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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裴延之娶妻,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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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裴延之娶妻,是好事。

“雲卿——雲卿你醒了嗎——”

第二天一早, 裴宣的聲音就從房外傳來,中氣十足,隔著好幾道墻都聽得清清楚楚。

謝雲卿猛然驚醒。

趕緊坐起來, 胡亂理了理頭發,剛穿好外衫, 門就被拍得砰砰響。

“雲卿雲卿,你醒了吧?我進來了啊!”

門被推開, 裴宣探進半個身子,笑嘻嘻的:“早膳好了,我和崔稷等你呢, 快些快些, 再不去該涼了。”

謝雲卿應了一聲, 匆匆洗漱完,跟著裴宣往花廳去。

崔稷已經坐在案邊了,面前擺著幾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粥,正慢條斯理地吃著。見他們進來,擡了擡眼皮,算是打過招呼。

裴宣直接坐了下來,給謝雲卿盛了一碗粥推過去,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呼嚕呼嚕喝了兩口, 忽然想起什麽:“對了雲卿,你今日還回丞相府嗎?”

謝雲卿點點頭:“想去水部看看還有沒有什麽要做的。”說完又想起什麽,“不過得先拜見一下老夫人。”

不然也太過失禮了。

“好,那見過祖母之後,我讓馬車送你。”裴宣說著,又喝了兩口粥, 忽然“哎呀”一聲,“不對!你今日怕是不能去拜見祖母了,得改日。”

謝雲卿擡起頭,有些疑惑:“為何?”

裴宣放下碗,擦了擦嘴,壓低聲音:“我長姐不是回來了嘛,我祖母說,正好借著長姐的名義,今日在宅子裏辦個賞花宴。”

他頓了頓,擠了擠眼睛:“實際上啊,是給我哥相看。”

謝雲卿端著粥碗的手頓住了。

“相看?”他重覆了一遍,聲音有些發虛。

“對啊,就是給我哥挑個夫人。”裴宣說得理所當然,“祖母念叨這事好多年了,前些年我哥一直說朝事繁忙,拖著不肯。這回長姐回來了,祖母覺得機會難得,就張羅起來了。請了好些世家女公子來賞花,其實就是想替我哥瞧一瞧,有沒有合眼緣的。”

他越說越起勁,完全沒註意到謝雲卿的臉色:“你說我哥也老大不小了,旁人到他這個年紀,孩子都好幾個了,他倒好,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可給祖母急得不行,去年過年的時候還跟我說,要是再拖下去,她怕是閉眼前都見不到我哥成家了。”

謝雲卿握著粥碗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明明只是很尋常的事。

裴延之是一朝丞相,世家公子,娶妻生子本就是天經地義。裴老夫人年事已高,操心孫兒的婚事,也是人之常情。

這一切都合情合理,沒有半分不對。

可他心裏就是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翻湧上來。

他低頭看著碗裏的粥,米粒白生生的,浮在濃稠的米湯裏。方才還覺得餓,此刻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咳咳——”

崔稷忽然咳了兩聲。

裴宣沒在意,繼續說他的:“我聽說今日要來的有好幾家,什麽太原王氏、滎陽鄭氏、汝南袁氏......哦對了,還有瑯琊王氏的一位女公子,據說才貌雙全,在京城裏名聲極大。”

“咳咳咳——”

崔稷咳得更用力了,還拿手掩著嘴,眼睛一個勁地往裴宣那邊瞟。

裴宣終於註意到了,轉過頭看他:“你怎麽了?受風寒了?”

崔稷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覆雜。

“怎麽咳得這麽厲害?”裴宣皺起眉,一臉關切,“要不要讓人給你煮碗姜湯?雖說入夏了,但夜裏還是涼,你八成是昨晚睡覺沒蓋好被子。”

崔稷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像在努力壓制什麽。再睜開眼時,對著裴宣翻了一個極其明顯的白眼。

裴宣卻渾然不覺,還湊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啊,應該不嚴重。待會兒我讓人給你煮碗姜湯送過來,你喝完再回太學。”

崔稷面無表情地把他的手撥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裴宣也沒再追問,轉回頭繼續跟謝雲卿說話:“你想啊,要是我哥真娶了夫人,那可就好了。”

“家裏有個女主人,就不像現在這麽冷清了。”他嘆了口氣,“我哥那人你也知道,冷冰冰的,一天到晚也說不了幾句話,有了夫人在身邊,總該暖和一些吧?”

