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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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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宴席散時已是深夜。

謝雲卿其實沒喝多少酒, 今日也不過是崔玄親自來敬了一杯,裴宣又硬拉著他碰了兩杯。三杯薄酒下肚,此刻也只是微微有些發暈, 腳步虛浮了些,意識卻還算清明。

裴宣就不一樣了。

大約是存著要在長姐面前表現的心思。

崔玄敬酒時他一口幹了, 旁人敬酒時他又一口幹了,後來不知怎的還拉著崔稷喝了好幾杯。

此刻整個人癱在謝雲卿肩上, 沒了骨頭似的,嘴裏還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麽。

“裴宣?”謝雲卿扶著他,費力地穩住身形, “你還能走嗎?”

“能——”裴宣把臉從謝雲卿肩上擡起來, 眼神渙散地環顧四周, “走......走哪兒?”

謝雲卿無奈地嘆了口氣,扶著他往外走。

有侍從迎上來,恭敬地引路,將他們帶到崔宅東邊的一處院落。房間已經安排好了,床鋪被褥一應俱全,連醒酒湯都備在案上。

謝雲卿將裴宣安置在床上,幫他脫了外袍和鞋襪,又餵了半碗醒酒湯。裴宣喝了幾口便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了, 嘴裏還含混地喊了一聲“雲卿”。

謝雲卿替他掖好被角, 站起身來,微微有些氣喘。

他扶著床柱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的酒意也湧上來了些——意識並未混沌,但多了一種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的感覺。

他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再清醒一點。

出門時,他問守在門口的侍從:“我的房間在何處?”

那侍從躬身答道:“謝小公子的房間在西邊的擷芳院, 小人引您過去。”

謝雲卿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夜風拂面,帶著初夏的花香和草木的氣息。

酒意被風吹得散了些,但那種輕飄飄的感覺還在,像是整個人被裹在一團柔軟的雲裏,每一步都踩不踏實。

侍從在前面提著燈,走得很快。謝雲卿跟著他穿過幾道回廊,又轉過幾個月洞門,腦袋裏混混沌沌的,根本沒記住路。

走到一處岔路口時,那侍從忽然停了下來,側耳聽了聽什麽,然後轉身對謝雲卿行了一禮:“謝小公子,前頭似乎有人喚小人,請您稍候片刻,小人去去就來。”

謝雲卿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

侍從提著燈走了,留下一片濃稠的夜色。

謝雲卿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酒意上湧,覺得有些困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等了一會兒,那侍從還是沒有回來。

他想,不如自己先走著試試?

反正崔宅再大,總歸有墻有門,實在找不到路,尋個人問問便是。

於是他邁開步子,沿著面前那條青石小路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路越走越窄,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鋪成一片碎銀。

他隱約記得那侍從說過,他的房間在西邊的擷芳院。可他此刻連東西南北都快分不清了,只能憑著直覺往前走。

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花園。

月光如水,將整座花園洗得清清冷冷。假山、池塘、石橋、花樹,都籠在一層薄薄的銀輝裏,像一幅被水洇開的畫。

謝雲卿站在花園入口,茫然地環顧四周。

然後他看見了。

池塘邊的石徑上,站著兩個人。

月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平靜的水面上,與倒影交疊在一起。

一個是裴延之。

另一個是裴延之的長姐。

兩人面對面站著,相隔不過一步的距離。

裴延之比她高了太多,微微低著頭,姿態裏有一種謝雲卿從未見過的、對待家人的溫柔。

夜風很靜,靜得謝雲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本想轉身離開——

偷聽別人談話,實在太失禮了。

但風將裴延之長姐的聲音送了過來,不過模模糊糊的,聽清楚的只有一個詞:

“......為何?”

謝雲卿的腳步頓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沒有走。或許是酒意作祟,又或許是那個“為何”二字裏藏著某種他聽不明白的、卻莫名讓他心跳加速的東西。

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沈默。

很長的沈默。

長到謝雲卿以為裴延之不會回答了。

然後——

“他還太小了。”

裴延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沒有一絲波瀾。

謝雲卿怔住了。

太小了?

