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春日見雪 又是一個春日。【裴延之視角……

關燈
第68章 春日見雪 又是一個春日。【裴延之視角……

又是一個春日, 乍暖還寒時。

晨起時,窗外的樹枝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日光一照, 便化作細細的水珠,順著枝椏往下淌, 滴在剛冒出頭的草芽上,亮晶晶的。

謝雲卿靠在裴延之懷裏, 懶洋洋的,不想動。

自假孕的癥狀徹底消失後,他的身體便恢覆如常, 不再嗜睡, 也不再莫名嘔吐。

可那股依賴裴延之的勁兒卻一點沒減, 反而愈發變本加厲。

裴延之倒也不說什麽,任由他賴著。

“今日要帶你去見一個人。”裴延之忽然開口。

謝雲卿從他懷裏擡起頭,眨了眨眼:“誰?”

“我的老師,姜修。”

謝雲卿楞了一下,隨即整個人坐直了:“姜修先生?是那位為天下文士仰望的姜修先生?”

裴延之微微頷首。

謝雲卿的呼吸都快了幾分。

姜修這個名字,他在太學裏聽博士們提起過無數次——

魏朝文魁,文章、策論、經義無所不通,便雖出身寒微, 卻名揚天下。更難得的是, 此人傲骨嶙峋,不入朝不事權貴,一生只收了裴延之一人為弟子。

這樣的傳奇人物,他竟有幸得見?

可緊接著,緊張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發冠, 莫名覺得哪裏都不妥帖。

“我......我這身打扮合適嗎?”他有些不安地問,“要不要換一身?還有,見了先生該行什麽禮?要不要備些見面禮?先生喜歡什麽?我......”

裴延之看著他這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必緊張。”裴延之道,“他是個很有趣的人。”

謝雲卿怔住了。

有趣?

他還是第一次聽人用“有趣”二字形容那位名滿天下的文魁。

馬車駛了小半日,在一座小小的宅邸前停了下來。

謝雲卿下了車,擡頭一看,有些意外。

眼前的宅邸比他想象中小得多,也樸素得多。

一圈矮矮的籬笆墻,墻上爬著幾株剛冒新芽的藤蔓。院門是木條編的,半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上書“歸耕園”三字,筆力遒勁,卻已有些斑駁。

籬笆墻內,是一片小小的菜圃。

菜圃裏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長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精瘦的小臂,正彎著腰在菜圃裏用鋤頭刨土。

可那姿勢怎麽看怎麽別扭——鋤頭握得太高,落下去又太輕,翻起來的土塊七零八落的,還把自己鞋面上濺了不少泥。

他的身旁還蹲著一個小女孩,大約七八歲的年紀,正雙手托著腮,歪著頭,一臉嫌棄地看著那個人。

“阿爺,你又把草留著,把菜苗鋤了。”小女孩的聲音很清脆,卻莫名有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成,“這已經是第三回了。”

那人直起腰,低頭看了看鋤頭下的“戰果”,又看了看旁邊那堆被他當成雜草扔掉的菜苗,沈默了一瞬。

“......這不能怪我。”那人清了清嗓子,試圖維持一個長者的威嚴,“是這些菜苗長得太像草了。”

“明明是你老眼昏花!”

“姜芷!”那人佯怒道,“誰教你這麽跟祖父說話的?”

“祖母教的。”小女孩努起嘴,“祖母說了,阿爺種菜就是糟蹋地,還不如讓她來。”

那人被噎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謝雲卿站在院門外,看著這一幕,一時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卻也徹底明白了裴延之口中的“有趣”是何意。

裴延之面不改色,伸手推開了院門。

木門發出一聲輕響。

菜圃裏的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姜修看清來人,楞了一下。

然後飛快地將鋤頭往身後一藏,又咳嗽了兩聲:“君實來了啊,進來吧。”

聲音故意壓得很低,聽起來有種刻意的沈穩。

小女孩從他身後探出頭來,朝裴延之揮了揮手,然後又看向謝雲卿,眼睛裏滿是好奇。

姜修又咳嗽了一聲。

再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努力端出一副長者的模樣。

乍一眼看上去,當真有了幾分威嚴。

但下一瞬——

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說:“阿爺,你臉上有泥。”

姜修的表情僵住了。

謝雲卿也終於忍不住了,輕輕笑了一下。

看到謝雲卿的笑,姜修索性不裝了。

整個人立刻松弛了下來,像一個小老頭一樣,樂呵呵地走到裴延之和謝雲卿面前。

裴延之和謝雲卿同時俯身,對著姜修行了一禮。

姜修隨意地擺了擺手,沒有受全這個禮:“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說著,目光落在謝雲卿身上:“這就是你的......夫人?”

裴延之“嗯”了一聲。

謝雲卿的臉微微有些發燙,低下頭,輕聲喊了一句:“先生。”

姜修點了點頭,道了聲“好”。

然後轉過身,朝正堂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裴延之。

“君實,你陪我下盤棋。”他說,然後看向自己身邊的小女孩,“姜芷,你帶......帶他去玩。”

姜芷眨了眨眼,看著謝雲卿,脆生生地問:“你會種菜嗎?”