謝雲卿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祖母也有人陪著說話了。”裴宣越說越來勁,“祖母一個人在家,平日裏除了燒香拜佛,也沒什麽別的消遣。”

“要是有了孫媳婦,祖孫倆說說話、賞賞花、做做針線,多好。”

他托著腮,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經看到了那個場景:“再往後,要是有了孩子......”

裴宣說到這裏,聲音裏都帶上了笑意:“那我就能當叔父了!裴宅也能熱鬧起來了。”

“你是不知道,我小時候家裏可熱鬧了,後來......後來就不行了。但要是有了小孩子,那肯定就不一樣了,我得教他騎馬射箭,帶他到處玩......”

謝雲卿聽著裴宣一句一句地說。

每一句話都像一塊石頭,不重,卻一塊接一塊地落在他胸口上。起初只是有些發悶,後來越積越多,越積越重,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料,指節泛白,指甲陷進掌心,微微發疼。可那點疼痛和胸口那股悶脹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裴延之娶妻,是好事。

裴老夫人高興,裴宣高興,裴宅上下都會高興。

他應該也為裴延之高興的。

可他高興不起來。

不僅高興不起來。

還有一種說不出的、仿佛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抽走了。

像一棵樹被人連根拔起,根系斷裂的瞬間,那種無處著落的、懸空的感覺。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

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失去什麽。

就是覺得......空蕩蕩的。

“......然後啊,過年的時候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多好。”裴宣還在暢想,忽然話題一轉,“說到這個,說不定再過兩年,祖母也要給我相看了。”

他撓了撓頭,難得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也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女子。”

“最好別太拘謹的,不然我這種性子,怕是能把人家氣哭。也別太愛管我的,我可受不了被人管著......”

他左想右想,嘴裏嘀嘀咕咕的。

目光在花廳裏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謝雲卿臉上。

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謝雲卿身上。

他安安靜靜地坐著,垂著眼,睫毛如蝶翅般微微顫動。側臉的線條柔和平靜,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卻淡得有些過分。

他就那樣坐在那裏。

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裏的玉雕,安靜得讓人心疼。

裴宣看著看著。

不知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只是覺得——

雲卿真好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咳咳咳——”他猛地咳了幾聲,試圖掩飾什麽,但耳朵尖已經紅透了。

謝雲卿被他的咳嗽聲驚動,擡起頭,有些茫然地看他。

裴宣對上那雙清淩淩的眼睛,心跳得更快了。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

一把攬住了謝雲卿的肩膀,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雲卿。”他笑嘻嘻的,語氣卻比平日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親昵,“你要是女子就好了。”

謝雲卿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什麽?”

“我說,你要是女子......”裴宣摟著他的肩,晃了晃,“那我一定娶你當夫人。”

謝雲卿徹底楞住了。

裴宣卻沒覺得有什麽不妥,還把腦袋往謝雲卿肩上靠了靠,做出一副撒嬌的樣子:“夫人——夫人——給我盛碗粥嘛——”

他的語氣誇張,表情滑稽,分明是在開玩笑。

可他的耳朵還是紅的。

“咳咳咳咳咳——”

這一次,崔稷的咳嗽聲簡直可以用“驚天動地”來形容。他整個人彎下腰,一只手撐著案沿,一只手捂著嘴,咳得臉都紅了。

裴宣終於被吸引了註意力,擡起頭看他:“你怎麽回事啊?咳成這樣還說沒受風寒?”

崔稷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看裴宣。

他的目光越過裴宣的肩膀,落在花廳門口。

裴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裴延之站在那裏。

他不知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臉上是慣常的一點神色也沒有,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裴宣莫名覺得。

花廳裏的溫度驟降了好多。

一股寒意從他的後背一路往上爬,涼颼颼的。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松開了摟著謝雲卿的手,整個人往旁邊彈了一下。

“兄、兄長!”他的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

謝雲卿聽到這兩個字,渾身一僵。

轉過頭,看向門口。

裴延之站在那裏,目光平靜地掃過裴宣,又落在謝雲卿身上。

只是很短的一瞬。

短到幾乎察覺不到,然後就移開了。

謝雲卿的心跳卻在那一瞬停了一下。

而後,方才那些被壓下去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忽然全部湧了上來。

裴宣說的那些話——

娶妻、生子、有了夫人就不會那麽冷冰冰了。

像一把把鈍刀。

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口上。

疼得令他難以呼吸。

他不敢再看裴延之。

低下頭,站起來,動作快得有些倉促。

帶得身前的木案蹭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也顧不上了,只是低著頭,朝裴延之的方向匆匆行了一禮。

“裴相......”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學生先告退了。”