誰太小了?

他下意識地想要聽清更多。

想要知道裴延之在說誰,在說什麽。

裴延之的長姐似乎又說了些什麽,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夜風裏的嘆息,一個字都聽不清。

謝雲卿的腳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

枯葉在他腳下發出一聲脆響。

很輕的一聲。

在這寂靜的月光下,卻響得像一聲驚雷。

石徑上的兩個人同時回過頭來。

謝雲卿僵在原地。

月光照著他的臉,照著他微微睜大的眼睛,照著他因為酒意而泛紅的臉頰。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動物,無處可藏。

裴延之的長姐看清是他,怔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和宴席上那個笑容一樣,禮貌而客氣,像是完全不在意謝雲卿的偷聽。

而後她看了裴延之一眼。

再轉過身,提起裙擺,沿著石徑慢慢地走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花園的另一頭。

月光下只剩下他和裴延之兩個人。

謝雲卿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走過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踩那片葉子,不知道自己此刻該說什麽、該做什麽。

酒意和月光攪在一起,讓一切都變得不真實,像是做了一場夢。

裴延之看著他。

月光照在裴延之臉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那雙眼睛裏沒有不悅,也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很淡的、謝雲卿看不太懂的情緒。

然後裴延之朝他走了過來。

在謝雲卿面前站定。

謝雲卿需要仰起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此時月光從裴延之身後照過來,在他肩上鍍了一層銀色的邊。他的面容逆在光裏,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雙眼睛,低垂著,看著謝雲卿。

“又迷路了嗎?”

又......

他忽然想起那個暴雨的傍晚——

丞相府,長長的回廊,白茫茫的雨簾。他也是這樣迷了路,縮在角落裏,被雨水和黑暗困住。

然後裴延之提著燈來了。

謝雲卿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酒意讓他的舌頭像灌了鉛,思緒也黏糊糊的,轉不動。

他只是仰著頭,看著裴延之,然後——

點了點頭。

很輕的點頭,像一只雛鳥在巢裏啄了一下。

裴延之看著他這副模樣,沈默了一瞬。

然後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腕。

裴延之的手指很長,輕輕松松地圈住了他的腕骨。

掌心是幹燥的,溫暖的。

那股暖意從腕間薄薄的皮膚滲進來,順著血脈一路往上,燒到了胸口。

謝雲卿低頭看著那只握著自己手腕的手。

裴延之的手指微微收攏,將他的手腕又圈緊了一些。他的手掌太大了,圈住謝雲卿的腕骨之後,指尖還能觸到自己的掌心。

像是大人握著一個孩子的手腕。

謝雲卿忽然想起——

很久很久以前,他很小的時候。

父親也是這樣牽他的。

那時候他還小,手太小,父親的大手能整個包住他的拳頭。後來他長大了一些,父親便不再牽他的手了,而是牽他的手腕——五指圈住他細瘦的腕骨,力度不輕不重,剛好能帶著他往前走。

他記得父親掌心的溫度。

和現在一模一樣。

謝雲卿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說不清這是為什麽。

酒意、月光、夜風,還有腕間那片溫暖,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攪得他胸口又脹又悶,像有什麽東西要溢出來。

裴延之沒有回頭。

他只是握著謝雲卿的手腕,領著謝雲卿往前走。

和那日暴雨中一模一樣。

又不太一樣。

那日有一把傘罩在他頭頂,將他和雨水隔開。

今日只有月光,鋪天蓋地的月光,將他們兩人完全籠罩。

裴延之的步伐很穩、很慢。

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沈穩的聲響。

謝雲卿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玄色的常服在月光下泛出幽幽的光,肩線平直,脊背寬闊,像一道可以擋住所有風雨的墻。

腕間的溫度始終沒有散去。

裴延之握得不緊,卻從未松開過。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

兩側的景物謝雲卿一個都不認識,但他不慌了。

因為裴延之在。

謝雲卿開始低下頭,看著裴延之的靴子踩過月光下的青石板。

一步,兩步,三步......

