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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他要和裴延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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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他要和裴延之在一起。

再次醒來, 耳邊是混亂的馬蹄聲。

他微微睜開眼,入目是不斷顛簸的地面。

黃土、碎石、枯草,在眼前飛速掠過, 又迅速被甩到身後。

他被綁在馬背上。

粗糲的麻繩勒著他的手腕和腳踝,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那種磨礪的疼痛。

整個人趴著, 腹部抵著馬背,隨著馬匹的奔跑一下一下地顛, 顛得他胃裏的酸水直往喉嚨裏湧。

身後還有一匹馬,聽聲音跟得很緊。

謝雲卿閉了閉眼,又睜開。

眩暈感一陣一陣地襲來, 可意識卻逐漸清明。

比害怕先到來的, 是失去意識前, 父親的那句對不起自己。

此刻,他也明白了父親為何要說那句話——是父親和繼母一起,迷暈了他。

一瞬間,像是有一把刀插入了心間。

刀刃冰涼,穿過皮肉,精準地、毫不遲疑地,刺進了他最柔軟的地方。

疼。

疼得他連呼吸都停了。

可疼到極致之後,反而不疼了。

像是什麽東西在身體裏斷了, 那一瞬間的劇痛過後, 只剩下麻木,和一種空蕩蕩的、什麽東西被挖走了的感覺。

他終於不能再為父親的所作所為找借口了。

他終於必須面對現實了——那個愛他的父親,早就隨著母親一同死了。

“有人跟上來了!”身後那匹馬上的聲音陡然響起,帶著明顯的慌亂和焦急。

綁著謝雲卿的這匹馬也猛地加快了速度。

顛簸得更厲害了。

馬背上的人“嘖”了一聲,聲音裏滿是不敢置信:“怎麽會這麽快?難道說這個人身邊有暗衛保護?”

“管不了那麽多了!”身後那人喊道,“把那些人甩開, 這個人必須送到庾氏手上,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過。

兩匹馬同時轉向,朝著一側的山道狂奔而去。

馬蹄踏上山石,濺起一片碎石和塵土。

謝雲卿被顛得幾乎要從馬背上滑下去,腹部的衣料被磨得發燙,手腕上的麻繩勒進皮肉,傳來一陣一陣的刺痛。

庾氏。

這兩個字落進耳朵裏,他瞬間明白了——這一定是庾秀的命令,最後的目標也一定是裴延之。

他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不能拖累裴延之。

他必須逃走,必須在這兩匹馬把他帶到某個地方之前逃走。

哪怕只有一線可能,他也要試一試。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感受手腳被綁的狀態。

手腕上的麻繩捆得很緊,可腳踝上的繩子卻比較松,綁在馬腹下的那根繩子也似乎因為在奔跑中的顛簸,而有了些許松動。

只要他能掙脫手腕上的麻繩,就有機會從馬背上跳下去。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勉強能動。

他又試著咬了一下手腕上的繩結,根本咬不動。

眼前的光線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夜色正在降臨。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好了,甩開了。”身後那人的聲音又突然響起,“應該沒人跟上來了。”

謝雲卿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於是他不再猶豫。

左手五指收緊,猛地用力,拇指骨頭處傳來一聲錯位的脆響。

他的額頭上瞬間沁出了冷汗,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叫出聲來。

可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將那聲痛呼吞進了喉嚨裏。

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

他顧不上疼,借著拇指關節錯位後那一瞬間的空隙,將左手從繩圈裏猛地抽了出來。

整只手從手背到指尖,被粗糲的麻繩磨得血肉模糊,皮肉翻開。

他沒有看,也沒有停。

迅速將右手也抽了出來。

前方的路越來越窄,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

暮色已經徹底籠罩了山林。

就是現在。

謝雲卿屏住呼吸,雙手撐住馬背,用盡全身的力氣,朝右側猛地一滾。

他的身體從馬背上翻落,滾下了馬。

在那兩人的震驚聲中,謝雲卿沿著山坡滾了下去。

坡很陡,密林很深。

他的身體在碎石和枯枝間翻滾,肩背撞上一塊又一塊凸起的石頭,紮進他的傷口,疼得他渾身都在發抖。

可他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

用那兩只血肉模糊的手護住頭,任由身體往下墜。

不知過了多久,“砰”的一聲。

他的後背重重地撞上了一棵粗壯的樹。

他的眼前一陣發黑,嘴裏湧上一股腥甜,幾乎要嘔出來。

他終於停了下來。

“快!一定要找到他!”

