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己詔招太子魂（下）
關燈
小
中
大
罪己詔招太子魂（下）
國師玄音乃昔日禦醫周敏假冒一事在京中引起軒然大波，預言國運者成裝神弄鬼者，人人大駭，但建文帝英明神武的偉岸形象卻詭異地維持住了——幽州一役慘敗是因國師是假的，占蔔結果是胡謅的，故意將側妃娘娘送去戰場是要謀害皇嗣的，他定和唐疏雨叛賊是一夥的。
再隨皇帝罪己詔的頒布，太子叛國案重啟，眾人既驚且疑，想起當年居胥谷大敗，陛下雖龍顏大怒但也本意太子將功贖罪，直至國師占蔔得到北蛟吞中龍的結果，才勃然大怒廢立東宮，最終太子毓與外祖荊家裏應外合，奮而起兵，背水一戰，卻功敗垂成，落得個皇後自縊椒房殿，荊家滅門誅九族，太子落洛水屍骨無存的結局。
這北蛟吞中龍，究竟是天意，還是周敏因被流放懷恨在心，故意設計父子相爭，叫本身體康健的天子因痛失發妻愛子元氣大傷？
皇帝的態度給了他們答案——已生生燙下來層臉皮的國師在天牢日日夜夜遭受嚴刑逼供，只為逼出提供給他人皮面具的幕後主使。
然這幕後主使的真實身份又令人倒吸口涼氣——竟是薨逝兩年的太後娘娘！
差點魂飛魄散的袁宗火速上達天聽，上朝時將玄音供詞呈上。
供詞以血書就，處處詳實有所依仗。
而曾為南詔公主的太後身上本就有一疑點，即她入宮三十年容貌不曾衰減。
歷朝歷代，就算再盛寵不衰的嬪妃也最多在無數珍寶心血加持下維持二十年花顏！
何況這太後花槐為花妃時並不受先帝重視！
因此，她三十年如一日的美貌必定是人皮面具的功勞！
但只一點不明，太後助周敏蟄伏於皇宮之中，汙蔑她親皇孫叛國，動搖社稷根基的動機為何？
貴為太後，她已抵達權力巔峰，沒道理做這樣百弊而無一利的事啊！
建文帝青筋直跳，撫額嘆息，久久不語，終罵：“母後一生上忠先皇，下恤子民，端莊自持，從不曾出格失禮。最後卻被南詔母國所害，死後還不得安生，認下害親皇孫的汙名，你們真當朕是死的嗎？！”
他正揚手，宣改日再議，偏偏顧太傅上前，親自將又一塊巨石投入渾水之中。
“陛下容稟，治臣……知情不報之罪。”顧清渠雙手將一木盒捧至頭頂：“此物，乃南詔軍敗後某日，忽然出現在臣書房案上，是太後與南詔前國師月染如何通過冷凝香攪弄我朝局勢，企圖趁虛而入的證據！”
冷凝香三字一出，眾臣嘩然。
更有曾經妻女頗受冷凝香迫害者，失態般跑向前來查看那所謂證據。
混亂中，木盒跌落在地，其中紙張漫天飛舞，字字珠璣，詳細到何年何月何日何地，他們尊敬的太後與月染、與南詔的筆筆交易！
太後所推崇的冷凝香，它的制法，需用人面猴血……
它的解法，需用周敏的枯木逢春。
而枯木逢春，藥引乃蛇巫淚。
周敏何來的蛇巫淚？
蛇巫淚是南詔的，而太後，也來自南詔，他們板上釘釘是一丘之貉。
這位看似柔弱的太後心思深沈非常人所及，即使已坐上太後寶座，仍心牽故土，不惜數年如一日蟄伏埋線，不惜誣陷親皇孫叛國，重創親子，只望一擊必中，妄圖以南詔之小吞旻朝之闊土。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前太尉唐二臣請旨絞殺蛇巫全族，令太後不得不延遲計劃，卻叫月染不滿，二人生嫌隙，反目成仇，直至兩年前月染占據上風，將她毒殺，作為兩國開戰的導火索，最後以南詔兵敗投降告終。
建文帝臉色已鐵青一片，已是雷霆震怒的前兆，群臣縱悉全部證據，心中再掀起驚濤駭浪，也各個噤若寒蟬，各就各位，不置一詞。
張倫將散落在地的紙張一應撿起整理，正要收回木盒向陛下呈上時卻是一驚，原來盒中除了信件賬本，還有一護甲，太後下葬時所戴的護甲！
袁宗再忍不住，不顧前途盡毀的風險，出列諫言：“陛下，太後與母國同流合汙一事證據鑿鑿，求陛下切勿偏頗，允臣徹查此事真假！”
