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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昆侖之境 畫中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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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昆侖之境 畫中妖

村東頭的房子稀稀拉拉, 越到最後房子越稀少。白殤說的那個門口種著菊花的房子在最後一個,跟其他房子間隔很遠,形影單只。

璃沫走近看, 一大一小的黃土泥房。房體很普通, 房頂卻奢華極了, 鋪滿了明瓦。這種瓦是一種貝類, 將殼磨薄而成,透光又擋風, 十分難得。看到這個瓦, 璃沫就知道這是白帝的家。

房子沒有圍籬笆,但是種滿了菊花, 以菊花為墻的意思。璃沫從小徑中穿過, 猶豫了一下擡手敲門。

沒人回應。

她等了一會兒, 再度敲敲門。

還是沒人回應。

她湊近窗戶往裏瞧, 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臉貼在墻壁掛著的字畫上。他神情癲狂, 又透著點低三下四的樣, 嘴裏不住地嘟嘟囔囔。

驀然間,老人扭過臉, 一雙眼銳利似鷹盯著璃沫。璃沫只覺識海被一把鋒利的尖刀穿透, 尖叫一聲坐在地上。

門“吱扭”一聲開了,老人走出來,神情泠泠。

璃沫雙手撐地, 疼得渾身發顫,淚水嘩啦啦往外淌。

白帝涼涼道:“真是不知死活,再多看兩眼,怕是你的魂魄都得震碎了。”接著他又打量了璃沫兩眼, 語氣微有些驚訝,“竟然沒有吃這裏的東西?”

璃沫忍著疼道:“我和同伴誤入這裏,沒想驚擾您。請您饒我們一命,放我們離開吧。出去後,我們絕對不會提起這裏一個字。”

白帝冷笑,“活人哪比得上死人保守秘密,更何況我家夫人喜歡熱鬧,村裏人越多她越歡喜,說不定就願意出來了。”

這番沒頭沒腦的話聽的璃沫直眨眼,想要問清楚,白帝轉身進了屋。她不敢再去敲門,只得離開這裏。

原路返回去找白殤,白殤還以鳥的形態停在樹上。見她回來,眼裏露出一絲驚奇,“這個時辰是白帝哄夫人的固定時間,你去打擾他,他竟然沒有惱,全須全尾放你回來了?”

璃沫猛地睜大眼,這才明白為什麽白殤會指點她尋找白帝。不知道哪得罪了他,竟想借白帝之手了結她。

她當然不會傻到以現在這個身份去質問白殤。對天族而言,凡人就如同草芥。

她垂了垂眼,把氣憋回去,沒再說話。

夜幕降臨,柳樹對面的大宅子點上了數盞明燈。燈火透過院墻灑向外面,裏面有人在喊,“請新娘新郎合屋。”

璃沫還沒反應過來,白殤就朝宅子飛去了。

她想起給死狐貍沖喜的人正是蘇妹白,雖說合屋這個詞不甚明白,但也知道不是好事。縱然對蘇妹白沒什麽感情,璃沫也沒法看著她受辱。

她皺了皺眉,從荷包裏掏出紙月亮門穿墻而過。

宅子裏狐貍味道極重,這裏無論主家還是仆人統統都是狐貍精。璃沫對此非常驚訝,原以為桃源村裏都是活屍,沒想到還有妖。

她給自己拍了一張隱匿符,可以最大程度地讓見到她的人忽略她的存在。

宅子外面看著不大,裏面有山有水望不到邊際。

璃沫在裏面繞來繞去,怎麽都走不出去,無論走到哪兒都是假山和湖水。她頓時明白,這所宅院上了禁制,不是這裏的人是找不到正常路的。

遠處的喜樂聲吹吹打打,隱隱傳來眾人的哄笑聲和女子的啼哭聲。璃沫停下來,拿出紙畫的地洞,打算鉆進去試試看能不能出去。

還未往地上鋪,就聽到身後有人道:“你,你竟然不是活屍?”

璃沫轉過身,看到樹蔭下站著一個女子,身體微微有點透明,裙子下面沒有腳,半飄在離地一指高的地方。她衣衫盡破,裸露出的皮膚上布滿傷痕。

這裏還有魂魄?

璃沫再次驚嘆桃源村的多元化,點點頭道:“我沒吃這裏的東西。”

女子微微一怔,“這可不容易。活屍嫉妒活著的人,只要有人進來,它們必定要誘使對方留下,好被白帝大人做成跟它們一樣的東西。”

璃沫見對方似乎很了解這個地方,忙問,“倘若有人吃了這裏的東西,對這裏產生眷戀,該如何使他們清醒呢?”

女子道:“只有白帝大人有辦法,這裏本就是他的地盤。但你去找他也是白瞎,他能做出這麽多活屍,就沒想過讓活人出去。”

璃沫還想再問,遠處的喜樂突然停止了,一道女子的尖叫聲劃破夜色。

女子轉過頭,“那個沖喜的人是你的同伴吧?如果我幫你把她救出來,你會報答我嗎?”似乎怕她拒絕,女子忙補了一句,“不難,就幫我往外送樣東西。”

“什麽東西?”

“是我的骨灰罐,埋在園子裏那棵梅樹下,請你幫我帶回家鄉交給我阿姐。”

“你家鄉在哪兒?”

“赤水。”

璃沫微訝了一下,“我本就打算去赤水,但是計劃變了才來昆侖。好,我答應你,把你的骨灰捎給你阿姐。”

女子點點頭,“既這樣,我帶你出去。”

她朝前飄去,璃沫立刻跟上。

“妖死了沒有魂魄一說,它們會灰飛煙滅。你有魂魄,你生前是人?這可奇怪了,我以為這裏只有活屍。”

女子嗓音有些澀然,“我名叫麗娘,一直生活在赤水,某天外出撿柴被人打昏扔到馬車上。拐我的人把我賣到了越州。我本想找機會逃跑,但誰知買我的那個人神通廣大,他拍一下我的肩膀,我竟然連嘴都張不開,腿也不受控制。”

璃沫道:“買你的那個人是這宅子的主人嗎?”

