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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修) 他被完全忽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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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修) 他被完全忽視了。

半個時辰前。

離開寢舍,走出很長一段路之後,謝雲卿的神智才慢慢回籠。

濕透的單衣緊緊貼在皮膚上。

被乍暖還寒的風一吹,像是穿了一層薄薄的冰在身上。

就連袖口、衣角都還在往下滴著水。

謝雲卿打了個冷顫。

用被凍得僵硬的手指艱難地絞幹衣袖後,擡頭看了看四周。

發現自己走到了一個並不熟悉的地方。

是還在太學沒錯。

但比起講堂、書閣、寢舍這類公共區域,這個地方明顯帶有很濃的私人色彩——有著獨立的清幽小院,寂靜的曲折連廊,和只從外面看、就能看出裝飾不凡的正堂。

應是他無意識闖入了某位貴人在太學裏的私院。

謝雲卿立馬低下了頭,想要離開。

可腳步才動。

又莫名停了下來。

這裏現在應當沒有人吧——方才他張望的時候,既沒有看到一個人影,也沒有人出來驅逐他。

若是之前,無論這裏有沒有人,謝雲卿一定都會立刻離開。

但現在,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他忽然很想找一個足夠隱秘的地方,將自己藏起來。

也許就像從前,在家裏那樣。

於是,一時的怯懦打敗了理智。

謝雲卿放輕腳步,踏上連廊,小心翼翼地往私院深處走去。

連廊的最盡頭是一間看起來很不起眼的小廂房,謝雲卿站在外面稍微等了等,沒有聽見裏面有任何動靜。

不再猶豫。

輕輕推門踏入——

入目是一面白玉屏風。

不等他看清上頭的花紋裝飾,白玉上映出的一道身影便將他嚇得不知所措。

幾乎是出於本能地。

謝雲卿立刻低頭道歉:“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有人在這裏。”

然後靜靜地等待將要到來的指責、謾罵或是懲罰。

在等待的過程中,謝雲卿開始感到後悔。

為什麽會像被鬼迷了心竅一樣,竟認為這座私院無人居住。

更何況,就算私院裏當真沒有人。

他也不該擅自進入。

想到這裏,謝雲卿直直拜了下去,對著屏風後的身影,懇切地說道:“學生謝雲卿,擅闖貴人私宅,自知罪無可恕,甘願接受一切責罰。”

可話落,久久沒等到屏風後的回應。

被擦拭得微微發亮的地板上落下了一滴水珠——不知是謝雲卿身上未幹透的冷水,還是額上沁出的汗水。

又過了許久。

起初的驚懼稍稍淡下去後,一下一下清脆的落棋聲鉆入耳中。

謝雲卿突然意識到,自他推開門之後。

這落棋之聲其實從未停頓過。

就好像,屏風後的貴人根本沒將他的闖入放在眼中。

他被完全忽視了。

對絕大多數人來說。

被忽視往往意味著被輕慢、被嘲諷、甚至是被挑釁。

對謝雲卿來說。

被忽視,卻只會讓他感到安全。

自母親去世、父親另娶之後。

很長一段時間內。

小小的謝雲卿最大的願望就是,永遠不要有人註意到自己。

因為在那個時候,被註意就等同於馬上要被諷刺、羞辱、傷害——雖然好像現在也沒有太多的好轉。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過快樂輕松的時光。

至少在五歲以前,母親還在的時候,父親經常耐心教導他,母親也十分疼愛他,身邊還有很多同齡的玩伴,會和他一起讀書、玩耍。

到現在他都還記得,每每當父親教他讀完書後,鄰居家的阿哥便會帶著一群小夥伴來到他家門口,喊他一起彈棋、鬥草、蹴鞠。

有一次,鄰居家的阿哥不知從何處得來了一個掛滿了彩色羽毛、流蘇的毽子,鮮艷極了,所有孩子都爭著搶著要第一個玩。但阿哥唯獨將毽子給了他,還教他大膽地將毽子踢起來,丟出去,再撿回來。