他沒有等裴延之回答。

幾乎是逃一般地轉過身,快步朝門口走去。

經過裴延之身邊的時候,他死死地低著頭,視線只敢落在地面上。

裴延之的衣擺從餘光裏掠過。

帶起一陣極淡的、熟悉的不知名的香。

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後他咬緊了牙,加快了步子,幾乎是沖出了花廳。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急。

最終消失在回廊盡頭。

花廳裏陡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裴宣僵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他哥為什麽突然出現,也不知道他哥為什麽站在那裏不說話,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心虛——

他只是跟雲卿開了個玩笑而已,又沒做什麽出格的事。

可他哥看他的那一眼,讓他的後背到現在還是涼的。

“兄長......”他幹巴巴地開口,想解釋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解釋什麽。

裴延之沒有應他。

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還是沒什麽情緒,如往常一樣冷靜、平淡。

但裴宣就是覺得自己被那一眼從頭到腳地審視了一遍,連骨頭縫裏都是涼的。

然後裴延之轉過身,走了。

花廳裏重新安靜下來。

裴宣僵坐了很久。

直到他哥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了,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案邊。

“嚇死我了......”他拍著胸口,一臉後怕地看向崔稷,“我哥什麽時候來的?你看見了嗎?”

崔稷放下手裏的粥碗,看著他。

那目光裏有無語,有無奈,還有一種裴宣看不懂的同情。

“你叫雲卿‘夫人’的時候。”他說。

裴宣楞了一下。

然後他的臉“唰”地白了。

“你、你說什麽?”他的聲音都變了調,“我哥他......他聽見了?聽見我叫雲卿......”

他說不下去了。

崔稷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對,聽見了,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落下。

“我......”他的聲音幹巴巴的,“我就是開個玩笑啊......”

崔稷冷靜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我知道。”他說。

裴宣又楞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猛地轉過頭:“不對啊,我哥他......他為什麽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又沒做錯什麽,不就是開了個玩笑嗎?”

崔稷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裴宣,目光裏那點同情又深了幾分。

裴宣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你......幹嘛這樣看我?”

崔稷放下粥碗,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沒什麽。”他說,語氣淡淡,“你慢慢想。”

然後他也走了。

花廳裏只剩下裴宣一個人。

他坐在案邊,一臉茫然地撓了撓頭。

怎麽都想不明白——他哥為什麽要用那種眼神看他,崔稷為什麽要用另一種眼神看他,雲卿又為什麽跑得那麽快。

裴延之從花廳出來,沿著回廊不疾不徐地往裴老夫人的院子走。

晨光漸盛,將廊下那幾株新移的芍藥照得嬌艷欲滴。

幾個侍女正端著花瓶從側門經過。

見裴延之過來,連忙垂首避讓,等裴延之的身影走遠了,才敢繼續前行。

裴老夫人的院中比往日熱鬧許多。

幾個小侍女正往廊下掛新的紗簾,秦嬤嬤站在門口指揮,見裴延之來了,忙迎上前,笑著行禮:“長公子來了。”

裴延之微微頷首,問道:“祖母可起了?”

“早起了。”秦嬤嬤側身引路,壓低了些聲音,“老夫人天沒亮就醒了,說是睡不著,惦記著今日的事,女公子也在裏頭陪著呢。”

裴延之沒有再問,擡步跨進門檻。

裴老夫人的房間裏,檀香的氣味比往日淡了些。

裴延之的長姐裴凝正坐在裴老夫人身旁,替裴老夫人理著腰間一條不甚平整的絳帶。

她的動作很輕,眉眼間是慣常的溫婉沈靜。

裴延之進來時。

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有幾分了然,也有幾分無奈。

她輕輕搖了搖頭,動作極小,小到站在一旁的秦嬤嬤都沒有察覺。

裴延之的腳步微頓,面上卻看不出什麽變化。他走到裴老夫人面前,躬身行了一禮:“祖母。”

裴老夫人正和身邊的侍女交代什麽。

聞聲轉過頭來,臉上頓時綻開了笑,玩笑道:“延之來了?今日這個時辰倒還沒去忙啊。”

她打量著裴延之,目光裏滿是歡喜:“我還想著待會兒讓人去請你呢,你自己就來了。”

“正好,你來看看,我今日這身可還妥當?”

她借由身邊侍女的攙扶,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那是一身絳紫色的錦袍,繡著暗金的花紋,襯得她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裴延之看著她,目光微動。

裴老夫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打扮過了。

自從裴延之的父母離開後,裴老夫人便很少穿這樣鮮亮的顏色,多數時候都是一身素凈的常服,安安靜靜地待在佛堂裏。

“妥當。”他說。

裴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又坐回去,對秦嬤嬤道:“再去瞧瞧園子裏布置得如何了,那些芍藥要擺在顯眼處,顏色才好看。還有茶點,備的是哪幾種?”