麗娘恨恨道:“就是那只老狐貍,人稱胡老爺。他是天帝養過的狐貍,據說道行數千年,大家都賣它三分薄面。”

璃沫又問,“他買你做什麽,為何你後來死掉了?”

麗娘道:“我家是赤水有名的大巫家族,生出的女孩都會成為巫女。他買我就是看中我的血脈,想給他兒子做媳婦。可他兒子雖已百歲,但是心智未開,是個傻狐貍。”

“老狐貍說不急著成婚,等過一陣再結。那時我不過十五歲,縱然身上有巫的血脈,也只能預測一下天氣,根本打不過它。逃又逃不出去,只能暫時在這裏住下。”

“因這裏的水和食物不能食用,老狐貍便雇了一個人從越州運水和吃的東西。那人是個修士,心很好。他知道我的遭遇後心生同情,約好某天送完貨把我藏在車上帶出去。”

“但是這件事被老狐貍知道了。他有心殺了修士,又怕與修士打鬥的動靜太大驚動白帝。白帝大人脾氣不好,且這座村子是他為夫人造的,不允許有丁點破壞。於是老狐貍就故意挑剔修士送來的東西,往後拖延時間。”

璃沫問:“拖延時間做什麽?”

麗娘道:“拖到中午就能名正言順地留他吃飯呀。”

璃沫大吃一驚,頓時明白了老狐貍的意圖,“他要毒死修士嗎?”

麗娘點點頭,“正是如此,悄悄地毒死修士就不會驚動白帝。在老狐貍眼裏,修士幫助我逃跑,再也留不得了。”

璃沫又問:“那修士就同意留下來吃飯,他一點都不懷疑嗎?”

“懷疑,”麗娘道,“所以胡老爺讓我去給修士送飯。修士信任我,自然會吃的。”

璃沫忍不住道:“真是老狐貍。你不知道食物有毒嗎?”

麗娘搖頭,“我那時小,自然不懂這些彎彎繞繞。見食盒裏的食物豐盛,以為是胡老爺給修士的賠禮,便高高興興給他端去了。”

“修士吃了嗎?”

麗娘道:“說起來你的同伴被沖喜也與我有關系。修士沒有吃,半道上我被胡少爺攔下了,他吵著非要看我端了什麽。我打開給他看,他見裏面有個花釀丸子味道清香撲鼻,便伸手抓了塞進嘴裏。”

“丸子剛一下肚,他就七竅流血而死。修士看到後立刻逃出了桃源村。後來胡老爺遷怒於我,用繩子將我勒死,身體燒成了灰。”

璃沫“啊”了一聲,“那個修士就那麽跑了,再也沒有回來?”

麗娘道:“他不是胡老爺的對手,回來也沒用。我不怨他,他本就是同情我才要助我逃跑,沒義務搭上性命。胡老爺的獨子死了,他知道惹了禍,自然不會回來。”

“胡老爺想盡辦法也沒能使他兒子活過來,於是就把他兒子放在千年冰棺裏。最近不知從哪裏得了一個方法,說找一名女修士沖喜,月圓之夜讓兩人交合,便能覆活他兒子。”

璃沫不懂交合的意思,問道:“何為交合?”

麗娘也不懂,胡亂解釋,“就是讓女子很疼很疼的事情,不是好事。”她停了停又道,“我阿姐說了,當一個男子親你時,就是打算做讓你疼的事了,要警惕。”

從來沒人教導過璃沫男女情事,猛然聽到,她便當成知識記了下來。

說話間,兩人走到一間瓦房外,這裏仆人婢女好幾十人,大家簇擁著一個中年男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那便是胡老爺。”麗娘指著中年男人小聲道,“我做了幾年鬼,會點術法。一會兒我弄出個亂子,你乘機去把你的同伴帶走。”

璃沫忙攔住她,“我怎麽帶的走她?她吃了這裏的食物,怕是不肯跟我走了。”

麗娘道,“胡老爺怕出岔子,沒敢給她吃這裏的食物,吃的都是外面送進來的。”

璃沫大為驚訝,連王長老和顧南易那樣的人都中招了,蘇妹白竟然還能保持清醒。

麗娘又囑咐一遍,“記得,梅樹下,我的骨灰罐子。”

璃沫點頭,“你放心好了,答應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麗娘得了她的保證,這才轉身融入夜色。

那邊胡老爺正與下人說話,“裏面的人都安排好了?”

下人回道,“安排好了,留了一個老婦在那裏。她會按著新婦與少爺交合的。”

胡老爺點頭,“快一點,今晚雲層厚,若是擋住月亮就不成了。”

正說著,屋子發出“咚”的一聲響,什麽東西摔到了地上。接著傳來老婦的叫罵聲和少女的啼哭聲。

璃沫心裏著急,怎麽還不見麗娘弄出亂子?

正在這時,一個婢子突然發起瘋來,她見人便咬,咬完就嘻嘻哈哈地大笑。眾人躲避不及,頓時亂起來。

璃沫立刻瞅準機會,躲在房子側邊將月亮門貼了上去,側身閃進去。屋裏與外面一樣混亂。蘇妹白衣衫淩亂地被一個老婦扯著胳膊往床上拽,她哭叫著不從,又抓又撓。

床幔之後是一具已經僵硬的狐貍。冰凍了好幾年,猛地拿出來,身體有些地方開始化掉,空氣裏彌漫的都是怪味。

老婦氣極,在蘇妹白胳膊上狠狠擰了幾下,“別耽誤時間,快與你相公合床。他活了你也有好處,要知道我們老爺可是天帝最寵愛的狐貍。”

蘇妹白被老婦按到床前,臉孔挨到了死狐貍。她從沒見過這麽惡心的東西,嚇得渾身直顫,嚎啕大哭。

就在老婦要強行把她按下去時,璃沫“啪”的一下在她背後貼了張符。

老婦頓時身體僵硬,想要大喊璃沫一把捏住她的喉嚨,手指一用力,老婦疼得暈了過去。

蘇妹白眼裏都是狂喜,大聲哭道,“阿姐,你怎麽才來?”