一遍一遍,他樂此不疲。

那樣的時光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

長到足以在他的心上鐫刻下永遠不會被磨滅的痕跡,又短到讓他感覺不過是眨眼之間,那樣的日子就過去了。

他的人生再也沒有過那樣鮮艷的色彩了。

而在十二年後的今天。

他只是一個,會因旁人的漠視而感到安全的可憐至極的人。

說不清是什麽緣故,謝雲卿慢慢擡起了頭,看向那道在此時此刻給了他安全感的身影——即使那道身影的主人什麽也沒做。

很高大。

這是謝雲卿的第一個想法。

只是一個坐著的身影,就能看出其人無比挺拔的身姿。

而其側臉輪廓,更是如峻山般深邃立體,映在白玉做成的屏風上,像是刻意畫上去的一樣,使得整面屏風都耀耀生輝。

落棋聲依舊沒有停頓。

再這樣請罪下去才是打擾吧。

謝雲卿想。

他慢慢跪坐起來,想要離開,卻暫不敢輕舉妄動。

在猶豫究竟是開口請辭,還是默默退下的時候,他突然聽到好像有人在說:“發生了何事。”

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謝雲卿一下子楞住了,甚至分辨不出那幾個字的意思,也更是沒記住那人的聲音。

反應許久過後,謝雲卿才明白了,是屏風後的貴人在問他的話——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的安全感欺騙了自己,他竟從這短短幾個字中,感受到了很久沒有過的關心。

“我……”

謝雲卿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其實本來就沒什麽好說的。

他對今天所遭受的一切早就習以為常,忍忍也就過去了,既不會讓他不能繼續在太學裏讀書,也不會讓他身上這裏痛那裏痛——根本沒什麽影響的。

所以,就連他自己。

也在這一刻,對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產生了迷茫。

突然,房間內安靜到只剩謝雲卿的呼吸——屏風後,裴延之執棋的手一頓,落子聲停。

裴延之微微擡眸。

視線從棋盤移到擺放在珍寶架中的玉璧上。

玉色透亮,且擺放的角度恰好,便像一面銅鏡,清晰地映出了屏風外的人。

玉璧中,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年渾身濕透,烏黑的長發淩亂地貼在面頰、脖頸、和無意識半露出的鎖骨上。眼睫一簇一簇的,在他的眼下投下了一片淡淡的陰影,而雙眼則漾著剔透的水色,但又像是哭過一樣,泛著微微的紅,如同夕陽下泛起漣漪的湖。

他的皮膚實在太白了,用雪來形容都不足以,更像是西域上貢的琉璃,白到有些透明。或許是太冷了,手指與手腕的關節上,都透出了淡淡的粉,便更添了三分琉璃般的脆弱。

謝雲卿也忽然意識到了這突如其來的安靜。

以為是自己的支支吾吾,令屏風後的貴人感到了不快,連忙繼續道:“沒有什麽事……”

這聽起來實在太過敷衍。

卻又的確說不出個一二來,謝雲卿只好臨時扯了謊,垂眸不安道:“我……我不小心在這附近落了水,便想找個屋子暖暖身子再回去,不想竟驚擾了貴人,我這就離開。”

說完,謝雲卿便想起身。

“留下吧。”

謝雲卿瞬時頓住了。

下一刻,猛地擡眸重新看向那道身影。

但屏風後的貴人再沒有言語。

而落棋之聲則再次響起。

門不知在何時又被何人關上。

謝雲卿怔了少時,而後默默地移至廂房一角,抱膝半坐。

或許是廂房中真的很暖,也或許是他今日實在太疲倦,在一下一下清脆的落棋聲中。

謝雲卿竟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醒來時,發現自己竟還在廂房中。

而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廂房裏也點起了燈。

謝雲卿一驚,下意識向屏風那頭看去——那道身影已經不見了。

心下莫名一空。

謝雲卿顧不得渾身酸麻,想要立刻起身,但一動,便有什麽東西從身上滑了下去。

謝雲卿低頭一看。

是一件月白色的外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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