫驅使泡泡朝上浮去。
待他們上了岸，一眼就看到有幾個人站在那，其中胡粒粒正焦急地往湖裏望。
兩撥人互相都看到了對方，胡粒粒先是滿臉驚喜，接著又變頹態，嗓音裏帶著一絲害怕道：“也不知是怎麽回事，那個大屏障突然就沒了，水嘩就沖過來，我好不容易將老爺小姐還有這老婦弄上岸，但是老爺他一點氣息都沒有了。”
“不是溺水，我保證絕沒有溺水。”他急急忙忙補充道，“我是瞬間將他們弄上岸，連頭發絲沒濕一下。”
璃沫臉上微有驚異之色，朝躺在地上的李庭慕看去，見他雙眼緊閉，身體僵直。
她喚了句“爹爹。”
李庭慕不答。
她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毫無生氣。
胡粒粒在旁邊可憐巴巴道：“主人，我努力了，我將我的內丹分了大半粒給老爺吃，但他還是沒醒。”
璃沫默了一會兒，單手結成蓮花訣，開始為李庭慕療傷。
一道接一道的白色細光打在李庭慕身上，但是他一點反應也沒有。
璃沫又重新結勢，喚出新的蓮花。
無數細光下去，李庭慕還是閉著眼。
待她要再來一遍時，墨遲抱住了她，低聲道：“沫沫，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璃沫有些崩潰，道：“什麽辦法？在水底的時候爹爹就沒醒，現在大陣破了，爹爹還是沒醒，其他人呢，那些同樣吃了增壽丹的人呢，他們醒沒醒？”
一個聲音道：“他們都醒了，現已各回各家。”
璃沫尋聲望去，這才發現多了個陌生的巫女。
巫女神色極其恭敬，躬身道：“我是這位大人救出的巫行觀的巫女，我們觀裏所有人都吃了增壽丹，後來的一切，我們也都看到了。”
璃沫微微一怔，問道：“你們能看到我們，也能聽到我們說話？”
巫女道：“那倒沒有，但是知道我們都死了，也知道是誰將我們拉回來。”她一臉感激地看向墨遲，“吳州百姓對大人感激涕零，想給大人磕頭。我怕人多驚擾到大人，讓他們不必前來，我先將大人找到，等回了城......”
少年臉上顯出了極大的不自在，道：“我不會回那個地方了，你們也不必謝我，我不需要，彼此忘了就好。”
巫女道：“大人要去哪裏？”
墨遲道：“我和沫沫自然要回自己家的，只是......”他看向李庭慕，又問了一遍，“所有吃過增壽丹的人都醒了嗎？”
巫女忙道：“都醒了。”
墨遲道：“那為什麽掌門不醒？”
巫女想了下，恭敬問道：“敢問大人，這位老者吃了幾粒增壽丹？”
璃沫心下一咯噔，“吃了半粒。”
巫女大驚失色道：“增壽丹裏有蠱蟲，不管吃一粒還是十粒，只要蠱蟲不死，從水裏出來自會從耳中爬出。但是半粒蠱蟲會死，死掉便是毒......”她說不下去了，站著嘆氣。
璃沫撲到李庭慕身上翻來找去，最後從衣袖裏翻出那半粒增壽丹。她撚了撚，丹藥碎成幾塊，露出半只黑色的小蟲。
璃沫猛地轉身，目光直沖蘇妹白，後者正畏畏縮縮地蹲在地上，一臉可憐相。
璃沫道：“爹爹為何死了？”
蘇妹白搖搖頭，嗓音無辜道：“我不知。”
璃沫驀地朝她走了幾步，後者忙站起狼狽後退。
璃沫手掌托著碎成沫的增壽丹問：“你不知？”