顧清渠亦言：“當年送這木盒到國公府之人，臣至今不曾找出。因此木盒中證據雖詳實，臣也輕易不敢拿出與陛下知。但游魂案一出，原來國師乃周敏假冒，他又膽敢與太後娘娘牽扯上關系，臣悚然，這證據莫非是真國師臨死前所送，就是為讓陛下得知真相，不再繼續遭受蒙騙！”
“……臣附議，求陛下徹查！”
“臣附議！不能再讓誣陷太子殿下的罪魁禍首逍遙法外！”
“臣附議！”
“臣附議……”
袁宗與顧清渠牽頭，大殿靜可聞針，隨之而來的是群臣聲如洪鐘，為昔日風華絕代的太子請命。
顧清渠微微扭過頭，晃了晃眼，第二次見朝堂之上的口徑如此整齊劃一。
第一次，是他們要求太子死。
直至散朝，建文帝到底沒松口。
但風言風語如龍卷風迅速傳遍京中大街小巷。
又一叛國賊的出現，且其身份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後娘娘。
百姓震驚，百姓恐慌，百姓追憶過往，回憶起太子殿下在世時所做出的豐功偉績，想起他的雷霆手段，菩薩心腸。
可他，最後卻在無數人的唾罵聲中，如過街老鼠消逝在洛水之東，飄蕩十數年之久，終以游魂之態回到故鄉。
因幽州敗戰心懷不滿怨懟的百姓越想，已逝太子殿下的形象就愈完美，他們也就愈後悔，究竟失去了怎樣一位仁德的帝王。
同樣的，他們有多後悔，就會多痛恨毀了這一切的太後娘娘。
臣子施壓，百姓上書，建文帝再扛不住壓力，終命袁宗以太後為引入點重審太子叛國案。
但證據確鑿，民心所向，又有什麽可再審？
七日後，袁宗再次站在建文帝面前，帶著十足底氣，條理清晰指出當年太子叛國一案的各個疑點，並逐一擊破，呈上份牽涉其中的官員名單，靜候建文帝定奪。
“……確實是朕，辜負了太子。”建文帝手微微顫抖，臉色極差，顯然許多天只睡了個囫圇覺。
“但他從幽州舉兵謀反，與他母後謀逆，也是不爭的事實。”
袁宗眼皮一跳，脊背壓得更低，暫時不做他言。
“元愛卿，這兩個案子，你辦得很好，朕定嘉獎你。不過你以為，對太後，對太子，對假冒國師的周敏，朕該如何處置才好？”
“回稟陛下，臣認為……天子犯法，當以庶民同罪……”
袁宗囁嚅開口，不敢擡頭，只乞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盡早離開才好。
但公孫隼久久不語，久久得盯著袁宗，似乎在等他，等他磕頭認罪，收回誑語。
可他，不想收回。
……
……
“……陛下！”
“父皇！”
公孫旬吊兒郎當的語調蓋過了袁宗倉皇的聲音，他後知後覺，剛闖入殿內又想退出去：“父皇恕罪，兒臣並非有意打攪父皇與元大人談正事。”
不，邕王殿下，你來得正好。
袁宗活了過來。
公孫隼竟也說：“老四，你就留在這。元卿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如何想？”
“父皇真是考到兒臣了，兒臣素來才疏學淺，恐怕如何答，都無法讓父皇滿意。”
公孫旬答得飛快，又說：“但近日兒臣領命，安撫京中百姓，設棚施粥，重啟慈濟堂，見眾生百態，頗覺有些體悟。父皇夙興夜寐，忍常人之不能忍，做旁人之不敢做，是為百姓安居樂業，子有父母育，父母有子養，生活在康乾盛世中。”
“你慣會拍馬屁，行了，退下去拂露宮瞧瞧小洇吧。”
公孫隼臉上拂過絲極淺極淡的笑，卻很快消失了，幾乎叫人捕捉不著。
他令袁宗退下，沈思許久，最終下旨。
褫奪孝貞皇後、昔南詔公主花氏謚號，遷其遺骸出皇陵，以公主身份流放南詔。史官書其生前所惡行，貼城墻一月以昭告天下。
對公孫毓，朕之嫡長子，愧其所負天大冤屈，然介於謀反之重罪，僅恢覆其太子名號，其母族荊家判決不變，朕親臨洛水以東以念之。
