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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修) “裴丞相他,待會兒便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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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修) “裴丞相他,待會兒便會……

“雲卿。”裴宣突然叫住他,“我們到……啊,你的臉怎麽又白成這樣,是左肩又疼了嗎?”

謝雲卿擡起眼。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昏暗朦朧中,他搖了搖頭,輕聲道:“……不疼。”

雖說著“不疼就好”,但裴宣還是上前一步,握住了謝雲卿的手腕,又一聲驚呼:“怎麽這麽涼。”

崔稷眉頭一皺:“應是外面太冷,我們快進去吧。”

裴老夫人院中的侍女在前方,為他們推開了裴老夫人會客的堂門。

堂內已是一片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跟隨侍女繞過屏風,倏然間,滿堂珠圍翠繞映入眼簾。

他們三人齊齊停下了腳步。

對著坐在正中,裝扮雍容卻又不失清貴的裴老夫人,一起行了見禮:“祖母/老夫人安。”

昨日晌午之後,裴老夫人收到,裴宣帶著一個名叫謝雲卿的孩子回來的消息。說是在和庾氏的那個孩子在太學裏起沖突時,謝雲卿替裴宣擋了一下,便暈了過去。

宅中清凈許久,這麽多年來,還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

當時,裴老夫人便想去看一看。

但被秦嬤嬤勸住了,道她身子不好,且還不知那個叫謝雲卿的孩子樣貌、品性如何,不宜與之面見。

後面聽侍女陸陸續續來報,在她們的描述中,那個叫謝雲卿的孩子簡直漂亮得像宮裏、宅中最精美的玉娃娃,任誰看一眼,都會忍不住憐惜。

裴老夫人有些驚奇,問來報的侍女:“不是說人還沒醒嗎?又是受著傷,想必憔悴不已,也能好看到讓你們一個個爭著搶著去看?”

她如今身邊伺候的人,除了幾個一直跟著她的老人,其餘的,便都是近幾年招進宅的小女兒。

不過她們雖年紀小,但平時也都性情沈靜、舉止得當,根本沒有過如今天這般,自第一個人的描述傳來後,一個兩個都沈不下心,爭著搶著借替她相看的由頭,往裴宣那兒跑。

侍女被她問得滿臉羞紅,支吾了幾個字,話都說不清楚。

裴老夫人頓覺好笑,調侃道:“是家中的長公子不夠清貴出塵,還是裴宣不夠相貌堂堂,或是崔家的長公子不夠霽月光風,又或是崔稷那孩子不夠清新俊朗?”

“怎麽平日裏看你們見到他們,都不曾流露過如此小女兒情態,難道這個叫謝雲卿的孩子的樣貌,竟比他們四個還要更勝一籌?”

侍女們頓時有話說了,七嘴八舌的,各有各的見解。裴老夫人耐心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具體的回答。

最後還是年紀大一點的侍女告訴她,只論樣貌,謝雲卿大概與長公子一樣,略勝於其他三位公子,可這並非是她們喜歡的關鍵,重點在於氣質。

裴老夫人來了興致,放下手中佛珠,笑著問道:“什麽氣質?倒也不是我這個做祖母的偏心,要論氣質的話,應是長公子風華更勝吧。”

“長公子的風華雖勝,卻太過清冷,令人不敢接近。”侍女猶豫一瞬,小聲道,“不瞞老夫人您說,我們當中許多人,在您身邊侍候有三年了,甚至都不敢擡頭看長公子一眼,實在是既敬又畏啊。”

裴老夫人點點頭。

平日裏,她這個孫兒,就跟冰雕出來的一樣,莫說宅中的侍女,就她聽聞,連朝中的官員與世家的子弟,有很多,都不敢與他接觸。

“而那謝小公子……”侍女的臉又紅了些,“妾嘴笨,說不好,老夫人您聽了可別怪罪。”

裴老夫人忍不住笑:“好,不怪罪。”

“那謝小公子,謝小公子……”侍女踟躕兩息,最後一閉眼,捏緊手中的帕子,羞道,“讓人看了,想做他的娘親!”