蘇妹白兩手捏著衣帶哇的哭出聲，“阿姐，我吃了增壽丹就什麽都不曉得了，等我醒來發現在水底，你讓我守著爹爹，我好好守了，至於爹爹為何只吃半粒增壽丹，我是真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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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4-07-21 23:36:28~2024-07-23 22:20: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快樂的potato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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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沫仰著頭看著外面，擔心會引來天帝。但墮靈很樂觀, 它認為天帝不敢進湯裏。
“這麽誇張的異象, 他一定以為帝幽覆活了，借他一百個膽也不敢踏進一步。說不定他早跑了, 一會兒我們就能美美的離開這裏。”
璃沫又看向墨遲, 他的臉孔蒼白得過分, 緊閉著眼, 身上汗水如瀑，衣衫早已濕透, 黑發一縷一縷地垂在身側, 似乎難受至極。
先前璃沫想給他擦汗，但有什麽東西隔著, 根本無法過去,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終於，少年睜開了眼睛，不過須臾之間, 磅礴浩瀚的靈力散去，巨鯤消失，水浪歸於平靜，白沙洋洋灑灑而落, 如同漫天飄雪。
與此同時，無數道澄凈的光束從天而降，穿過吳州大地，穿過赤水河底，穿過神墓，最終落到這方寸之地。
璃沫睫毛顫了顫，震撼到忘記了呼吸，好一會兒她才彎下腰去，大口呼吸，咳嗽不斷。
這世間有種意識超脫於三界，不被任何人掌控。它來自天空大地、山川水流、從鴻蒙時期就存在，與清風同眠，萬物同輝。
它沒有感情也沒有思想，只見證天地間發生的大事。
是啊，墨遲救了吳州數萬百姓的命，驚動天地異象，怎麽不算大事呢？
那麽......那麽......
璃沫蹲在地上，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是無論怎麽努力，心臟都如擂鼓一般，震的身體發軟，連擡起手腕的力氣都沒有。
好一會兒她才勉強將袖子擼上去一點，垂眼去看，只見那條扣在手腕的死劫環已經完全消失，一點蹤影都沒有了。
她不可置信，看了又看，甚至疑心死劫環跑到另一只手上。
“沫沫。”墨遲已經站了起來，剛才靈力猛地註入，又猛地抽出，損耗太大，少年渾身顫抖著，只憑一口氣支撐。異象一結束他就馬上找璃沫，生怕在施法時無意傷了她。
璃沫忙道：“我沒事，就是剛才被一波接一波的異象驚到了，腿腳發軟。”
墮靈笑道：“天地異象本就少見，有人幾輩子也沒見過一次，別說你了，就是我都嚇的葉子發軟。”
墨遲松口氣，顫聲道：“沒事就好。”
一口氣卸掉，人頓時沒勁兒，他勉力支撐著走到稻草屋旁坐下，靠著墻壁休息。
墮靈又道：“之前嘰嘰喳喳的聲音消失了，是不是吳州的百姓已經回去了？”
墨遲道：“不知道，希望他們回去了而不是還泡在水裏，我可沒力氣把他們一個一個推上岸。”
墮靈嚇得一哆嗦，“一定回去了，你那個言出必靈是高階貨，可不是隨便仙術能比的。”
璃沫心中一動，道：“那是不是白殤也回去了？”
墮靈道：“啊，那豈不是口眼歪斜的家夥也回去了？”
璃沫眉尖抽了抽。
口眼歪斜的是巫青玥，若是她也活了那可有點麻煩，她一定會來報覆，天帝說不定也會繼續哄她做些什麽。