秦嬤嬤一一應了,轉身正要出去——

“祖母。”裴延之開了口,“不必準備了。”

裴老夫人一怔,擡起頭看他。

秦嬤嬤也停了腳步,轉過身來,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裴凝低下頭,輕輕嘆了口氣。

“什麽不必準備了?”裴老夫人問,語氣裏還帶著笑,“你是說茶點......”

“賞花宴。”裴延之打斷了她,語氣平淡,“不必辦了。”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裴老夫人看著裴延之,笑容慢慢收了。

“延之。”她放緩了聲音,像在哄一個固執的孩子,“不過是辦個賞花宴,請幾位女公子來坐坐,又不是馬上就要定下什麽。”

“你長姐難得回來一趟,借著她的名義熱鬧熱鬧,也是應當的......”

“是啊長公子。”秦嬤嬤也在一旁幫腔,“不過是看看罷了,又不急在這一時,老夫人的意思是,先瞧著,有合眼緣的再說。”

“不必辦了。”裴延之重覆了一遍。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依舊平淡,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

但一瞬間,所有人都不敢再開口了。

裴老夫人看著他,嘴唇微微抿緊了。

她太了解她這個孫兒了。

裴延之從來不會說多餘的話。

他若是說“不必辦了”,那就是真的不必辦了。

不是推脫,不是敷衍,不是“以後再議”——就是不必辦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延之。”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你告訴祖母,為何不想娶夫人?”

裴延之沒有說話。

“從前你說朝局不定,國事繁忙,祖母理解你。那些年你四處奔走,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哪裏顧得上這些。祖母都看在眼裏,心疼你還來不及,怎麽會逼你。”

裴老夫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情緒:“可現在呢?朝局穩了,你也回京城了,吳郡的事雖忙,但也不是抽不出空來。”

“你告訴祖母,為何還是不願意?”

裴延之依舊沒有說話。

裴老夫人看著他沈默的樣子,忽然想起了什麽。那些她以為已經壓下去的記憶,此刻全都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她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那個像極了延之的、眉眼間總是帶著笑意的少年。

他娶妻的時候,滿京城的人都來道賀。

她坐在高堂上,看著新人向她行禮,覺得這輩子最好的日子也不過如此了。

後來兒子戰死沙場,兒媳殉情而去。

消息傳來的那天,她一個人在佛堂裏坐了一整夜,把佛珠撚斷了一串又一串。

她對不起他們。

她沒能在他們走後擔起裴氏的責任。

那個時候,延之才十五歲。

十五歲的孩子,本該在太學裏讀書,在獵場裏騎馬,和同齡人說說笑笑。

可她的延之,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有笑過。

他一個人去了豫州,一個人扛起了河東裴氏,一個人撐住了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國社稷。

她什麽忙都幫不上。

只能在佛堂裏日覆一日地燒香,求菩薩保佑她的孫兒平安。

可保佑什麽呢?

保佑他權傾朝野?保佑他萬人之上?

那些都是他用命換來的,和菩薩有什麽關系。

她只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希望他身邊有個人,能陪他說說話,能在他累了的時候給他遞一杯熱茶,能讓他知道這世上不僅僅有責任和擔當,還有人的情與愛。

“延之。”她的聲音啞得厲害,“祖母這些年,從來沒有強迫過你什麽,對不對?”

“你要改革太學,祖母支持你;你要整頓吏治,祖母不攔你;你要壓制世家、重振朝綱,祖母也只是在佛堂裏替你多燒幾炷香......”

她的聲音頓住了。

裴凝輕輕撫著她的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裴延之,眼神中帶著一絲懇求。

裴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看著裴延之。

她的眼眶紅紅的。

面上深邃的皺紋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祖母年紀大了。”她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還能有多少活頭了。”

“延之,就當是為了祖母,好不好?”

“讓祖母可以安下心,好不好?”

房間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侍女們輕輕走過的腳步聲,能聽見遠處長廊中搬動花瓶的細微聲響。

裴延之站在那裏。

身姿依舊挺拔,面容依舊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裴凝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動作比方才更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裴延之看見了。

他看見了裴凝眼中的意思——不要再說了,祖母受不住的。

裴延之沈默了很久。

久到裴老夫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秦嬤嬤悄悄別過臉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祖母。”

他終於開口了。

“我已有心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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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裴宣:我在我哥面前說過要娶我嫂子,你說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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