璃沫忙捂住她的嘴,“想驚動外面的人你就大聲哭。”

蘇妹白忙閉上嘴,驚懼地搖頭。

璃沫拿出月亮門,貼在一側的墻壁上,“還不快點下來?逃命都不積極。”

蘇妹白小聲哭道:“我腿軟得很,根本動不了啊。”

璃沫道:“真沒用,一個死狐貍而已。”

蘇妹白心裏直翻白眼,你沒騎在狐貍身上,你當然不害怕了。但她只敢在心裏想想,不敢說出口,害怕璃沫生氣不救她了。

璃沫伸手去扶蘇妹白,但因為對方之前太害怕,不住地發抖,已經完全喪失了對身體的控制權,蘇妹白很想走,但是胳膊腿完全動不了。

璃沫累得渾身大汗也拖不動她,“你倒是動一下啊。”

蘇妹白急得直哭,“我使不上力氣。”

正在膠著時,房門突然被踢開,胡老爺兇神惡煞地闖了進來。它看到老婦身上貼的符紙,頓時明白怎麽回事,氣的胡子亂抖,“哪裏來的修士,竟敢壞我兒的好事?”

數千年道行的壓制,璃沫根本扛不住,身體被一股戰栗感侵蝕,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胡老爺從身上抽出一把軟劍,纏在手上一抖,軟劍立刻變得堅硬,帶著肆虐的戾氣朝璃沫刺來。

璃沫一著急,激發了潛能,渾身力氣都拿了出來,用力將蘇妹白拖下床。跟蘇妹白一起掉下來的還有那個死狐貍。它本來就凍了又化,身體腐朽不堪,掉在地上頓時碎成兩半。

胡老爺目眥欲裂,眼珠都要冒血。他瘋狂地朝死狐貍撲過去,卻因為沖勁兒太大,反倒把對方壓成了稀泥。

泥漿濺到蘇妹白身上,她大叫一聲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胡老爺看著不成形的兒子,心知再無可能覆活,很緩慢地扭頭看向璃沫。

“你知道我為何拼死也要救活我兒子嗎?”

璃沫見他眼神癲狂,知道對方馬上就要顯出本體了。她連人形狐貍都打不過,遇到本體想都不用想了。

她拽著蘇妹白往月亮門的方向挪動,嘴裏胡扯著拖延時間,“節哀順變,狐死不能覆生。”

胡老爺沒有管她的小動作,幽幽道:“我去天界早,幾乎沒管過他。他就如同一只野狐貍般沒人管教,在凡間茍活著。不會法術,逮著獵物吃兩口,逮不著就餓著肚子。那天我從天屆下來找他,發現他在偷吃泔水。”

“店主人發現了他,把他抓起來吊著打。我趕到時,它就在那裏一口口地吐血。我氣極了,拔劍殺了店主人,抱起他要走,他卻哀求我把他送回家。”

“我從沒見過那麽簡陋的家,一個小小的樹洞,裏面塞滿稻草。我把他往樹洞裏送,他卻死活也不進去。沒辦法,我只好把他放在地上。他掙紮著爬起來,爬到一堆石子旁。”

“那是用石子拼的狐貍,彼此挨在一起又留著一道空隙。我正好奇拼這東西做什麽時,他爬到了兩只狐貍中間躺了下去,用爪子抱住它們。我頓時明白,這兩只狐貍是他給自己拼的爹娘。”

“我自責極了,回到天庭便向天帝哀求。天帝大概覺得我老了,沒什麽意思了,便答應我下凡的要求。我才與我兒在一起多長時間啊,他便被那個毒婦毒死了,我真愧對於他。”

胡老爺說著話,身體開始變得膨脹扭曲。他的腦袋變大,嘴變尖,身體變長,四肢慢慢俯下去,通體長出白色的毛和尖利的指甲,衣服撐不住他的身體,唰地碎成破布。

璃沫拖著蘇妹白又向後挪動了幾步,只差一只手臂的距離就能夠到月亮門,她忙用話來轉移胡老爺的註意力,“你為什麽一開始不把他帶到天界?他若在你身邊長大,就不會受人欺負了。”

胡老爺大笑,“我把他帶上天界?我不過是天帝身邊的一只寵物。高興了扔給我點食物,不高興了我也得餓著肚子。對天族來說,妖就是妖,跟畜.生無疑,哪裏有資格帶家眷?”

“天帝不止我一只寵物,他還有孔雀有貓有狗有虎有狼。我本來好好的在凡間做我的狐貍,做什麽要把我捉到天上去?”

“不過一年,我的妻子就被修真者抓去剝了皮,孩兒沒人看管胡亂著長大,而我卻只能在天上鉆火圈逗天帝開心。”

胡老爺完全顯出了原形,一丈長的身體,把房間擠得滿滿的。妖氣四溢,嘴裏的腥氣都噴到了璃沫臉上。

璃沫因為帝幽的事對帝煌沒好感,立刻慫恿道:“那你還等什麽,去天界找天帝覆仇啊。都是他的緣故令你妻離子散,你還不去報覆他?”

大狐貍仿佛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瞳孔緊縮,“不,我不能去找他,他可厲害了。他……他連自己的親兄弟都不放過,我又算什麽?”

璃沫沒想到區區一只狐貍竟然知道這種辛秘,忙問,“他的親兄弟是上古戰神帝幽嗎?”