而並不被提及姓名的國師，游魂案的幕後真兇，由一草席卷起丟去了亂墳崗，指甲盡毀，牙齒全無，全身見骨傷無數，留一人自生自滅罷。
他到底沒那麽快死，他由心裏的一團火撐著，因歧津那句箴言——他將長命百歲茍延殘喘下去。
用盡全身力氣掀開草席的瞬間，玄音貪婪地吸著亂墳崗渾濁的空氣，擡頭望月，月卻在陰影之中。
刀光似雪亮，只半息，亂墳崗寧靜一片，見月亮彎彎。
為先太子祈福，京城萬人空巷，自主讓出條道與天子行。
天子捧祈願燈步行至洛水之東，與百姓手中成千上萬的祈願燈照相輝映，流光溢彩，照亮每個人臉上哀戚肅穆的神情。
側妃有孕，於宮中登高樓，低頭眺望燈與水之游龍。
雲洇晃然，當年與那冒充唐季揚的假貨一起，見到的也是這般光景。
唐季揚一身寒氣歸來，眼中有影，一閃而過，似是散落於地的兩只斷掌。
雲洇思緒立馬被他吸引過去，她皺了皺鼻子：“有股血腥氣。”
“是替你報仇的爽快之氣。”唐季揚從後抱住雲洇，憑欄遠望：“他用銀針戳你雙目，我就砍了他的手。”
雲洇哼哼：“那郡主呢？她如此待我，你想怎麽報覆她？”
“你想如何？”
雲洇快快地答：“等她生完孩子把孩子抱過來，不讓她和兄長見，讓她們也嘗嘗沒了孩子的苦楚，也不妨礙你對郡主履行保護好這個孩子的誓言。”
“我和你想到了一處去，不過……”唐季揚輕笑一聲，對雲洇耳語幾句。
“這樣你是否覺得更好？”
雲洇面露遲疑：“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些……”
“知你不忍心，我來做就好。”唐季揚在雲洇臉頰上落上一吻。
煙花在空中炸開，帶著少年人偏執的思緒。
“不行。”雲洇正色道。
“好吧，聽你的。”唐季揚眼睛微微瞇起，無論雲洇說什麽他都同意。
他活下來後，就只為渺渺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國師玄音乃昔日禦醫周敏假冒一事在京中引起軒然大波，預言國運者成裝神弄鬼者，人人大駭，但建文帝英明神武的偉岸形象卻詭異地維持住了——幽州一役慘敗是因國師是假的，占蔔結果是胡謅的，故意將側妃娘娘送去戰場是要謀害皇嗣的，他定和唐疏雨叛賊是一夥的。
再隨皇帝罪己詔的頒布，太子叛國案重啟，眾人既驚且疑，想起當年居胥谷大敗，陛下雖龍顏大怒但也本意太子將功贖罪，直至國師占蔔得到北蛟吞中龍的結果，才勃然大怒廢立東宮，最終太子毓與外祖荊家裏應外合，奮而起兵，背水一戰，卻功敗垂成，落得個皇後自縊椒房殿，荊家滅門誅九族，太子落洛水屍骨無存的結局。
這北蛟吞中龍，究竟是天意，還是周敏因被流放懷恨在心，故意設計父子相爭，叫本身體康健的天子因痛失發妻愛子元氣大傷？
皇帝的態度給了他們答案——已生生燙下來層臉皮的國師在天牢日日夜夜遭受嚴刑逼供，只為逼出提供給他人皮面具的幕後主使。
然這幕後主使的真實身份又令人倒吸口涼氣——竟是薨逝兩年的太後娘娘！
差點魂飛魄散的袁宗火速上達天聽，上朝時將玄音供詞呈上。
供詞以血書就，處處詳實有所依仗。
而曾為南詔公主的太後身上本就有一疑點，即她入宮三十年容貌不曾衰減。
歷朝歷代，就算再盛寵不衰的嬪妃也最多在無數珍寶心血加持下維持二十年花顏！
何況這太後花槐為花妃時並不受先帝重視！
因此，她三十年如一日的美貌必定是人皮面具的功勞！
但只一點不明，太後助周敏蟄伏於皇宮之中，汙蔑她親皇孫叛國，動搖社稷根基的動機為何？
貴為太後，她已抵達權力巔峰，沒道理做這樣百弊而無一利的事啊！
建文帝青筋直跳，撫額嘆息，久久不語，終罵：“母後一生上忠先皇，下恤子民，端莊自持，從不曾出格失禮。最後卻被南詔母國所害，死後還不得安生，認下害親皇孫的汙名，你們真當朕是死的嗎？！”