謝雲卿楞了一下,點了點頭:“會。”

姜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跑過來,一把抓住謝雲卿的手,拉著就走。

謝雲卿有些不知所措,回頭看了裴延之一眼,裴延之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他便安下心來,任由姜芷拉著,往菜圃更深處走去。

裴延之目送著謝雲卿的身影。

兩個人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菜圃盡頭那片更大更開闊的田地邊。

裴延之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姜修也看了很久。

“這孩子不錯。”姜修忽然開口。

裴延之沒有接話。

姜修便轉過頭,走進了正堂。

正堂內的案上,棋盤已經擺好了。

姜修在主位上坐下來,裴延之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執子、落子。

黑子先落,白子緊隨其後。

幾子落定後,姜修又忽然道:“為師還以為,你當真會一個人孤獨終老。”

裴延之執棋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春日的風從北窗灌進來,帶著乍暖還寒時特有的涼意。

裴延之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是河東裴氏的長子,生於一個寒冷的春天。

似乎應了這個特殊的時節,裴延之自幼便性子冷淡,相較同齡人而言更加沈靜,無甚喜惡,學文習武天賦異稟。

曾有德高望重的長者在月旦評中斷言,此子定是能成大事者。

故他十歲那年,便有不少名士前來裴宅向他的父母道賀。而他的父母,也在那年給他取了個字,延之君實,行君子實務,延大魏國祚。

也似乎從他人生的開端,他便知道自己的使命。

幾乎沒什麽七情六欲,也無甚私心,越長大,便越是體現。

甚至在他十五那年,面對父母的離世,他也並沒有太多的哀傷,在送完父母最後一程後,他便擔起了河東裴氏的使命,踏上了前往豫州的路途。

在離開京城的那天,他遇到了和他出生那年一樣,罕見的春雪。

是時,大雪紛飛,天地一白。

裴延之想起了母親曾對他說過,可惜他那年才出生,沒有記憶,不然就會知道,春日的雪有多美。

其實他無甚感覺,只是看著那場雪,想起了他的母親,便學著他的母親,對崔玄說,這是他見過最美的一場雪。

然後他離開了京城。

十五歲那年,他平定了豫州之亂,重振北府軍擊退北胡;十六歲那年,他攜軍回朝,開啟改革;十八歲那年,他回到京城震懾試圖阻撓改革的皇室與世家;二十歲那年,他成了萬萬人之上的丞相,自此掌握整個大魏的命運。

從十五歲初露鋒芒的裴氏長公子,到二十七歲權傾朝野、天下敬仰的裴丞相。

這十二年間,他見慣了世間所有為情為欲、為一己私利的權謀爭鬥。

有人在名利面前失去自我,有人在欲望面前迷失本心,有人在絕境中掙紮求生,有人在順境中驕奢淫逸。

其實也無甚觸動。

只是愈發冷清,如堅冰一般,沈靜地審視著世人。

世人說他高不可攀,說他拒人千裏,說他不近人情。

他不解釋,也不在意。

他本就不需要世人的理解。

便與其說是孤獨終老,不如說是他根本不需要世人的情與欲。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

他遇到了屬於他的一場春雪。

初遇時,裴延之能從玉璧中看清謝雲卿的模樣,也能看清自己的模樣——當他將視線從謝雲卿身上移開,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他覺得陌生。

而這陌生並沒有只存在於這一刻,自此之後,他做出了很多陌生的行為。

並且完全無法控制。

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會在得知謝雲卿被裴宣帶回裴宅後,有違常理地回了裴宅;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會在明知失禮、明知會被旁人察覺,也一直看著屏風上那道朦朧的影子。

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會在被謝雲卿錯認為父親後,坦然地接受了謝雲卿的擁抱與依賴,更不會在又一次被謝雲卿錯認後,主動抱住了謝雲卿。

在得知謝雲卿的父親出事後,裴延之沒有猶豫,立刻派了崔玄去覆查那樁案件——即使這會打亂些許他原本的政治籌謀,但對他來說,也不過是還一個本身清白的人以清白。

事情很簡單。

甚至不需要謝雲卿來找他。

可這樣簡單的事情,卻出現了兩個意外。

一個是謝雲卿聽信了旁人的勸說,試圖灌醉他,用身體來達成目的。

其實也算在意料之中,對於那樣天真懵懂的孩子來說,交換是最直接的方式,也是不願虧欠。

另一個則是,他竟然無法拒絕這場交換。

他喝下了謝雲卿敬的最後一杯酒,並如謝雲卿所願,假裝醉了,而當謝雲卿脫下所有的衣物,躺到他身邊時,他也沒有阻攔。

還好最後,他終於控制住了自己,沒有讓自己繼續變得陌生。

只是在看到謝雲卿躺在他懷裏,露出靡麗艷絕的神態時,他便知道——

他再也無法抵抗了。

或許他這二十多年的清冷自持、隔情絕欲,不過是一場等待春雪的磨礪。

就如同在一塊冰上精心雕刻,在嚴寒中苦苦忍耐、雕琢,從無任何的動搖,最後成了為世人驚嘆、仰望的存在。

卻也只是在等待一場屬於他的春雪。

就此融化——

心甘情願地融化在春雪之中。

裴延之的思緒被一陣清脆的笑聲拽了回來。

是從遠處那片菜圃傳來的。

裴延之落下了那枚棋,沒有回答。

姜修卻了然笑笑:“你從小就是這樣,什麽都不說,什麽都藏在心裏。”

“為師教了你這麽多年,從來沒見你失過態。”姜修繼續道,“高興也好,不高興也好,永遠是一副模樣。”

他的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落在裴延之臉上。

“可你方才看那孩子的時候,眼睛裏是有光的。”

說罷,便不再多言。

正堂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落子聲。

又下了幾手,姜修又笑了一下。

“這盤棋,你又贏了。”他說著,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為師這輩子,就沒贏過你幾回。”

裴延之微微頷首,將棋盤上的白子一顆一顆地收回盒中。

合上棋盒後,裴延之走到正堂外。

謝雲卿似有所感,立刻朝裴延之的方向看來。

然後笑著和姜芷說了什麽,就從菜圃中站起身,向裴延之跑來,撲入裴延之的懷中。

今年其實是一個很溫暖的春天,不會再有春雪落下。

或許也是因為。

這春日的雪,早就落在了裴延之的懷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