墨遲淡淡道：“沒有活。”
璃沫猛地一震，“誰沒有活？”
墨遲道：“那個腰間掛著一支筆的和巫青玥都沒有活。”
璃沫道：“你怎麽知道？”
“我看見了，”墨遲道，“所有人都向上飄去，只有他們倆走了另一條路。”
璃沫不解道：“什麽路？”
墨遲道：“一條極暗的小道。”
墮靈“哎呀”一聲，“不會是冥路吧？”
墨遲又道：“向上飄的人身上有三盞燈，有的全亮，有的只亮一盞、兩盞，而那兩個人頭頂肩膀的燈皆滅。”
璃沫一顆心徹底地沈了下去，那三盞燈是魂燈，亮三盞代表身體康健，壽命很長，兩盞次之，一盞更次。等到三盞全滅，就是死了，所以民間一直有人死燈滅這句話。
是因為白殤是上神，而巫青玥有半具神魂才不行的嗎？
旁邊傳來墨遲的聲音：“那個帶筆的是誰？你幾次遇到他就像早就認識一樣，他死了，你還為他哭。”
少年黑眸沈滿醋意，之前帝幽附在他身上的那股悲憫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還是冷冽的陰郁之氣。
不愧是天選魔道。
璃沫怕天地異象白來了，忙道：“在桃花村多虧了他幫我，不然我定永遠待在那裏了。雖不認識他，但他死在了天帝手裏，還那麽慘，我很難過。”
她知道這幾句話糊弄不了墨遲，忙在他身旁坐下，道：“我一直想給你擦汗，但卻沒法靠近你。現下終於結束了，我用術法幫你把身上弄幹。”
璃沫手心向上疊放，結成和合印，一道一道的靈力落在墨遲身上。
少年眸色乖了些，聲音低了下去，像只被安撫好的小獸，“我只是不想跟你分開，我怕有一天你有喜歡的人了，就再也不理我了。”
璃沫嘆氣：“不會有那種事的。”她沒有喜歡的人。
墨遲又道：“人與魔到底是有世仇，若是有一天，門派裏的人不讓你理我......”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怔住，眼睛盯住某處不放。
璃沫道：“怎麽了，哪疼嗎？”
墨遲深喘一口氣，道：“你幫我看一下。”
未等璃沫問他看什麽，就見他轉過去，伸手將腰帶一解，衣領向後一扯，璃沫只覺眼前白花花一大片，少年赤.裸的後背就這麽露出來了。
“你你......”璃沫把臉一偏，言語混亂道，“你讓我看什麽，也不用脫衣服啊。”
墨遲道：“不脫衣服怎麽看？你幫我看看後背有什麽東西？”
聽他這麽說，璃沫擔心他有什麽不適，忙轉頭去看。
少年後背單薄，肩膀卻很寬，蝴蝶骨微微隆起，上面布滿了傷痕，一道疊著一道，有的粗，有的細，有的顏色很深，一看就是新傷，有的顏色淡，是很久遠的疤了。
璃沫眸光黯了黯，上次看到這些傷是在兩人都掉進鹿靈山的縫隙裏。那時情形緊張，時刻有生命危急，因此沒有細看，也沒有詢問。
璃沫指尖落在一道傷痕上，極輕極慢地劃下，墨遲立刻像只緊張的大貓，彎起背脊，僵硬無比。
璃沫道：“這些是誰打的？”
墨遲抿抿唇，淡淡道：“不記得了，太多人了。”
璃沫頓時無言，垂下眼簾，是啊，從小失去父母庇護，頂著魔族餘孽的名號，自然人人欺負。
墨遲恨這個，恨那個，卻也只是心裏想想，從來沒有傷害過誰。
墨遲微微側首，催促道：“沫沫，你看到我後背可有什麽東西？”
璃沫不解道：“不就是這些疤嗎？”
墨遲道：“不是，你看有沒有黑色的，像藤蔓一樣的東西。”
璃沫道：“沒有。”
少年呼吸驀地有些急促，咬了咬腮，竭力控制自己，“你再仔細看看。”
璃沫仔細看了，“真沒有。”
墨遲幹脆站起，將衣衫整個掀掉，“現在呢，還沒有嗎？”