大狐貍回過神,眼裏都是警惕,“你問這個做什麽,我可什麽都沒說。”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璃沫,“一介凡人,懂的倒不少。可惜我的孩兒變成了泥漿,不然用你沖喜效果一定不錯。”

璃沫拖著蘇妹白又往後挪了一步,“砰”的一聲,大狐貍躍到了她身後,堵住了去路,腥氣噴到了她後腦勺上,“別掙紮了,你在墻上貼了那麽大張紙,我又不瞎。雖然不知道你貼那個幹什麽,但左不過是想逃出這裏。”

他一把扯掉了月亮門,“闖入桃源村的人最後都逃不過被做成活屍的命運,死了倒還輕松。”

璃沫勉強保持著身體不顫,與他周旋道:“那不正好?你快放了我,讓我成為活屍,別讓我死得輕松。”

大狐貍冷笑著說,“不管是人還是鬼,沒有白帝大人的允許都出不了這裏,你們的魂魄也會困在這裏。我有一根特殊的刺鞭,打在魂魄上能造成魂飛魄散的痛楚,又不至於真的讓它散掉。”

“我只要想起來,就可以鞭打你們一頓。日日月月,年年歲歲,你們投不了胎,只能在這裏遭受苦楚。”

璃沫這才知道為什麽麗娘身上都是傷痕,原來都是被老狐貍抽的。

蘇妹白悠悠轉醒,睜眼便看到了水缸一般大的狐貍腦袋,嚇得大叫一聲又要暈厥。

璃沫狠狠掐了她一把,“你再昏死,我就不管你了,留你在這裏被吃掉。”

蘇妹白打了個冷戰,終於清醒了一點。

璃沫將丹巢裏的靈力全部引到手掌,“你跟著我跑,無論如何都不能停下來,明白嗎?”

蘇妹白忙點頭,“我自然都聽你的,你跑我跟著跑,不會猶豫的。”

大狐貍全身的毛化為赤色的火粉往上飄,空氣裏的水分頓時變為蒸汽升騰,他蔑視地搖了搖巨大的狐尾,“這間房子被我下了結界,你們還能跑到哪裏去?”

璃沫抓住蘇妹白的手,猛地朝墻壁撞去。

大狐貍被這種自殺式逃跑法震住,一時反應不過來。

下一瞬,她們便沖進了一副山水畫裏,消失不見。

大狐貍保持著嘴張開的姿勢呆站在原地。半晌才不可置信地走過去摸了摸山水畫,平平無奇。接著他又把畫反過來摸了摸,還是平平無奇。

他眨巴眨巴眼,從身上取出一只幹枯的蜜蜂。剛才他在璃沫身上撒了把花粉,本身是為了標記對方的魂魄,但現在卻派上了用場。

他朝扁扁的蜜蜂吹了口氣,蜜蜂頓時活過來,扇動著翅膀朝外飛去。

他後蹄一蹬,沖破房頂追了過去。

房間靜謐下來,月光從破損的屋頂直洩而下,照在撕作兩半的月亮門上。

一個欣長的身影走了進來,俯身撿起碎裂的月亮門。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撫紙面,一道波紋似的微光散過,立刻顯示出殘留在上面的影像。

那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少女,眨著葡萄樣兒的眼,細軟的手指輕輕一碾,紙門頓時化為實物,那個三界都無法找到的入口,乖乖地為她打開。

*

蘇妹白驚疑不定地看著周圍,這裏山是平的,河也是平的,就連天空都是暈染的平平筆墨,推動著扁扁的雲緩緩流動。

但她是立體的,所以處於這樣的場景格外的怪異。

蘇妹白俯身揪下河邊的一支野花,睜大了眼在手指間旋轉一番,這花也是扁扁的,但精致無比,花瓣花萼花蕊一個不少,最手巧的女子也無法剪的出來。

“阿姐,這是哪兒?”

璃沫環顧四周,找尋著出口,“這也認不出來?老狐貍墻上掛的那副山水畫。”

蘇妹白更加驚訝,“山水畫?啊,我看到了,那還有一只鹿,畫上也確實有一只鹿。阿姐,我們怎麽進來的?”

璃沫調出靈力做了一枚指針,放在手指上辨認著方向,“爹爹給我的仙器,可以穿進畫裏。”

蘇妹白剛想說爹爹怎麽不給我,就想起李庭慕確實算不上她的父親,她父親早就死在秘境裏了。

蘇妹白頓時顧影自憐,有爹爹的人可真幸福,有人給仙器有人疼愛。

不像她,一直追在白師兄身後,但雪地遇襲,對方毫不猶豫就撇下了她,還是王長老和顧南意把她救了下來。

璃沫擡起手一指,“沿著河邊走,就能走到出口。”說罷擡腳便走。

蘇妹白跟在她身後,一臉好奇,“阿姐,這裏好舒服,風柔柔的,安全得緊。我們多在這裏待一會兒,等老狐貍找不到我們了再走,不好嗎?”

“不好。”璃沫道,“畫裏世界的大妖不比外面少。我們靈力低微真遇上了怕是永遠出不去了。更何況還要吃東西,一天還行,多待幾日不用別人動手,我們先就餓死了。”

蘇妹白又問,“畫中世界有美男子嗎,我在這裏找個夫婿靠譜嗎?”

璃沫笑了一下,“有吧,畫師畫出什麽模樣,你看到的就是什麽模樣。但是別指望他們能喜歡你,你這樣圓滾滾的,對於畫中人來說就是一個怪物。”

蘇妹白點頭,“原來如此。”

山水畫並不大,沒走多遠便看到一棟小小的房子。房子畫的簡單,留白甚多,甚是寫意。

璃沫微訝地眨了眨睫毛,“山水畫竟然跟另一幅畫連著?”

蘇妹白忙問,“什麽意思?”

璃沫指著空氣中一道不太能註意到的虛線說,“你瞧,這邊的光度和那邊的光度不一樣。很顯然山水畫的畫師畫的是雨後初晴,而那幅畫的畫師畫的是艷陽天。現在它們連在一起了,不多見,而且不太妙。”

蘇妹白頓時緊張,“為什麽連在一起就不太妙?”