他默默地數著,數到第九十七步的時候,裴延之停了下來。

“到了。”

裴延之松開他的手腕。

那股暖意離開了,腕間忽然涼了下來,涼得謝雲卿有些不適應。他下意識地擡起另一只手,覆上那片被握過的地方,像是要把那點餘溫留住。

他擡起頭,面前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門半掩著,裏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擷芳院。”裴延之說,“你的房間在裏面。”

謝雲卿點點頭。

他應該道謝的。

但他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酒意讓他的喉嚨發緊,思緒也亂成一團。

他只是站在院門前,仰著頭看裴延之,月光照在他臉上,將他的眼睛映得格外亮。

裴延之也看著他。

沈默了一會兒。

“進去吧。”裴延之先開了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早些休息。”

謝雲卿又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朝院門走了兩步。

然後又停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停下來。酒意讓他的腦子裏像灌了一團漿糊,什麽都想不清楚。他只是覺得,就這樣走了,好像不太好。

他回過頭。

裴延之還站在原地,月光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銀輝裏。他看著謝雲卿,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什麽情緒。

但謝雲卿就是覺得,那道目光很暖。

“......裴相。”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啞的,帶著酒意特有的含糊,“您......也早些休息。”

裴延之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謝雲卿,看了很久。

就在謝雲卿以為裴延之不會回答自己的時候——

“好。”

只是一個字。

很輕的一個字,被夜風一吹,幾乎要散了。

但謝雲卿聽見了。

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

他說不清那是什麽,只是覺得胸口那團脹脹的、悶悶的東西,忽然變得柔軟了。

他轉過身,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他站在門內,沒有立刻往裏走。

隔著一道門板,他聽見外面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裴延之轉身離開了。

那腳步聲緩慢而沈穩。

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最終消失在夜風裏。

謝雲卿靠在門板上,擡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腕。

月光從門縫裏漏進來,照在那片被握過的地方。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度,若有若無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火星。

他覆上那片皮膚。

然後閉上眼睛。

眼前是月光下裴延之的臉,是那雙握住他手腕的手,是那個沈穩從容的背影。

還有那句他沒聽明白的話。

“他還太小了。”

太小了。

誰太小了?

謝雲卿想不明白。

胸口忽然傳來一陣酸澀。

酒意和月光攪在一起,讓他的情緒變得奇怪而陌生。

他站在門後,靠著門板,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既想逃回房間,又想回到月光下,回到裴延之身邊。

他晃了晃腦袋,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然後他站直身子。

沿著院中的石板路,朝亮著燈的房間走去。

夜風從身後吹來,帶著花園裏花草的氣息。

他走得很慢。

手腕上那片餘溫,一直到他在床上躺下來,閉上眼睛,都沒有完全散去。

他蜷在被子裏,將手腕貼在胸口。

心跳透過皮膚。

一下一下地撞在指尖上。

..........

第二天與裴宣一起回太學的時候,謝雲卿才知道,裴延之又是天還沒亮,就啟程去了吳郡。

“畢竟是要將吳郡營建成副都,這麽大的事,我哥經常去盯著也正常。”裴宣打了個哈欠,瞇著眼睛,靠在謝雲卿的肩上,一臉沒怎麽睡醒的樣子。

謝雲卿沒說話,只不自覺扣緊了自己的手腕,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昨夜......昨夜......

“誒!雲卿!”裴宣突然坐起來,晃了晃謝雲卿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起來,是不是再過十幾日,就是你的生辰了?”

謝雲卿其實根本沒聽清裴宣在說什麽。

裴宣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地傳過來。

什麽“生辰宴”、什麽“朋友”、什麽“裴宅”……這些字眼一個接一個地飄進耳朵裏,卻怎麽也落不到實處。

他的腦子裏全是昨夜的事......

