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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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

2015年3月12日,初春。

盛滿單手抱著滑板,漫步在榆理中學。

榆中很大,每條路都有路標,從校門一直踱步過致遠廣場,教學樓前有面爬滿藤蔓的墻,滿墻春色裏粉團薔薇花藐視倒春寒的冷,竟開了。

薔薇花能在三月開,實屬罕見。

盛滿的步伐止住,微昂頭。

她想起盛維為她種的那株薔薇,柔柔笑起來,這次搬家遺失了很多物品,但那株薔薇她真的從梨縣帶過來了。

“乖乖,上課鈴響這麽久了,再不進去小心被班主任逮住咯!”

正在綠化帶清理雜草的阿姨將盛滿喊回神。

盛滿拽了拽書包肩帶,眉眼輕彎,嘴角泛起一抹清淺的笑意,“謝謝阿姨,阿姨再見。”

搬來榆理前,在榆中上學的梁嘉替盛滿打聽過,她的學籍按照加考成績落到了高一六班,跟梁嘉同班。

兩個姑娘為此高興得聊到了天亮。

班主任的辦公室在教學二棟四樓,盛滿將滑板綁在背包上,理了理衣服。

她還沒走近辦公室,恨鐵不成鋼的罵罵咧咧聲就傳到了耳邊。

盛滿敲門:“報告。”

幾個老師停下吃瓜的眼,齊刷刷看過來。

唯有一個皮膚黝黑的男老師眉頭緊鎖,冒火的眼睛只顧盯著他面前的男生。

男生的背挺得很直,頭微昂,絲毫沒有因為責罵而窘迫。

梁嘉說班主任朱志銘剛畢業帶班,盛滿大概掃視一圈,徑直走到那個最年輕的男老師辦公桌前,剛好在挨罵那桌的斜前方。

整個辦公室氣氛很怪,她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僵持幾秒後,那桌拍了拍桌面上壘得高高的作業本,怒聲:“徐行!你還不認錯!”

是他?!

盛滿的視線被扯過去。

“季老師,”徐行嘴角輕揚,頗為灑脫, “青春期的年紀寫點情書不很正常嗎?”

情書?

是別人寄給徐行,還是他自己寫的。

盛滿像咬到了顆澀得掉牙的酸梅,她不自覺拽上衣角。

咚咚——咚咚——

朱志銘敲了兩聲桌面,推了推眼鏡,“盛滿?”

盛滿匆匆收回視線,慌地,“嗯。”

“轉學證明你媽媽已經交給教導處了,”朱志銘起身開始理桌面新書,熱切地,“要是有什麽不習慣的,盡管跟朱老師講,這些新書我理完幫你抱過去,你先回教室吧。”

“謝謝朱老師。”

盛滿轉身,徐行也正好挨完罵,男生的步子大,沒兩步就比盛滿先出了辦公室。

她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十足合理的距離。

陽光落進走廊,將兩人影子印在白墻上,時間很妙,正值早讀,各班嘈雜的讀書聲蓋住了盛滿躁動的心。

十班,九班,八班。

徐行猛地停下,半秒後他竟開始往後倒著走了幾步。

盛滿覺得奇怪,也只好跟著他走了幾步。

徐行手揣在褲兜,突然撇過頭,眉梢輕挑,“你是不是要找六班?”一頓,“在樓下。”

呼吸停下來,心卻怦怦跳動著。

盛滿眼眸始終不敢上擡,怯聲,“謝……謝謝。”

溜走的速度太快,路過徐行的那刻仿若刮了一陣風。

可還沒走幾步,盛滿便被少年肆意的嗓音拉住了衣角。

徐行站在與她只半米的距離內,眉眼稍挑,倦倦地,“誒,你真不記得我了?”

倏然,盛滿擡眼,倒春寒的冷風灌進漏風的袖口,沁人心脾。

“沒什麽。”徐行嘴角一揚,走入高一八班前招了招手,“下次見!盛滿同學。”

*

六班在八班斜下方,盛滿帶著忐忑的心站在了教室門邊,剛巧和抱著一摞書的朱志銘撞上。

“盛滿?怎麽還沒進去?”朱志銘心思很細,沒等她回答,便繼續:“你看我只顧著幫你搬書,都忘了還沒正式介紹你呢!”

話罷,朱志銘用手肘推開門,快步走到講臺將書本放下,拍拍桌面,“大家安靜一下啊!宣布個大事!”

“這是梨縣中學轉過來的新同學,大家掌聲歡迎。”

安靜下來的教室瞬間爆發出如雷的掌聲,盛滿走上講臺環顧一圈,終於在角落瞧見揮了半天手的梁嘉。

盛滿小幅度也沖她招了招手,隨後大方鞠了一躬,“大家好,我叫盛滿,”忽然一楞,“盛夏小滿。”

朱志銘又多說了幾句,便抱著書領盛滿走到窗邊的空位子上,走時還特地囑咐後排的男生多照顧新同學。

男生帶著標準的理科男眼鏡,臉頰削瘦,說話也很有邏輯,“盛滿同學你好,我是班長譚睦泓,有什麽問題盡管問我。”

盛滿並不擅長社交,只能禮貌地點頭說好,剛拉開椅子坐下,前排紮著雙馬尾的女孩,俏皮地趴在椅背上,視線繞過盛滿課桌壘得高高的書本。

她彎著眉眼,“新同學,你終於來了!我叫楊可諭。”

哪知朱志銘竟折返回來,站到楊可諭跟前,著重,“尤其是你楊可諭,不許欺負盛滿!”