不遠處,那兩人的聲音穿透密林傳過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枯枝上發出劈啪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山林裏顯得格外刺耳。

謝雲卿咬住了下唇,撐著樹幹,站了起來,又迅速掙開腳上的麻繩。

然後擡起頭,朝密林深處看去。

他不是隨意選擇這片密林逃進來的。

在那兩人拐入山道的時候,他就已經認出了這座山——母親留給他的山水地形圖上,有這座山。

每一道山脊,每一條溪流,每一片密林,每一處陡坡,他都臨摹過無數次,熟稔於心。

而且小時候,母親還曾帶他來這裏實地勘探。

他便知道這片密林的深處,有一條鮮為人知的小徑,是往山上去的。

而一般人在逃命的時候,一定會往山下跑,所以只要他躲在山上,就有機會逃過那兩人的搜查。

他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猶豫,跌跌撞撞地朝密林深處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

終於,謝雲卿沿著那條小徑,到達了靠近山頂的一座山洞。

他彎下腰,鉆了進去。

裏面很暗,只有洞口漏進來的一線月光,照在地上,慘白慘白的,空氣中還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苔蘚的氣息。

他靠著洞壁,慢慢地滑坐下來。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軟了下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洞外,那兩人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越來越遠。

“怎麽找不到——”

“是不是往山下跑了——”

“追!快追——”

聲音漸漸遠了,散了。

謝雲卿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安全了。

至少,暫時安全了。

可這一瞬間,緊繃了太久的弦驟然松開,所有的疼痛便鋪天蓋地地再次襲來。

太疼了。

疼得他連蜷縮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下唇失去了知覺,腫得合不攏,血還在往外滲,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擡起手,想擦一擦。

可手擡到一半就停住了——那兩只手已經不像手了。

手背上的皮肉翻開著,血珠從傷口裏滲出來,混著泥土和細小的碎石,黏膩而猙獰。

拇指歪歪地耷拉著,和其他手指不在一條線上,關節處腫得可怖。

他放下手,不再看了。

意識又開始模糊了。

眼前的景物在晃動,洞壁、月光、枯葉,全都攪在一起,變成一片朦朧的光暈。

他的眼皮越來越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拽,怎麽都睜不開。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睡了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可他真的撐不住了,身體像被掏空了,什麽力氣都沒有了,連呼吸都覺得累。

——離死亡越來越近了。

他突然特別想念裴延之。

他艱難地擡起眼,望向洞口。

洞外的月亮不知何時已經升到了天頂,圓圓的、亮亮的,清清冷冷地懸在山林上方。

他心裏忽然有了一個願望。

如果能活下來——

如果他能活著離開這座山,活著回到京城,活著見到裴延之——

他要和裴延之在一起。

許完這個願望後,他再也支撐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的光線穿透山霧,照在謝雲卿的眼睛上。

他醒了。

他沒有死。

他楞了一瞬。

然後,全身的疼痛也再次襲來。

可他來不及顧及這些了。

他撐著洞壁,慢慢地站了起來。

但腿在發抖,膝蓋一軟,差點又跪下去。

他咬住了牙,下唇的傷口被牽動,一陣鉆心的疼,嘴裏又湧上了一股血腥味。

他扶著洞壁,站了一會兒。

等那陣難以忍受的疼痛過去,然後彎下腰,鉆出了山洞。

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往山下走去。

萬幸的是,這座山離永嘉城不遠。

他在丞相府歷事的時候,曾聽水部的長官說過。

現如今全天下的驛站,都完全在裴延之的控制中,只要能進城找到驛站,就能得救。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在進城的路上,經過一處農舍。