月光,石徑,那句沒頭沒尾的話,還有腕間那片遲遲不肯散去的溫度。

“......雲卿?雲卿!”裴宣湊到他眼前,晃了晃手。

謝雲卿這才回過神來,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著裴宣。

“你發什麽呆呢?”裴宣癟了癟嘴,“我說了這麽多,你不會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吧?”

謝雲卿張了張嘴,有些心虛。

他確實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聽見了......”

他沒什麽底氣地開了口,聲音有些虛。

“那你說,我方才說什麽了?”

謝雲卿沈默了一瞬。

裴宣便什麽都明白了,只好又重覆了一遍:“我說,給你辦個生辰宴,就在裴宅。你在京城沒什麽朋友,那就請我和崔稷的好友過來,陪你一起過。你覺得怎麽樣?”

謝雲卿楞了一下。

生辰宴。

為他辦的。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微微發燙。

但緊接著,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湧了上來——是一種說不清的慌張。

他搖了搖頭。

“不必了。”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沒有慶祝生辰的習慣。”

裴宣楞了一下,隨即眉毛也耷拉下來:“沒有習慣可以培養嘛。你一個人在京城,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生辰這種日子,總不能一個人過吧?”

謝雲卿垂下眼。

親人。

這個詞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了一下他的心口。

帶來一陣細密的疼痛。

他其實還有親人。

但自母親離開後,生辰對他來說就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和昨天、明天沒有任何區別。

沒有人記得,沒有人會在意,久而久之,連他自己也忘了。

“......真的不用了。”他搖了搖頭,語氣比方才更輕了些,“我不太習慣......太熱鬧。”

裴宣看著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再勸幾句。但謝雲卿的表情讓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沈默了一會兒之後,裴宣嘆了口氣。

“好吧,好吧。”他退了一步,“那就不要那麽多人了,就我和崔稷,我們三個人一起過,可以嗎?”

謝雲卿擡起頭,看著裴宣。

裴宣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真誠。

“就我們三個。”裴宣又說了一遍,“一起吃頓飯,好不好?”

謝雲卿看著他,心底忽然湧上一股從未經歷過的情緒,或許是感動,也或許是其他的什麽——就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裏。

他沈默了很久。

“......好。”他最終點了點頭。

裴宣立刻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這麽定了!到時候我和崔稷來接你。”

謝雲卿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馬車在太學門前停下來,裴宣跳下車,又回頭看了謝雲卿一眼:“雲卿,你真的不休息一天嗎?”

“不了。”謝雲卿搖頭,“丞相府那邊還有些圖紙沒臨完。”

裴宣點了點頭,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回到藏書閣時,已是午後。

謝雲卿走到那張熟悉的案前,鋪開紙墨,繼續臨摹剩下的圖紙。

和前幾天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動作。

但就是有哪裏很奇怪......

謝雲卿放下筆,看著面前那張臨到一半的圖紙,忽然覺得那些線條變得陌生了。

可他也知道。

並非真的陌生,而只是......

那個人不在他身邊了......

他閉了閉眼,將這個念頭壓下去。

然後重新提起筆,繼續臨摹。一筆一畫,認認真真,不敢有絲毫懈怠。

..........

臨摹完圖紙後的十幾日,謝雲卿再也沒有去過藏書閣。

他重新回到了水部,和同僚們一起為京畿水利的開工做最後的準備工作。核對數據、檢查圖紙、處理文書——事情多得鋪天蓋地,從早到晚幾乎沒有片刻空閑。

忙碌是好事。

忙起來的時候......

他就不會再去想裴延之。

又過了幾日,也剛好是謝雲卿生辰的前一天,京畿水利的籌備工作終於完成了。

水部上下都松了一口氣。長官笑著說,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特例放幾天假,讓大家好好休息。再過五六日,等所有流程都被批準之後,京畿水利就要正式開工了。

謝雲卿領了假,回到在丞相府的臨時住處,洗了個澡,換了身幹凈衣裳,躺在床上準備好好睡一覺。

但閉上眼睛之後,卻怎麽也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照在床前的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盯著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明天就是他的生辰了。

裴宣說會來接他。

他應該高興的。

裴宣和崔稷都是他最好的朋友,願意陪他過生辰,這份情誼他記在心裏。

但高興之餘,又總覺得少了什麽。

少了什麽呢?