此話一出,房內七八個侍女頓時低聲笑作一團。

裴老夫人一楞,半晌後佯裝嗔怪道:“什麽叫‘想做他的娘親’?你們這幾個女兒,都還未出閣呢,怎麽會說出這種話。”

其中一個性子活潑點的侍女忍不住上前,咯咯笑著答道:“就是想做他的娘親呀,想把他抱在懷裏,疼他、愛他、親他,不忍心他受一點委屈,還會想把自己有的最好的東西都給他。”

其餘侍女也都跟著附和。

裴老夫人活了這麽久了,又一直身居高位,什麽大風大浪、千奇百怪的事沒見過,且自認為人也並不迂腐。但今日這一遭,確實超出了她的認知,便看向了站在她身邊的秦嬤嬤。

秦嬤嬤也跟著笑了兩聲,主動請纓道:“那奴便先去替老夫人看一看吧。”

待秦嬤嬤回來後,幾個侍女立刻圍了上去,嘰嘰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地問秦嬤嬤的看法。

秦嬤嬤徑直走到裴老夫人面前,矮身一禮後,笑著說道:“確如她們說的呢,那謝小公子讓人看了,實在很難不心生憐惜。”

語頓又斂了些笑意,微微搖頭嘆息道:“奴還順便打探了,那謝小公子出身並不好,不僅家境貧寒、門庭低微,還幼年便喪了母。但即使這樣,也還是考上了太學,且聽說平日裏品行極佳,成績優異,是新生中的佼佼者。”

秦嬤嬤說完,侍女們頓時又哀嘆起來,有幾個還悄悄紅了眼眶,低聲說什麽“舍不得”“舍不得”。

裴老夫人也心生動容。

當即吩咐秦嬤嬤再去知會一聲,她也要去看一看那個孩子。

也是意料之中,有崔稷那孩子在,裴宣那頭便回,說是稍後會帶著謝雲卿來陪她用晚膳。

侍女們立刻忙活起來。

連帶著她這把許久未曾有過波瀾的老骨頭,也變得期待起來。

當謝雲卿繞過屏風,走入堂中。

裴老夫人終於明白了,她的那些侍女口中,會讓人忍不住憐惜的氣質究竟是什麽。

十六七歲的少年,身子單薄如早春枯枝,皮膚白膩似月下素瓷。他靜靜地站在琉璃屏風前,明亮的燈火就如潮水一般,爭先恐後地漫上他的身體,越發襯托出他那令人目眩的風華。

可仔細看去,風華之下,卻是半點環翠玉佩的裝飾也無。

只一身簡單的鵝黃色玉兔紋錦繡常服,便不遜滿堂珠翠半點顏色。

他的肌膚本就白得如玉似雪,受了傷之後,便更顯得憔悴,但在鵝黃色衣料的映襯下,那種蒼白與憔悴,竟有了幾分清貴之意,宛若月上仙君。

而那衣料上的玉兔暗紋,又如畫卷上的點睛之筆,將謝雲卿眉眼之間的楚楚可憐完全襯出。再有肩頸處綴著的一圈雪白的兔絨毛領,完美地將這清貴與可憐融合,讓人看了,很難不又愛又憐。

不過,裴老夫人也不是沒有見過這般顏色驚艷的人物。縱使不能抵他十分,卻也能有七八分的程度。

是故,只這無雙的姿色。

其實很難令裴老夫人這樣的人物也對其心生憐惜。

讓她感到意外,或是說真正體會到。

什麽叫“想做他的娘親”這個形容的——是謝雲卿的眼睛。

單看謝雲卿的眼睛,纖長濃密的睫毛下,其實並沒有多少光芒。就是如裴宣那般,好像對什麽事,都會抱以樂觀的閃亮。

但卻並不讓人感到消頹,反而能讓人清晰地看出,他眼底隱含的堅韌。會讓人相信,這個孩子無論身處如何的逆境、又遭遇如何的困難,都會像生在懸崖巖石中的青松,靠自己的堅韌不拔,一關一關地闖過去。

也正是這種堅韌。

才會在無形中,讓人真正從心底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

裴老夫人雙眉輕皺,卻嘴角微揚。

對謝雲卿招招手:“你便是雲卿吧,來,到祖母這裏來。”

最先有反應的是裴宣。

他面露震驚:“祖母,你沒有看到我嗎!”