院門口曬著幾件粗布衣裳,一個老婦人正蹲在院子裏擇菜。

謝雲卿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這是裴宣在他臨走前硬要他穿的,綾羅綢緞,雖然此刻已經破得不成樣子,沾滿了泥土和血汙,可那料子一看就很昂貴。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走到院門前,輕聲喊了一句:“大娘。”

老婦人擡起頭,看見他,楞住了。

謝雲卿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很嚇人——臉色慘白,嘴唇腫著,身上全是幹涸的血跡,兩只手更是血肉模糊,沒一處好皮。

老婦人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人,又忍住了,只是警惕地看著他。

“大娘,我想跟您換一身衣裳。”謝雲卿聲音沙啞,“我用我身上這件,換您一件粗布的,可以嗎?”

老婦人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衣服,又看了看他的手,莫名嘆了口氣。

她沒多問,放下手裏的菜,轉身進了屋。

過了一會兒,她拿出一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還有一塊幹凈的布巾,一盆清水。

“孩子。”老婦人將東西放在他面前,聲音有些發顫,“你先擦擦吧。”

謝雲卿鼻子一酸,低聲道了謝。

然後用布巾蘸了水,一點一點地擦去臉上和身上的血汙和泥土。

水很快就紅了,他又換了一盆,繼續擦。

擦幹凈之後,他脫下那身綾羅綢緞,換上粗布衣裳。

而後將那身錦衣留在了老婦人的院子裏,又從袖中摸出幾文錢——這是他身上僅剩的錢,放在了院門的石階上。

“大娘,多謝您。”他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朝永嘉城的方向繼續走去。

永嘉城門前,人群熙熙攘攘。

挑擔的、推車的、牽牛的、抱著孩子的,進城的出城的,擠在一起,吵吵嚷嚷。

謝雲卿低下頭,將下巴縮進衣領裏,混入人群之中,慢慢地跟著往前走。

城門前站著幾個守衛,百無聊賴地打量著過往的行人。

謝雲卿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挪。

快要走進城門了。

但就在這時——

“都站住!”

一隊郡兵突然從城內湧出來,為首者高聲呵止了所有人。

“奉長官手令,搜查逃犯!”那為首的郡兵站在城門正中,目光掃過人群,“所有人,不許動!一個一個過!”

謝雲卿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低下頭,將臉埋得更低。

郡兵開始在人群中穿梭,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打量。

謝雲卿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郡兵從他身邊經過,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繼續往後面走。

謝雲卿的心跳緩了下來。

然而——

“你。”

一道聲音又突然從身後傳來。

謝雲卿僵住了。

“你,轉過來。”

他閉了閉眼,慢慢地轉過身。

那為首的郡兵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這模樣,不像是尋常百姓。”那郡兵道,語氣裏帶著一絲狐疑,“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進城做什麽?”

謝雲卿張了張嘴,聲音沙啞:“......鄉下人,進城......探親。”

那郡兵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一揮手:“來人,先拿下,仔細盤查。”

兩個郡兵應聲上前,一左一右,就要來抓他的手臂。

但與此同時——馬蹄聲。

由遠及近,不緊不慢。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一匹馬從城外緩緩走來,馬上的人一身玄色衣袍,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眉眼間帶著慣常的陰鷙。

庾琛。

為首的郡兵一見來人,臉色頓時變了,快步迎上去,單膝跪下:“公子!”

庾琛勒住馬,垂眼看了看郡兵,沒說話。

那郡兵站起身,湊到馬旁,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麽,然後朝謝雲卿的方向指了指。

庾琛的目光順著郡兵的手指看過來。

落在謝雲卿身上。

四目相接。

謝雲卿的腦子裏嗡了一下。

他知道,他——

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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