他說不上來。

他只是想起那天在馬車裏,裴宣說“我哥天還沒亮就啟程去了吳郡”時,心裏那瞬間湧上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談不上失落,也說不上難過。

而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攥了一下心口,那種一剎那的酸澀。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裏。

不要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裴宣和崔稷果然來了。

裴宣穿了一件新做的衣裳,意氣風發的,一見面就塞給他一個錦盒:“生辰快樂!這是我和崔稷一起挑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謝雲卿打開一看,是一方澄泥硯,質地細膩,雕工精美,一看就價值不菲。

他張了張嘴,想說太貴重了。

裴宣卻已經擺著手說:“別客氣別客氣,收著就行。”

崔稷也遞過來一個匣子,沒說什麽,只是笑了笑。

謝雲卿打開,是一套湖筆,筆桿溫潤,筆鋒柔韌,顯然是精挑細選過的。

“謝謝。”他低下頭,聲音有些啞,“我很喜歡。”

裴宣攬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說:“喜歡就好,走,回裴宅,今日咱們好好吃一頓。”

三人上了馬車,一路往裴宅去。

裴宣是愛熱鬧的性子,一路上說個不停,從太學裏的趣事聊到朝中的傳聞,又從朝中的傳聞聊到哪家的點心最好吃。

謝雲卿坐在一旁,靜靜聽著,偶爾應一兩句,嘴角也帶著淡淡的笑意。

到了裴宅,裴宣領著他們去了花廳。

案上已經擺好了酒菜,不算多豐盛,但每一樣都是謝雲卿愛吃的。

謝雲卿看著滿桌的菜,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裴宣會知道他愛吃什麽。

“楞著幹嘛,坐啊。”裴宣拉著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酒,“今日你是壽星,得喝一杯。”

謝雲卿接過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微發辣,嗆得他咳了兩聲。裴宣和崔稷都笑了起來,他也跟著笑了笑,臉上的表情比方才松快了些。

三個人就這樣吃著喝著,天南海北地聊著。

裴宣講了一個太學裏先生的糗事,講得繪聲繪色,把謝雲卿都逗笑了。崔稷難得也說了幾句笑話,雖然冷得要命,裴宣笑得前仰後合,謝雲卿也跟著彎了彎嘴角。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

但謝雲卿的心卻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

不知不覺,天黑了。

裴宣讓人撤了酒菜,親自送謝雲卿去客房休息。

走到客房門前,裴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謝雲卿。

“雲卿。”他說,語氣比平日認真了許多,“生辰快樂。”

謝雲卿怔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歡熱鬧,也不習慣過生辰。”裴宣撓了撓頭,難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想讓你知道,你在京城不是一個人。有我和崔稷呢,以後每年的生辰,我們都陪你一起過。”

謝雲卿看著他。

喉間忽然湧上一股熱意,鼻子也有些發酸。

“誒誒——”裴宣突然慌張,手足無措,“雲卿你別哭呀。”

表情誇張,語氣也很滑稽。

是在故意逗他笑。

“謝謝你,裴宣。”他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裴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早點休息。”

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回廊盡頭。

謝雲卿站在門前。

看著裴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片刻後,謝雲卿慢慢合上了門。

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蟲鳴的聲音。

燭火在案上靜靜地燒著。

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孤零零的一個。

他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又過了一會兒。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掛在天幕上,又圓又亮,像一面被擦拭過的銅鏡。月光傾瀉下來,鋪滿了整座庭院。

夜已經深了。

他轉過身,準備熄燈休息。

就在這時——

叩、叩。

門被敲響了。

很輕的兩聲,在寂靜的夜裏卻格外清晰。

謝雲卿的心跳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一直壓在心底的、冥冥之中的那種直覺,突然應驗了一般。