再又道:“不對,祖母,你什麽時候也成了雲卿的祖母了!”

裴老夫人嗔裴宣一眼:“你這孩子,我不過是讓雲卿隨著你一起叫我祖母罷了。”

裴宣雖拉著謝雲卿的手腕,帶著謝雲卿一起坐到裴老夫人身邊,卻沒那麽好哄,還不依不饒道:“那你怎麽不讓崔稷也喊你祖母。”

崔稷正往裴老夫人左側的案席走。

聞言,腳步一頓,向裴宣投去“你沒救了”的眼神,隨後,施施然落座。

裴老夫人擡手豎指,點了點裴宣的額頭:“就你話多。”

再慢慢轉過眼,看向謝雲卿,放低聲問道:“好孩子,聽說你替裴宣擋了傷,現在還痛不痛呀?”

剎那間,一股檀香鉆入謝雲卿的鼻尖。

竟莫名使得謝雲卿原本面見裴老夫人的惶恐與不安淡了許多。

謝雲卿終於敢擡眸,迎上裴老夫人的視線。

那是一雙被歲月留下許多痕跡的雙眼,卻不見半分渾沌,就這麽清亮又和藹地看著他。

謝雲卿從中感受到了一種不加掩飾的善意與……喜愛。

這個認知令他渾身一震。

這位貴為兗國大長公主與河東裴氏主母的老夫人,初次見他,竟就向他流露出了如此和善的情感。

謝雲卿有些不敢相信。

整個人便楞在那裏,沒有應聲。

裴宣大概以為謝雲卿緊張傻了,想了想,對謝雲卿道:“雲卿,先叫祖母,叫完祖母就不緊張了。”

這話逗得裴老夫人和站在一旁的嬤嬤侍女全都笑了起來。

謝雲卿卻不知她們在笑什麽。

他實在沒有應對過這樣的場合,猶豫片刻後,竟當真聽裴宣的話,對著裴老夫人,輕輕喊了一聲“祖母”。

裴老夫人一楞,隨後笑著應道:“誒,好孩子,日後就喊祖母,記住了嗎?”

而後,從裴宣手中接過謝雲卿的手腕。

輕輕拍了拍:“現在與祖母不熟不要緊,多來往來往便好了。”

又吩咐秦嬤嬤,將原本給謝雲卿準備的碗筷移到她這邊來:“雲卿啊,這次便與祖母一同用膳吧。”

裴宣這回倒沒有抗議什麽。

直接乖乖起身,走到裴老夫人的右側的案席落座。

堂內的侍女們立刻有序地分立三張案席左右,侍候裴老夫人他們用膳。

裴宅內雖沒有嚴格的“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但裴老夫人與裴宣沒說話,堂內自然就完全安靜了下來。

稍稍用了幾匙粥膳後,裴老夫人看向了乖巧地坐在她身側的謝雲卿——

如同一只毛茸茸的小動物。

侍女給他夾什麽,他就安靜地吃什麽。

裴老夫人是越看越喜歡,最後忍不住接過了銀筷,親自替謝雲卿夾了一片糖藕:“裴宣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了,雲卿你也嘗嘗。”

裴宣被忽然提及,幾乎是從碗裏擡起頭,看向裴老夫人與謝雲卿,含含糊糊地附和道:“是呀是呀,雲卿你快吃呀,我都快吃完了。”

裴老夫人一副拿裴宣沒辦法的樣子:“哎呀,你吃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裴宣知道裴老夫人是在嫌棄他吃得太快,頓時有些不高興了,張嘴就想反駁。

但就在此時,有侍女快步走入堂中,向裴老夫人通稟道:“老夫人,崔長公子請見。”

裴老夫人面露驚喜:“玄兒回來了?快讓他進來吧。”