璃沫道:“只有大妖才能把別的畫卷連過來。尋常畫裏的東西,比如你剛才看見的小鹿就沒這個能力。”

蘇妹白臉色發白,“阿姐,我們還能出去嗎?”

璃沫細白的手指豎著壓在唇上,“你小聲點,大妖跟人一樣有好有壞,我們悄悄過去,興許對方不打算為難我們。”

二人輕手輕腳過去,房屋安安靜靜的一點響動都沒有,似乎並沒有人在。但是璃沫知道,一雙眼正隔著窗戶望著她們。

“好了,就是這裏。”璃沫用剩餘的靈氣單手在空氣中畫出一個覆雜的圖騰。

線條發出微弱的光芒,幻化出一道紙做的門。她伸手推了一把蘇妹白,對方發出一聲尖叫聲栽了出去。

璃沫望了眼房子,俯身行了一個禮,轉身從紙門躍出。

等她從畫卷落在地上,擡頭便看到白帝震驚的面孔。

蘇妹白癱坐在一旁,不知白帝對她做了什麽,她一動也不動。

璃沫想起窺探了白帝,刀子在識海裏亂攪的事,連忙避開目光,“我們馬上離開。”

她等了一會兒,見白帝沒有出聲,便自動理解為對方懶得同她們計較,現在麻溜滾蛋還來得及。俯身去拉蘇妹白,卻被白帝死死攥住胳膊。

“你怎麽進去的?裏面還有人嗎?”白帝雙目精光大盛,緊緊盯住璃沫,但片刻之間,臉色便轉慈和,緩緩道,“你別怕,我問得太急了,你慢慢回答我就行。”

璃沫怔怔看著他,白帝從第一次見面便一臉全世界都欠了他的模樣,神情冰冷,嗓音冰冷,突然隨和起來還有點不適應。

好一會兒她才道:“我也不知,老狐......胡老爺要殺我和小妹,我拽著她逃跑。不知怎的就跑進了畫裏,也不知怎的又跳了出來。”

白帝險些翻白眼,若畫中世界這麽草率就能進去,他早就沖進去了。

但苦惱了上百年的事突然有了轉機,他不敢有絲毫不耐,聲音都緩下三分,“那你再來一遍不知怎的跳進畫裏,讓我看看可好?”

璃沫抿抿唇,“我跳不進去。”

“沒事,”白帝和顏悅色道,“我陪著你試。實在不行,我們可以把狐貍抓來讓他場景再現,看能不能激發你再進一次畫卷。”

他拉著璃沫走到掛畫前,“你瞧,你剛才就是一個小點點,突然就變大了,然後就從裏面跳了出來。你再回憶回憶,看能不能想起什麽特別的事情?”

璃沫剛要說話,肚子嘰咕一聲。她差不多兩天沒入水米,身體早就受不了了。

“你餓了呀?”白帝連忙放開她,微微皺眉,“我這裏的東西你吃不得,吃了便要沒了神志。這樣吧......”

他從袖筒裏掏出一個小錦盒遞過去,“這裏是十粒繭獸仙丹,可解萬毒。但若不用它解毒,解餓也是一把好手。你湊合吃一粒,先頂頂餓。”

璃沫自然知道繭獸仙丹是什麽。那是上古時期制煉的丹藥,早已失傳。她爹爹有一粒,一直藏在島中,跟將她傳送到這個時空的仙器一起被稱為鎮島之寶。

這藥不僅能解萬毒,還可以解蠱,甚至還可以解憂,簡直就是萬能神丹,但現在對方竟然拿來讓她墊肚子。

“太浪費了。”她忙把盒子推開。

“不浪費,不浪費,你肯幫我的忙我卻沒好東西招待你,已是大大的不對,可千萬不要跟我客氣。”白帝將錦盒塞進璃沫手裏。

璃沫頓時有些好笑,她還沒答應幫他忙呢。

窗外“咚”地發出劇烈響聲,什麽巨物從天空中落了下來。

一只扁扁的蜜蜂從窗戶飛進來,剛要撲向璃沫就被白帝一把捏成碎末。

“大人......”胡老爺略帶諂媚的聲音從外面飄進來,“有兩個外鄉人闖進來了,我見她們往這邊跑,擔心驚動您,過來瞧瞧。”

白帝眼眸重新變得冷漠含冰,“哦,兩個外鄉人?你抓住她們以後要做什麽呢?”

胡老爺陰惻惻道,“她們毀了我兒的屍身,我定要將她們碎成萬段,日日鞭打她們的魂魄才行.......”話未說完,他的身體猛地向後彎曲,肚臍像被繩子拴住一樣,整個人“嗖”的一下就被拉進了屋裏。

胡老爺還未站穩,瞳孔中便映出璃沫坐在太師椅上,白帝站在一旁的模樣。

他心裏大駭,平常他都得爬著進來,還沒見過誰有資格坐上白帝的主位。

白帝見璃沫吃了一粒仙丹,面色紅潤許多,忙道:“你看,咱們現在要不要開始呢?”

璃沫問:“開始什麽?”

白帝道:“開始場景再現啊。我讓這狐貍假裝追你,你試試看能不能跳進畫裏?”

璃沫道:“從畫裏出來的並非我一個,您怎麽就認定是我呢?”

白帝笑道:“我若連這點眼力都沒有,還能坐上帝君之位嗎?”他指著蘇妹白道,“她是被推出來的,而你是從畫裏飄出來的。”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幫忙。你不是有同伴誤食了這裏的東西嗎?我讓他們清醒過來,放他們離開還不行嗎?當然,這不足以報答你的恩情,你還可以繼續對我提要求,直到令你滿意為止,你看何如?”

胡老爺從越聽越心驚到越聽心越癢,這可是與天帝、九天仙君以及昆侖帝君並稱的白帝啊,隨便求個仙器就可以在天界橫行霸道了。

璃沫手指轉動著錦盒不說話,入畫的能力三界之中只有她一人會,實在太過特殊。關鍵是,會這個能力的人現在應該在湖心島上,而不是披著凡人的軀殼到處亂跑。

若被有心人士知道,怕是要糟糕。

白帝又好聲好氣道:“是不是沒吃飽?要不你再吃顆繭獸仙丹?”