“嗷，”墮靈跳了起來，用葉片指指墨遲，“你入魔的痕跡沒有了，我記得那條藤從你的左手心蔓延至後背。”
璃沫驚訝望向它，“你怎麽知道？”
墮靈略得意道：“我什麽不知道？你們睡覺的時候我又不睡覺，我總得找點事做啊，可不就四處打量了？”
璃沫頓時緊張，擡腳就要踩過去，“好你個衣冠禽獸，你都看到什麽了？”
墮靈閃開，道：“反正沒看你，墨遲天天拿個提燈放你旁邊，我又不是嫌命長。”接著又補了一句，“就算看了也沒什麽，我又不是人，你被桌子椅子看了也會害臊嗎？”
璃沫更氣了，“到底看沒看？”
墮靈終是不敢惹她，忙用葉片指天發誓：“沒看，真沒看。”
這邊吵鬧，那邊墨遲還沈浸在不可置信中，低著頭，仔細查找。
璃沫突然想起什麽，忙將袖口挽起。
此時，她兩只手腕均已露出，纖細潔白，沒有一點死劫環的痕跡。
璃沫睜大眼，心怦怦跳，正過來倒過去看了數遍。先前還迷茫，現在加上墨遲，已自猜到了八成，心道：是啊，墨遲救了數萬人的性命，上天如何忍心見他入魔？自然要消除魔念，重新做人。
她來的目的就是引他向善，徹底走上正道，將未發生的事掐死在萌芽裏。
經了此事，想必墨遲再不會有入魔的念頭。
他以凡人之軀活一輩子，就不會發生魔軍壓境的事。
阻止戰爭，避免生靈塗炭，這就是消除死劫環所需要的功德。
璃沫心中喜悅之極，暗道：這可真是歪打正著，從沒想過要從救人裏得到什麽好處，但卻得到了，現在終於可以回家了。
“好了，”墮靈道，“吳州百姓回去了、墨遲重新做人了、我解開一個疙瘩了，現在人人均有收獲，就帝煌偷雞不成蝕把米，我們也該考慮回去的事了。只是言出必靈已經用完，要怎麽回去呢？”
墨遲道：“回去倒不難，”他伸手一指，“從那兒上去即可。”
墮靈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不知何時，屏障外的換骨湯消失了，稻草屋旁出現了一條天梯，高得望不到邊際。
“要爬上去啊？”墮靈有些失望，隨即又覺得這麽上去也不錯，幾顆腦袋從大鍋裏突然冒出來，嚇帝煌一跳。
*
天梯看著很長，但其實一步頂幾十步，不過一會兒就爬到了頂端。
大鍋已經破損，地上滿是碎落的符紙，不過幾個時辰整座大殿就已衰敗。
幾人沒看到帝煌，正在奇怪，璃沫突然道：“顧南意哪兒去了？”
墨遲朝一個地方走了幾步，停下道：“我記得他就躺在這裏。”
墮靈道：“不會是被那誰殺了吧？”它出了大鍋就不敢再叫帝煌的名字，怕對方沒走遠找它清算。它一個被天界通緝的邪祟，自然是低調一點的好。
璃沫道：“顧南意不可能被殺。”
墮靈道：“你又不是那誰，怎麽知道不可能？那誰都殺數萬人了，連下屬的兒子都不放過，豈會對區區凡人手下留情？
璃沫深知顧南意與帝煌的關系，不想做沒用的口舌之爭，便道：“你說殺了就殺了吧。”
墨遲見璃沫對顧南意的死毫不在意，雖然詫異，但也暗自高興。
墮靈道：“大墓已經搖搖欲墜了，我們快些離開，別真埋在這兒。”
大陣破後，通道自然打開，幾人順著甬道來到神墓的外面。
巫青玥死後，她弄出的屏障自然不在，湖水重新淹沒了這裏。
璃沫只好用金光咒弄出一個大泡泡，與墨遲和墮靈坐進去。
她一邊在巨大的尖塔石碑中尋著方向，一邊憂心忡忡道：“也不知道屏障破了以後，爹爹和小妹有沒有事？”
墨遲安慰道：“放心吧，大狐貍法力高強，不會有事的。”
幾人飄了一會兒，渾濁的水底根本看不到東西。
璃沫道：“這樣不行，我們先上岸，我再召喚大狐貍。”
墨遲和墮靈都讚同，璃沫驅使泡泡朝上浮去。