他正揚手，宣改日再議，偏偏顧太傅上前，親自將又一塊巨石投入渾水之中。
“陛下容稟，治臣……知情不報之罪。”顧清渠雙手將一木盒捧至頭頂：“此物，乃南詔軍敗後某日，忽然出現在臣書房案上，是太後與南詔前國師月染如何通過冷凝香攪弄我朝局勢，企圖趁虛而入的證據！”
冷凝香三字一出，眾臣嘩然。
更有曾經妻女頗受冷凝香迫害者，失態般跑向前來查看那所謂證據。
混亂中，木盒跌落在地，其中紙張漫天飛舞，字字珠璣，詳細到何年何月何日何地，他們尊敬的太後與月染、與南詔的筆筆交易！
太後所推崇的冷凝香，它的制法，需用人面猴血……
它的解法，需用周敏的枯木逢春。
而枯木逢春，藥引乃蛇巫淚。
周敏何來的蛇巫淚？
蛇巫淚是南詔的，而太後，也來自南詔，他們板上釘釘是一丘之貉。
這位看似柔弱的太後心思深沈非常人所及，即使已坐上太後寶座，仍心牽故土，不惜數年如一日蟄伏埋線，不惜誣陷親皇孫叛國，重創親子，只望一擊必中，妄圖以南詔之小吞旻朝之闊土。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前太尉唐二臣請旨絞殺蛇巫全族，令太後不得不延遲計劃，卻叫月染不滿，二人生嫌隙，反目成仇，直至兩年前月染占據上風，將她毒殺，作為兩國開戰的導火索，最後以南詔兵敗投降告終。
建文帝臉色已鐵青一片，已是雷霆震怒的前兆，群臣縱悉全部證據，心中再掀起驚濤駭浪，也各個噤若寒蟬，各就各位，不置一詞。
張倫將散落在地的紙張一應撿起整理，正要收回木盒向陛下呈上時卻是一驚，原來盒中除了信件賬本，還有一護甲，太後下葬時所戴的護甲！
袁宗再忍不住，不顧前途盡毀的風險，出列諫言：“陛下，太後與母國同流合汙一事證據鑿鑿，求陛下切勿偏頗，允臣徹查此事真假！”
顧清渠亦言：“當年送這木盒到國公府之人，臣至今不曾找出。因此木盒中證據雖詳實，臣也輕易不敢拿出與陛下知。但游魂案一出，原來國師乃周敏假冒，他又膽敢與太後娘娘牽扯上關系，臣悚然，這證據莫非是真國師臨死前所送，就是為讓陛下得知真相，不再繼續遭受蒙騙！”
“……臣附議，求陛下徹查！”
“臣附議！不能再讓誣陷太子殿下的罪魁禍首逍遙法外！”
“臣附議！”
“臣附議……”
袁宗與顧清渠牽頭，大殿靜可聞針，隨之而來的是群臣聲如洪鐘，為昔日風華絕代的太子請命。
顧清渠微微扭過頭，晃了晃眼，第二次見朝堂之上的口徑如此整齊劃一。
第一次，是他們要求太子死。
直至散朝，建文帝到底沒松口。
但風言風語如龍卷風迅速傳遍京中大街小巷。
又一叛國賊的出現，且其身份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後娘娘。
百姓震驚，百姓恐慌，百姓追憶過往，回憶起太子殿下在世時所做出的豐功偉績，想起他的雷霆手段，菩薩心腸。
可他，最後卻在無數人的唾罵聲中，如過街老鼠消逝在洛水之東，飄蕩十數年之久，終以游魂之態回到故鄉。
因幽州敗戰心懷不滿怨懟的百姓越想，已逝太子殿下的形象就愈完美，他們也就愈後悔，究竟失去了怎樣一位仁德的帝王。
同樣的，他們有多後悔，就會多痛恨毀了這一切的太後娘娘。
臣子施壓，百姓上書，建文帝再扛不住壓力，終命袁宗以太後為引入點重審太子叛國案。
但證據確鑿，民心所向，又有什麽可再審？
七日後，袁宗再次站在建文帝面前，帶著十足底氣，條理清晰指出當年太子叛國一案的各個疑點，並逐一擊破，呈上份牽涉其中的官員名單，靜候建文帝定奪。
“……確實是朕，辜負了太子。”建文帝手微微顫抖，臉色極差，顯然許多天只睡了個囫圇覺。
“但他從幽州舉兵謀反，與他母後謀逆，也是不爭的事實。”