胡老爺頓時身體大震,當年他兒子中毒想求一顆繭獸仙丹,白帝揮袖子讓他有多遠滾多遠,現在這盒仙丹就在小姑娘手裏握著當點心,真是把人慪死。

現在他也聽明白了,白帝想要請小姑娘幫忙,但是小姑娘似乎顧慮重重,他忙拿出在天界養成的眼力見幫腔道,“那兩個誤食桃源村食物的人,若是間隔時間太久,蠱毒沁入身體就再也沒法救了。”

白帝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這話他也想說來著,就怕小姑娘聽了以後以為威脅她,反倒不好。

璃沫道:“讓我入畫也可以,只是這事不得傳出去。”

白帝指著蘇妹白道:“她也不能知道嗎?”

璃沫道:“不能知道。”

白帝點點頭,一揮手,兩道金光同時射進蘇妹白和胡老爺的腦袋裏,二人連出聲都來不及便倒下了。

“你放心,醒來後他們就不記得這件事了。”

璃沫見白帝有抹掉人記憶的手段,眉毛一簇,“等我幫完你的忙,你會不會也對我扔道金光,抹掉記憶後做成活死人?”

白帝微訝了一下,笑道:“你是誰家女兒,怎麽心思這麽多?我堂堂帝君還不至於騙你個小姑娘。這樣吧,你不信我,我們就簽張契約。”

他以手為筆,在空氣中洋洋灑灑寫下一大段字,負手欣賞了一下,“你瞧,還有什麽要補充的?”

璃沫擡頭看去,只見那片字泛著金光,每個字都蘊含著巨大的力量。只能粗略地掃一眼,若要仔細看,就會被上面灌註的力量所傷。

“我要簽自己的名字嗎?”

白帝點頭,“要簽,我們都要簽才能有約束力。”他一揮手,便將自己的名字寫在了末尾。

璃沫也以手為筆,寫出的字秀氣好看,是她的真名,璃沫。

白帝正要拿出玉筆給她用,轉身就見她簽完了名姓,眼中劃過一抹驚訝,“隔空寫字是天族才有的本事,你不是凡人?”

他伸手去按她的脈門,卻被她躲開。

白帝微微一怔,馬上明白過來,“也是,是人就有秘密,是我僭越了。”

契約成,兩道金線同時鎖住了璃沫和白帝,從此以後,白帝不能說出、寫出、畫出、表達出任何璃沫能進入畫中世界的信息。

“那你......”白帝想說現在可以進入畫卷了吧,嘴巴被一股大力猛地一合,險些咬住舌頭。他頓時瞠目結舌,“這契約被天地所束,當真厲害。”

璃沫微微一笑,“您讓我進去做什麽呢?”

白帝見她承認了有進入畫卷的本事,先是狂喜,接著心中納罕。他在這裏待了太久,竟不知外面有了這麽一個厲害的小姑娘。

畫中世界是三界不曾踏入的領域,裏面有仙也有鬼,更有數不清的珍奇寶物甚至罕見的絕學,那就像一個未知的領域吸引著無數人為之傾倒。她有這樣的本事,若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必將終身被人覬覦。

“我有一個夫人酷愛畫畫,但是畫的一般。你瞧,這副畫便出自她的手筆。”

璃沫扭頭看向畫中的房子,就是她剛才在畫中世界見過的。因為留白太多,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我夫人不愛說話,我便常常逗她說話。但她又愛氣惱,喜歡把我的玩笑話當真。那日她畫完這畫,我笑著說實在簡陋,若建在現實中是不能住人的,請她給墻加點顏色。”

“她聽完就惱了,白天黑夜坐在畫跟前生氣。我那時脾氣也不好,做好飯叫她吃也不吃,一生氣就說不如跟那破畫過去。誰知她竟賭氣答應了,下一瞬,她便化為一道金光鉆進了畫裏面。”

“此後無論我怎麽哀求,她都沒再理我。我也不知她是不是真的進了畫裏,活沒活下來?天底下沒有能進入畫卷的人,我只能在這裏守著她,盼望有一天她願意自己下來。”

“啊,對了,你從那裏面下來的,可曾見過一位纖瘦的女子,發髻上總插著一支畫筆?”

璃沫道:“不曾見到人。”

白帝臉上浮現出一抹失望。

璃沫又道,“雖沒見到人,但是能感覺那間房裏有人在看我。”

白帝立刻激動起來,“那必定是我的妻子。”

璃沫猶豫一下道:“以前是,現在是不是我可不知道了。不管是人還是仙,進入畫中世界都會如平常一樣饑餓。哪怕短時間沒關系,假以時日終究是要吃東西的。”

“裏面的世界跟你的桃源村一樣,有瓜果蔬菜甚至肉類,可以烹飪出各色佳肴。但是只要吃了就會成為畫中人,身體變得扁平,再也無法出來了。”

白帝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好一會兒才躬身一拜,“請姑娘帶我進去見見我的妻。”

璃沫躲開他的行禮,“帶你進去不難,但是畫中世界有畫中世界的規矩,我須得征得主人家的同意,才能把你帶進去。這樣吧,我再進去一趟,問一問她。”

白帝頓時狂喜,“你要怎麽弄?畫掛在墻上就行嗎,還是平鋪在桌子上?”