待他們上了岸，一眼就看到有幾個人站在那，其中胡粒粒正焦急地往湖裏望。
兩撥人互相都看到了對方，胡粒粒先是滿臉驚喜，接著又變頹態，嗓音裏帶著一絲害怕道：“也不知是怎麽回事，那個大屏障突然就沒了，水嘩就沖過來，我好不容易將老爺小姐還有這老婦弄上岸，但是老爺他一點氣息都沒有了。”
“不是溺水，我保證絕沒有溺水。”他急急忙忙補充道，“我是瞬間將他們弄上岸，連頭發絲沒濕一下。”
璃沫臉上微有驚異之色，朝躺在地上的李庭慕看去，見他雙眼緊閉，身體僵直。
她喚了句“爹爹。”
李庭慕不答。
她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毫無生氣。
胡粒粒在旁邊可憐巴巴道：“主人，我努力了，我將我的內丹分了大半粒給老爺吃，但他還是沒醒。”
璃沫默了一會兒，單手結成蓮花訣，開始為李庭慕療傷。
一道接一道的白色細光打在李庭慕身上，但是他一點反應也沒有。
璃沫又重新結勢，喚出新的蓮花。
無數細光下去，李庭慕還是閉著眼。
待她要再來一遍時，墨遲抱住了她，低聲道：“沫沫，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璃沫有些崩潰，道：“什麽辦法？在水底的時候爹爹就沒醒，現在大陣破了，爹爹還是沒醒，其他人呢，那些同樣吃了增壽丹的人呢，他們醒沒醒？”
一個聲音道：“他們都醒了，現已各回各家。”
璃沫尋聲望去，這才發現多了個陌生的巫女。
巫女神色極其恭敬，躬身道：“我是這位大人救出的巫行觀的巫女，我們觀裏所有人都吃了增壽丹，後來的一切，我們也都看到了。”
璃沫微微一怔，問道：“你們能看到我們，也能聽到我們說話？”
巫女道：“那倒沒有，但是知道我們都死了，也知道是誰將我們拉回來。”她一臉感激地看向墨遲，“吳州百姓對大人感激涕零，想給大人磕頭。我怕人多驚擾到大人，讓他們不必前來，我先將大人找到，等回了城......”
少年臉上顯出了極大的不自在，道：“我不會回那個地方了，你們也不必謝我，我不需要，彼此忘了就好。”
巫女道：“大人要去哪裏？”
墨遲道：“我和沫沫自然要回自己家的，只是......”他看向李庭慕，又問了一遍，“所有吃過增壽丹的人都醒了嗎？”
巫女忙道：“都醒了。”
墨遲道：“那為什麽掌門不醒？”
巫女想了下，恭敬問道：“敢問大人，這位老者吃了幾粒增壽丹？”
璃沫心下一咯噔，“吃了半粒。”
巫女大驚失色道：“增壽丹裏有蠱蟲，不管吃一粒還是十粒，只要蠱蟲不死，從水裏出來自會從耳中爬出。但是半粒蠱蟲會死，死掉便是毒......”她說不下去了，站著嘆氣。
璃沫撲到李庭慕身上翻來找去，最後從衣袖裏翻出那半粒增壽丹。她撚了撚，丹藥碎成幾塊，露出半只黑色的小蟲。
璃沫猛地轉身，目光直沖蘇妹白，後者正畏畏縮縮地蹲在地上，一臉可憐相。
璃沫道：“爹爹為何死了？”
蘇妹白搖搖頭，嗓音無辜道：“我不知。”
璃沫驀地朝她走了幾步，後者忙站起狼狽後退。
璃沫手掌托著碎成沫的增壽丹問：“你不知？”
蘇妹白兩手捏著衣帶哇的哭出聲，“阿姐，我吃了增壽丹就什麽都不曉得了，等我醒來發現在水底，你讓我守著爹爹，我好好守了，至於爹爹為何只吃半粒增壽丹，我是真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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