楊可諭眼珠子動來動去,嘟囔個嘴,“我怎麽可能欺負她,”她擺擺手,“喬治,你放心吧!我絕對絕對不打擾新同學學習!”

等朱志銘走後,楊可諭又湊過來,“是不是很好奇,我們為啥叫老朱喬治?”

正理著書本的盛滿微楞,半秒後順著話茬問:“為什麽?”

“聽過一句臺詞麽?”楊可諭來了興致,坐直身,變了聲調,“咳咳,我叫佩奇,這是我的弟弟喬治!”

小朱,喬治。

得虧朱志銘是個男的。

書本在盛滿手中被輕輕攥住,她嘴角輕揚又壓下。

“盛滿你要有什麽不懂的,別去問譚棉花那個老古板,來找我跟黃曉婷。”楊可諭攬過她同桌,拍著胸脯,自信地,“我倆可是榆中百事通!”

下課鈴響得匆忙,教室瞬間熱鬧起來。

譚睦泓同桌起身,女孩的丸子頭用筷子紮得牢牢的,但兩邊碎發還是落下來,她邊走過來邊說:“誒殼殼,你聽說了嗎,樓上八班徐行寫情書被得彪哥抓了。”

看樣子目的地是楊可諭。

但女孩視線一轉瞧見盛滿腳邊的滑板,眼睛一亮,“滑板?你騎滑板來上學的?好帥!”

好久了。

盛滿已經很久沒聽到過這樣的誇讚了。

她竟有些恍然,“謝謝。”

黃曉婷:“這是喬宜,我們班數學課代表。”

楊可諭的八卦之心就這樣被喬宜的三兩句點燃,她著急問:“半仙,你說的真的假的啊?”

“當然是真的!”

“天哪!徐行長那麽帥還寫情書!”楊可諭捂著嘴驚嘆,“他喜歡誰啊?”

黃曉婷在旁邊附和:“應該是他們班那個陳清吧,帥哥當然得配美女!”

“肯定不是!”喬宜篤定搖頭,“我今早去辦公室交作業,瞥見那情書開頭寫的是——秦蓓蓓。”

“秦蓓蓓?誰啊?”

“隔壁七班那個,徐行經常去他們班找謝欽,肯定是為了多看她幾眼。”

“還搞偶遇這套,也太會了吧……”

目睹徐行被罵的盛滿垂下頭,聽到名字時心頭一滯。

該對的,青春期情竇初開,徐行沒道理會沒有喜歡的人。

難得的是,他會那樣大方地承認這件事,還是在老師面前。

盛滿莫名地,竟有點羨慕這個叫做秦蓓蓓的女孩。

砰!

同桌很突然拿起書往桌上擱,響動太大,盛滿猛地醒過神。

周圍的一切,頃刻間陷入死寂。

“呼,嚇死了!”

梁嘉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她捂著胸口,臉色有些難看。

男生脊背繃緊,撚書頁的指骨分明,金邊眼鏡於白熾燈下泛起金屬的光,嗓音沙啞拖長著尾調,他擡眸微頓,“麻煩小聲點。”

“對……對不起。”

梁嘉緊抿唇,局促地埋下眉。

“沒說你。”

話停頓,同桌懨懨地掀了掀眼皮,眸光鎖住楊可諭三人。

沈默,空氣變得粘滯。

“傅大神,知道你跟徐行關系好,”楊可諭頓了頓,“我們也就聊聊。”

喬宜:“就是啊傅治,而且徐行都被抓了,八卦又沒犯法。”

傅治眸色一深,輕曬,冷不丁地,“你們吵到我看書了。”

覆制……粘貼?

這人名字有點意思。

他跟徐行竟是好友。

分明,完全是兩種人。

*

中午放學。

梁嘉逮住盛滿,環住她的肩,“小滿,食堂太難吃了,走去外面吃!”

校門口的閘機不多,單向通行,故排了很長的隊。

“怎麽這麽多人!”梁嘉洩氣,“完了,還能吃上想吃的嗎?就該百米沖刺的。”

正說著,站在隊尾的梁嘉突然目光一轉,嘀咕吐槽:“他怎麽能比我們還快!”

盛滿覺得好奇便看過去。

傅治站在斜前方,手裏拽著本英語小冊,頗為認真。

“你好像很怕他?”盛滿問。

“可不只是我,我們全班都怕他,”梁嘉皺緊眉,氣鼓鼓地說:“今早殼殼她們不過聊個八卦,他就那麽兇!”