璃沫抿唇一笑,“怎麽樣都可以,沒關系,掛在墻上就好。”

白帝看著她走到畫邊,伸手輕觸畫卷,突然想到了什麽,忙道:“你剛才說她以前是我妻子,現在不一定是了。那是不是意味著她變化成了別的什麽,已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璃沫道:“這很難講,誤入畫卷裏的人不少,有的神志變得癲狂,有的堅守本心。但是他們的身體都會變化,或是細致的工筆畫,或是......您夫人這種簡筆畫。所以,看上去已經不像人了。”

白帝點頭,“我明白了,那你進去是不是很危險?如果我夫人心智發生變化,那她就成了邪祟之類的妖。”

璃沫道:“是很危險,但這世上無論做什麽事都有風險,我想請您放過我的同伴,冒些風險也是應該的。”

白帝沒想到對方小小年紀竟然把事情想得如此透徹明白,且膽量很大,驀然間他仿佛看到一名舊友,也是這樣的風華,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卻又活得明明白白,幹練通達。

璃沫將靈力註入畫卷,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空氣中。

下一瞬,她重新站在了那所簡陋的房子外面,還是一雙眼睛,隔著窗戶看著她。

“前輩,”少女嗓音清脆,“白帝大人請我進來看看您,如果您願意,我可以把他帶進來。”

“不,不要把他帶進來。”房屋裏傳出一道細細的女子的聲音,摻雜著膽怯、懊悔甚至懼怕。

璃沫聽出聲音的主人沒有惡意,膽子又大了些,“那麽您有沒有什麽話讓我帶出去呢?”

女子驀地靜默下來,不言不語。

璃沫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到回話。就在她準備退出去時,女子突然道:“你與我夫君說,我對不住他。沒想到只是一時氣惱,竟然被吸入畫卷裏。這麽多年來我時時隔著畫卷看他,他活得辛苦我是看在眼裏的。”

“只是苦於畫中世界與外面並不相通,不能與他說話。現在我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更不能見他了。請他將畫卷收起,另找一位仙侶吧。”

璃沫沒想到竟是這樣一番話。她原以為對方進入畫卷會因為被困在一方,變得癲狂充滿恨意,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卻沒想到對方平和婉約,甚至保留著全部的人性。

“好,我知道了。”她點點頭轉身躍出畫卷。

白帝在外面焦急地搓手,見璃沫出來立刻問,“怎麽樣,她還活著嗎?她好不好,同意見我了嗎?”

璃沫將對方的話告訴他,他頓時嘴唇翕動著說不出一句話,半晌靜默,好一會兒才道,“阿鈺真傻。”

她是人是鬼這麽多年過去了,難道他還在乎嗎?她是仙,他便也成仙。她是鬼,那麽他也跟著做鬼,天上地下都隨她一起去。

“姑娘,”白帝深深作揖,“請您把我帶進去,我自與她說話。阿鈺愛鉆牛角尖,非得我去不可。”

璃沫微微疑惑,“她已成了畫中人,你就算進去也沒辦法把她帶出來。”

白帝微微一笑,“我自有我的主意。”

璃沫道:“那好吧。”

再一次進入畫卷時,是兩個人。白帝初進畫中世界,來不及尋找妻子,先被這裏的景象驚呆。

他滿臉笑容,“原來畫裏面是這樣的,跟外面看到的一樣,又不一樣,讓人大開眼界。真是慶幸姑娘來了我的桃源村,不然我一輩子也無法進入這裏。”

璃沫笑了一下,“待久了就沒意思了,畢竟畫卷跟著畫師的筆力走,筆力強的畫師畫出的世界萬裏無邊,筆力輕的畫師畫出的世界卻小的很。”

白帝點頭,就像這幅畫,他夫人畫的,約莫也就一個院子大。

他轉身走向簡陋的房門,輕輕敲了敲。

璃沫本以為屋裏的女子要惱,沒想到白帝一敲,門就開了。她什麽都來不及看見,就見白帝閃身進去關了門。

*

畫裏的世界真是靜謐得很,這裏沒有聲音,就算是流水也是安靜地流。

璃沫站在光禿禿的草地上,那位女子也真是潦草,連草地都不認真畫,她都能數清這裏有幾根草。

她百般聊賴地站在外面,等了很久才見房門再一次打開。

這次出來的是兩個人,白帝和一位纖細的......女子。

璃沫微微睜大眼,縱然她見過太多不像話的畫作,也被對方的畫風所震撼。

女子身上只有寥寥幾筆,是最簡單的那種水墨畫。身形寫意,五官寫意,衣裙也寫意。

她低垂著頭,似乎也對自己的外貌十分不好意思,蒼白的臉頰浮現出兩團紅暈。

白帝笑著說,“多謝姑娘成全我們,我已與阿鈺商量好了,留在這裏陪她。”

璃沫怔了一下,“留在這裏?”

白帝道:“對,留在這裏。我們分開太久了,實在不想過從前那種日子了。她不能出去,那就只能我進來了。”

璃沫道:“那你得準備好食水。沒有我你是出不來的,不然如我們約定一個時間,等你吃完了食物......”

“不是,姑娘誤會了,”白帝笑著打斷道,“我要留在這裏,自然是要吃我夫人燒的飯。”

璃沫大驚,“那你......用不了多久也要變成畫中人。”

白帝點頭,“那就變成畫中人。”

璃沫細細觀察著那個女子,畫中人也有很多像桃源村的活屍一樣,因為嫉恨現實裏的活人,千方百計想把對方留下同化。

但是對方的畫風實在太寫意了,她從她的神情裏什麽都分析不出來。只看到那張白紙一樣的臉,越變越紅,紅的都要燒起來。

似乎看出璃沫所想,白帝道:“我是天界的帝君,不會受任何蠱惑,我所做的選擇都是出於我的本心。我年歲已經很大了,活了太久,不拘在哪個地方,只要兩個人能在一起,就是變成石頭也是歡喜的。”

寫意畫女子點點頭。

璃沫道:“我知道了,那,我自己回去了?”

白帝笑著說,“恐怕還得勞煩你一次,先把我送出去,再把我送回來。你的同伴還不太清醒呢。還有那只狐貍,等他醒來勢必又要找你報仇了。你放心,我一次性都給你解決了,就算對你的報答吧。”

璃沫沒想到白帝如此遵守諾言,十分開心。

“對了,我還有一位同伴,據說去了東邊,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我找到他?”