秦嬤嬤也立即吩咐身側侍女,準備崔玄的案席。

在謝雲卿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之前。

崔稷便主動對著謝雲卿解釋道:“是我兄長要來了。”

不過,這反而像是提醒了裴宣。

裴宣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激動地站了起來,邊向堂外張望,邊問道:“阿玄哥哥這次去會稽,是不是比我哥去吳郡的時間還要久。”

崔稷聽到卻沒接話。

還是秦嬤嬤笑著回答道:“是呢,崔長公子是年還沒過完,便去了會稽,只是不知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是今日回來的。”

比身影出現更早的,是一道聽起來清朗如山林之風的聲音。

緊接著,崔玄其人,走入了堂內眾人的視線中。

謝雲卿也擡眸看去。

崔玄很高,長得與崔稷有三分像,只是不似崔稷的少年淩厲,眉眼之間更加溫潤些,周身氣度也十分清雅隨和,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親和之感。

崔玄穩步走到裴老夫人面前,先是對著崔老夫人行了一禮。

起身時,眼神掃過謝雲卿,看起來有些意外——像是對謝雲卿的在場,似乎早有預料,卻又沒有那麽確定。

但很快就收了眼,再分別對裴宣與崔稷點頭示意。

裴宣看起來非常高興,連連喊著:“阿玄哥哥阿玄哥哥,你終於回來了!”

“會稽的事情忙完了?”裴老夫人關心道,“既是今日才回來,怎麽不先好好休息幾日?”

崔玄走到裴宣身邊,摸了摸裴宣的頭——裴宣終於心滿意足地坐回位置上。

而後落座於秦嬤嬤為他準備好的席位,對著裴老夫人答道:“忙完了。在會稽的最後幾日清閑,便算休息過了,想著這個時辰來裴宅,還能陪您用晚膳,便趕了過來。”

裴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

再又看了看謝雲卿,對崔玄介紹道:“這孩子是裴宣和崔稷的同窗,昨日替裴宣受了傷,來宅中休養,我見他十分合我眼緣,便讓他坐我身旁了。”

崔玄對謝雲卿笑了笑,沒說什麽。

裴老夫人轉又與崔玄聊起了一些家常,還有在會稽的一些見聞。

如果說裴老夫人在和裴宣、崔稷與謝雲卿相處時,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

那麽在與崔玄對話時,兩人竟沒有那麽明顯的長輩與晚輩之感,無論裴老夫人說什麽,崔玄都能以一種讓裴老夫人感到最舒服的形式和內容回應。

期間,崔玄還十分及時地回答了裴宣一些天馬行空的問題,即使被頻頻打斷與裴老夫人的對話,也沒有任何的不耐。

最後還是裴老夫人輕聲制止了裴宣對崔玄的黏纏。

還玩笑道:“裴宣還是這麽喜歡你,我還記得,他很小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哭著鬧著要你做他的哥哥,死活也要往你們崔宅去,怎麽哄也哄不住。最後還是麻煩你過來裴宅陪他住了一段時間,他才消停下來。”

裴宣立刻接話:“我現在也想阿玄哥哥做我的哥哥!”

裴老夫人無奈一笑:“你也就是趁你兄長不在,才敢這麽正大光明地說。”

似乎是因為提及了裴延之,裴老夫人面上的笑淡了一些,轉而有些哀愁道:“你從會稽回來,還有心趕來陪我用膳,延之那孩子呢,便即使從吳郡回來了,也忙得根本見不到人。”

“前夜才住了一晚,飯都沒好好吃,昨日一早天還沒亮,便又趕去丞相府了。哎,真不知道到什麽時候,延之才能好好陪我這個老人家幾天啊。”

崔玄聽到這裏,笑得莫名有些微妙:“那今夜,便要祝裴老夫人心想事成了。”

裴老夫人搖搖頭:“什麽心想事成,難不成你要替我將延之從丞相府綁回來?”

在回答之前,崔玄看了謝雲卿一眼。

很快。

堂內幾乎沒有人察覺到。

才道:“不用我們誰去綁。”

“裴丞相他,待會兒便會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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