可真的如此麽。

不知為何,盛滿想起在梨縣被孤立的經歷,她能感受到,傅治冷傲的外表下,那顆也想抓住光的心。

“小滿!這有家新店,沒人要不嘗嘗?”

耳畔梁嘉的話吵醒盛滿,她輕楞,點頭應道:“好啊。”

這是家面館,面積不大,裝潢卻很溫馨,白墻上掛著彩色字體的標語。

梁嘉點完單,手輕輕撐住下巴,不自覺地將標語讀了出來:“人生就像一碗面,”

標語後是道填空題,沒有答案。

梁嘉稍稍思忖,看向正站在桌邊等盛滿點單的老板,忽然眼前一亮,“吃一碗少一碗,見一面少一面。”

還跟店名“見一面”對上了,梁嘉很滿意。

“我要一碗榆州小面吧。”

盛滿將菜單遞給老板,禮貌笑笑,便回頭看了眼標語,像是想起些什麽,反駁:“可吃一碗便有一碗的滋味,見一面也有一面的回憶。”

“你這麽說好像也對。”梁嘉猛地眨眨眼,淚光閃閃,從小的遭遇讓她很少積極樂觀地去看待一件事。

“生活嘛,”盛滿從包裏掏出一款小型相機,突然沖著梁嘉按下快門,“總要多笑笑。”

“相機?你不是說搬家的時候丟了嗎?”

“我有兩個!”

丟的那個珍藏了很多和家人的合照,但盛滿只傷心了兩天。

“有緣即住無緣去,一任清風送白雲。”

唐代懷海的《無題》,何妨上個月發過的動態,盛滿想或許老天爺都在告訴她,該往前走了。

“靚妹們,面好咯。”

兩碗熱騰騰的面被端上來,賣相不錯。

盛滿望著升騰的白氣,趁拌面時挑起來散熱,梁嘉倒一點沒客氣,囫圇吞了一大口,頻頻晃頭稱讚。

兩位小姑娘剛想點評,一碗砂鍋就這樣擱在了桌面中央,餐桌很小,兩碗面和一碗砂鍋竟顯得些許擁擠。

兩人同步擡頭,老板的背影很倉促。

莫不是強買強賣?

梁嘉是個不能吃虧的性子,忙喊:“老板是不是上錯了,我們沒點砂鍋啊?”

時間恍然靜止。

老板局促轉身,兩手在腰間圍裙上擦來擦去,半晌他才終於開口:“就當新店促銷,我送你們的。”

盛滿不解,她撇頭沖梁嘉使起眼色,卻聽見。

“那我們可不客氣了!”梁嘉拿筷子從砂鍋裏夾了塊燉爛的牛肉,嚼了幾下擡頭,“老板聽你口音你不是榆州人吧。”

“我喜歡榆州菜,就跟我媳婦認識了。”

“老板娘是榆州人?”

“十年前我們結婚的時候,我搬了過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起來。

盛滿埋頭安靜扒面。

“小滿嘗嘗,這是我吃過最最好吃的砂鍋!”梁嘉夾了一塊牛肉給盛滿,眉眼一彎看向老板,“看來老板娘的廚藝應該很好,不然也不會把你拐來榆州。”

老板輕哂一聲,操著一口不流利的廣式普通話,略帶了些蒼涼,“她去年走了,這土豆砂鍋燉牛腩還是她教我的。”

*

飯後,梁嘉挽著盛滿的手,漫步在榆中圍墻外,頭低低垂下,情緒不高。

盛滿側頭,“怎麽了?”

隔了兩秒,梁嘉仰天,眉頭緊鎖,“難過!老板的砂鍋那麽好吃,都不敢想老板娘做的得是什麽人間美味,可惜……”

盛滿輕輕彎眉,溫和地寬慰,“人有悲歡離合,至少老板娘給世界留下了她的味道。”

好像,從梁嘉認識她開始,盛滿就這樣樂觀。

梁嘉吸了吸氣,為素未蒙面的老板娘扼腕嘆息,“但老板開的是面館……”

“誒小滿,”梁嘉抓著盛滿外套裏的校服看來看去,擔憂地,“你的銘牌呢?”

銘牌?

盛滿微低頭,胸前掛銘牌的地方空了。

榆中進出校門必須要檢查銘牌,否則班級分就打水漂了。

她趕緊摸了摸外套兜,視線朝後看。

“是不是掉哪兒了?”

“不知道,剛剛出校門好像還在的。”

談話突然被身後女生的八卦聲截斷。

“那不是六班的傅治嗎?他跟誰打架呢?”

“好像是,徐行!”

“他倆以前不是被譽為太荷中學雙子星嗎?怎麽反目成仇了?”

盛滿循著聲擡眼,馬路對面的那棵黃桷樹下,有兩個男生扭打在地。

身旁的人勸都勸不住。

“舅舅!”

在那一瞬間,盛滿瞧見梁嘉似箭般沖上前,扒開人群,嗓門叫醒了電線桿上歇腳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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