袁宗眼皮一跳，脊背壓得更低，暫時不做他言。
“元愛卿，這兩個案子，你辦得很好，朕定嘉獎你。不過你以為，對太後，對太子，對假冒國師的周敏，朕該如何處置才好？”
“回稟陛下，臣認為……天子犯法，當以庶民同罪……”
袁宗囁嚅開口，不敢擡頭，只乞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盡早離開才好。
但公孫隼久久不語，久久得盯著袁宗，似乎在等他，等他磕頭認罪，收回誑語。
可他，不想收回。
……
……
“……陛下！”
“父皇！”
公孫旬吊兒郎當的語調蓋過了袁宗倉皇的聲音，他後知後覺，剛闖入殿內又想退出去：“父皇恕罪，兒臣並非有意打攪父皇與元大人談正事。”
不，邕王殿下，你來得正好。
袁宗活了過來。
公孫隼竟也說：“老四，你就留在這。元卿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如何想？”
“父皇真是考到兒臣了，兒臣素來才疏學淺，恐怕如何答，都無法讓父皇滿意。”
公孫旬答得飛快，又說：“但近日兒臣領命，安撫京中百姓，設棚施粥，重啟慈濟堂，見眾生百態，頗覺有些體悟。父皇夙興夜寐，忍常人之不能忍，做旁人之不敢做，是為百姓安居樂業，子有父母育，父母有子養，生活在康乾盛世中。”
“你慣會拍馬屁，行了，退下去拂露宮瞧瞧小洇吧。”
公孫隼臉上拂過絲極淺極淡的笑，卻很快消失了，幾乎叫人捕捉不著。
他令袁宗退下，沈思許久，最終下旨。
褫奪孝貞皇後、昔南詔公主花氏謚號，遷其遺骸出皇陵，以公主身份流放南詔。史官書其生前所惡行，貼城墻一月以昭告天下。
對公孫毓，朕之嫡長子，愧其所負天大冤屈，然介於謀反之重罪，僅恢覆其太子名號，其母族荊家判決不變，朕親臨洛水以東以念之。
而並不被提及姓名的國師，游魂案的幕後真兇，由一草席卷起丟去了亂墳崗，指甲盡毀，牙齒全無，全身見骨傷無數，留一人自生自滅罷。
他到底沒那麽快死，他由心裏的一團火撐著，因歧津那句箴言——他將長命百歲茍延殘喘下去。
用盡全身力氣掀開草席的瞬間，玄音貪婪地吸著亂墳崗渾濁的空氣，擡頭望月，月卻在陰影之中。
刀光似雪亮，只半息，亂墳崗寧靜一片，見月亮彎彎。
為先太子祈福，京城萬人空巷，自主讓出條道與天子行。
天子捧祈願燈步行至洛水之東，與百姓手中成千上萬的祈願燈照相輝映，流光溢彩，照亮每個人臉上哀戚肅穆的神情。
側妃有孕，於宮中登高樓，低頭眺望燈與水之游龍。
雲洇晃然，當年與那冒充唐季揚的假貨一起，見到的也是這般光景。
唐季揚一身寒氣歸來，眼中有影，一閃而過，似是散落於地的兩只斷掌。
雲洇思緒立馬被他吸引過去，她皺了皺鼻子：“有股血腥氣。”
“是替你報仇的爽快之氣。”唐季揚從後抱住雲洇，憑欄遠望：“他用銀針戳你雙目，我就砍了他的手。”
雲洇哼哼：“那郡主呢？她如此待我，你想怎麽報覆她？”
“你想如何？”
雲洇快快地答：“等她生完孩子把孩子抱過來，不讓她和兄長見，讓她們也嘗嘗沒了孩子的苦楚，也不妨礙你對郡主履行保護好這個孩子的誓言。”
“我和你想到了一處去，不過……”唐季揚輕笑一聲，對雲洇耳語幾句。
“這樣你是否覺得更好？”
雲洇面露遲疑：“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些……”
“知你不忍心，我來做就好。”唐季揚在雲洇臉頰上落上一吻。
煙花在空中炸開，帶著少年人偏執的思緒。
“不行。”雲洇正色道。
“好吧，聽你的。”唐季揚眼睛微微瞇起，無論雲洇說什麽他都同意。
他活下來後，就只為渺渺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