他轉過身,盯著那扇門。

心跳又從停下的那一瞬開始,忽然猛烈地跳動起來,一下一下,又快又重,撞得他胸口發疼。

他幾乎是沖過去的。

門被拉開。

夜風裹著月光湧進來,帶著夏日草木的氣息。

門外站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常服,衣擺上沾著些許塵土。

發絲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亂,幾縷落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比平日多了幾分風塵仆仆的倦意。但他的身姿依舊挺拔,像一棵永遠不會彎折的青竹。

裴延之。

他的手中拿著一個盒子。

不大,用素色的綢布包著,看起來很仔細。

謝雲卿站在門內,仰著頭看他。

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裴延之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門口。

誰也沒有說話。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將謝雲卿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飄動。裴延之的目光落在那幾縷碎發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

是裴延之先開的口。

“今日是你的生辰。”他說,聲音很低,帶著趕路後的微微沙啞,“這個時辰,應當還不算太遲。”

謝雲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

裴延之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

他從吳郡趕回來了。

裴延之將手中的盒子遞過來。

那動作很輕,像是遞一件什麽易碎的東西。

“順路從永嘉買的。”他說,語氣如往常那般,平淡到沒什麽起伏,“藕粉桂花糕。不知你愛不愛吃。”

謝雲卿楞住了。

永嘉。

他的家鄉。

藕粉桂花糕。

他小時候最愛吃的糕點。

母親每年他生辰的時候,都會買給他吃。

軟軟的,糯糯的,咬一口,滿嘴都是桂花和藕粉的甜香。

自從母親離開後,就再也沒有人買給他吃了。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吃到這個東西了。

而且,永嘉。

裴延之是從吳郡回來的。

但吳郡和永嘉——

不順路。

吳郡在京城以東,永嘉在京城以南。從吳郡回京城,根本不需要經過永嘉。

非但不順路。

還要繞很遠很遠的路。

而且藕粉桂花糕不能久放。

新鮮的只能存放一兩日,從永嘉到京城,快馬也要跑三四天。

想要讓糕點不變質,必須在途中不斷更換冰塊,每隔幾個時辰就要停下來換一次,日夜兼程,片刻不能耽擱。

裴延之是怎麽做到的?

他低下頭,看著裴延之手中的那個盒子。

素色的綢布包著,打了一個很整齊的結。盒子不大,捧在裴延之寬大的手掌裏,顯得格外小巧。

他怔了很久很久。

終於,伸出手。

手指觸到綢布的時候,他感受到盒子底部傳來的微微涼意——是冰。果然是用冰塊鎮著的。

他將盒子捧在手裏,又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順著本能。

他側過身,讓出門口。

“裴相......要進來坐一會兒嗎?”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裴延之沒有推辭,邁步跨過門檻。

走進房間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夜風,吹得房內的燭火微微搖晃,月白色的衣擺就在燭火下拂過,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謝雲卿將盒子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解開綢布,打開盒蓋。

裏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六塊糕點。

藕粉的顏色,上面撒著細細的桂花碎,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微微發顫。

他想拿起一塊嘗一嘗,但又舍不得。

這六塊糕點,每一塊都是裴延之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

他怕吃一塊就少一塊,吃完了就再也沒有了。

房間裏很安靜。

裴延之站在案邊,沒有坐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謝雲卿,看著他那副對著糕點盒發楞的模樣。

燭火跳了一下,將謝雲卿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長、很密,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尖微微發紅,嘴唇抿著,像是在忍著什麽。

裴延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

謝雲卿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短短一瞬,也可能是長長幾時。

他擡起頭,看向裴延之。

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便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只是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裴延之。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和燭火的光攪在一起,將兩個人籠在一層昏黃而溫柔的色調裏。

“裴相。”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

“嗯?”

謝雲卿看著他。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幾乎能聽見血液在耳畔奔流的聲音。

胸口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越脹越滿,像一顆被泡在水裏的種子,拼命地想要破殼而出,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生長。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

他只知道。

此刻,此時此刻,他想要——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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