白帝與她走到畫邊,“這不難,整個昆侖,除了昆侖之丘以外都在我的視線裏。哪怕一根草,你說它哪裏特別,只要你說得清,我也能給你揪出來。”

兩人重新回到房間。

白帝從櫃子裏取出一瓶清水,“給他們每人嘴裏倒兩滴就行。這是好東西,能讓發怒的人瞬間冷靜下來,也能讓神志不清的人清醒過來,你留著它在需要時用吧。”

璃沫想起麗娘的話,“若是遇到想交合的人呢?”

白帝微微一怔,“那也好使,你給他倒一滴,他立刻就欲.望全無。”

璃沫如獲至寶,立刻收起來。

白帝擡手在空氣裏洋洋灑灑寫字,“我將這座桃源村送給你了,你想讓人進來便進來。不想讓人進來哪怕大羅神仙也無法發現這裏。這些活屍也都是你的,你想打想殺都隨你。”

他捏住狐貍的爪子,割破他的手指往空氣裏一按,胡粒粒三個字立刻從胡老爺頭上飄起,落在金字下面。

“這只狐貍也歸你了,契約成後,它若想對你起殺心,自己先就疼得起不來。好了,你在這裏寫下你的名字吧。”

璃沫謝過了他,端端正正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

白帝道:“我進入畫後,吃了那裏的東西會變成什麽模樣?”

璃沫道:“會變成您夫人的畫風。”

白帝失笑,“原來如此。也不錯,我夫婦二人終於有夫妻相了。”

璃沫笑了一下,夫妻相是這樣用的嗎?

白帝又道:“這幅畫怕不怕燒?”

璃沫道:“它如果燒掉了,去往你們世界的入口也跟著沒了。你們倒是沒事,不會隨著一起燒掉的。”

白帝點頭,“既然這樣,麻煩姑娘出來後把畫燒掉吧。”

璃沫微微睜大眼,知道白帝這是完全絕了自己的後路,從此就要永遠待在裏面了。

她想了一下,如果是她,她能願意陪她所愛之人永遠待在裏面嗎?

不,不能,她可待不下去。

白帝揮了一下手,召喚出昆侖大地圖,“你那位朋友叫什麽名字?”

“墨遲。”

“墨遲。”白帝將這兩個字寫在地圖上,但是地圖一點反應都沒有。

白帝微訝,“咦,他竟不在昆侖?”

璃沫頓時著急,“是不是遇到了開明獸?他朝東邊去了,遇到開明獸不敵,然後被吃掉了?”

白帝道:“就是化成灰只要在昆侖也會在這裏顯示出來。別著急,我再看看。”他自風中撚出一片風刃,劃破手指,再次在地圖上寫下墨遲的名字。

這一回墨遲的名字發出亮光,白帝微微挑眉,“原來在這裏。他已進入昆侖之丘,我給你指點一條路,你去找他或者在這裏等他都行,這張地圖也送你了。”

璃沫道:“您不能跟我一起進入昆侖之丘嗎?”有白帝在,她摘不死樹的果子應該很輕松吧。

白帝一臉歉意,“我進不去。我與昆侖老兒有仇,他設了禁制,我連邊都挨不上。”

這回輪到璃沫驚訝了,跟昆侖老兒有仇,那不就是與她外祖父有仇?

“什麽仇?”

“奪妻之恨吧,”白帝笑吟吟道,“我們年青的時候都喜歡阿鈺,但是阿鈺最後跟我走了。所以你看,昆侖老兒得不到所愛,最後變成一個浪子。他娶了那麽多妻妾,卻沒有一個真正喜歡的。”

璃沫睜大眼,還有這種事?

“唉,這種事,你小孩子家還不明白,大了就懂了。”白帝道,“你還有什麽事需要我做嗎?等我進去了,你把畫燒了,可就來不及了。”

璃沫忙道:“還有一件事,我的同伴們渡過五色湖都付出了一樣東西,能不能替他們討回來?”

白帝笑道:“這個簡單,你等著。那個渡人以前是我的屬下,因為我在這裏,他才千百年來守在五色湖。”

他身形一晃,頓時消失不見。

片刻之後,白帝重新出現在房間裏,遞給璃沫三個錦袋,“這上面寫著名字,你給他們就是了。只是你那個叫墨遲的朋友,渡人明明收了他的東西,但是卻找不著了。”

璃沫心下一驚,問道:“他交出了什麽?”

白帝道:“他交出了永遠。”

璃沫滿眼疑惑,“那是什麽?”

“永遠就是放棄生而為人享受的投胎轉世,只活在當下。他用永世不得超生來換取渡河的機會。渡人聽到也很驚訝,問他這樣值得嗎?妖魔可羨慕人類可以輪回轉世了,因為妖魔的生命只有一次。”

“那個少年說,他不貪心,他只要這一輩子就夠了。”

璃沫問:“這是什麽意思?”

白帝道:“是什麽意思大概只有他自己明白吧。不過你不用擔心,我這裏有好東西給你。”他笑吟吟地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八寶盒。

“這裏面裝著我的永遠。等我進入畫卷,就會變成畫中妖,這個東西就用不著了,給你吧。”

璃沫道:“怎麽用不著?你帶著‘永遠’進去,成為畫中妖後服下它,若死了,它可以保你繼續投胎。”

白帝道:“阿鈺沒有永遠了,我有也沒意思。就像那個少年說的,我也不貪心,有這一輩子就足夠了。”

他把八寶盒塞進璃沫手中,笑著說,“好了小姑娘,現在你可以把我送進去了。”

*

璃沫走出畫卷,點亮燭火準備燒掉它。天上突然傳來哀樂,那是帝君隕落的象征。

她怔了一下,明白白帝已經吃了畫中的食物,從此便是一只畫中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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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有二更了今天,全更一起啦~

明天照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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