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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胥谷再埋忠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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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胥谷再埋忠骨(上)

“篤、篤、篤、篤——”

傅群青在持續不斷的敲擊聲中醒來,入目是一片黑,鼻尖縈繞著絲絲縷縷的硝煙味,他想站起來,鉆心的痛卻遍布了兩條腿,一塊巨石死死將他壓住,令他不能動彈分毫。

“有人、有人嗎……”傅群青氣若游絲地開口,咽喉中血腥味翻湧上來,他舔了舔,用嘔出的點血治愈裂出道道深痕的嘴唇。

耳旁“篤篤”聲變得更快更響,像金屬敲擊在石頭上的聲音,但始終無人應答,倒是有條蛇用尾巴卷著個水囊來,是月芙蓉留給他的黑曜蛇。

“謝謝你小黑。”傅群青扯了扯嘴角,艱難地喝了一小口水,他點點小黑的頭,示意它將水囊送給隔壁的人。

去了一趟水囊中水少了一半,傅群青倒也不覺惱怒。

剛進居胥谷,當看到巖壁上突湧現出來黑壓壓一大片的漠北蠻夷時,秦煥便知落入圈套,大喝一聲領軍後退,卻不料一道爆炸聲響起,居胥谷入口處巖壁攔腰而段,生生將路堵死。

還未來得及反應為何蠻夷也掌握了炮彈技藝,無數巨石從天而落,只半晌谷內血霧彌漫……

傅群青閉了閉眼,身體開始痙攣,腹中早已空空,只餘酸水湧上喉頭。

當時避無可避,他與身邊一眾將士退至峭壁凹進之處,待雷聲滾滾之勢停住,他壯著膽子貼住石壁往外探尋,正遇上受了傷的洪老頭,他正過去將人扶起,一擡頭,又一滾石落下,劇痛席卷全身,再一睜眼,周遭死一樣的安靜。

他猜測與自己壓在一塊的正是洪老頭,自他派到火器營,又想幫長空制作內外臂環,與洪老頭便成了未行拜師禮的師徒。

至於為什麽不肯行拜師禮,因為洪老頭不願意。

傅群青不知洪老頭為何出不了聲,只固執地通過敲擊聲來提醒自己。

他頭痛欲裂,虛弱道:“老頭,別敲了,我沒死要被你這聲音折磨死了……”

旁邊的確是洪老頭,因為他說完這話,敲擊聲真瞬間停下來,但旋即更為暴躁地響起,一如洪老頭暴躁的性子。

“別敲了別敲了……腦殼都要被敲碎了……”

契而不舍的“噪音”換來方圓一二裏幸存者的哀嚎,令傅群青好似聽取蛙聲一片,開心於還有這麽多人存活,可以與他們一同抱團取暖。

不知是誰提議將自己名號報上,等一圈人報完姓名與隸屬軍營,竟全是破陣軍。

一絲疑慮從腦中一閃而過,又被饑餓感生生壓了下去。

傅群青交談半天,只一瘦弱的新兵能自由活動,祖籍嶺南,一問名字,自稱狗蛋。

小黑領著狗蛋去找大軍帶著的幹糧,等一趟趟搬回來,又去尋還活著的兄弟。

尋了半天真又尋了幾十人,包括他能自由行動的人共十七個,便臨時組建成一支搜救小隊到處搜集水囊糧食。

多出來的人依舊是破陣軍,醒來半天,連麒麟軍的影子都不曾見到,傅群青忍不住憂心:“狗蛋、狗蛋?秦將軍和唐將軍呢?你找到他們沒?”

狗蛋搖頭,又開心道:“但我們找到個還活著的軍醫,等給我們治好傷,說不準能把傅大哥你們從石頭下救出來!”

“謝謝狗蛋!”其餘人笑著同狗蛋道謝。

還有一人說:“狗蛋這名字難聽,要是我們活著回去,狗蛋你立了大功,就求陛下給你換名!聽說如今的唐二臣太尉就是當今陛下賜的姓名!”

“真的?!”黑夜裏,狗蛋一雙眼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不好意思撓撓頭:“本來家裏窮,爹娘才丟我來當兵,說每月有五十文賞錢,如果能改名,那當兵就更好了!”

狗蛋好像真不喜歡狗蛋這個名,後面幾天幹活幹得更積極,與幾位戰友悉心照料無法動彈的兄弟,只可惜那名軍醫傷重去世,只能找出醫藥箱,讓唯一懂些醫理的傅群青口述些簡單的療傷措施。

幸存者越找越多,糧食卻越來越少,本因同陷囹圄而感情迅速升溫的將士們話越來越少,緊張又絕望的情緒不知何時彌漫開來,直至本每天給他們送一次餐的狗蛋竟未出現在視線中,這情緒達到頂峰。

他們被拋棄了。

剩下的糧食留給了活動自如的人。

濃厚的瘴氣中,一人率先支持不住哭起來,緊接著越來越多人支撐不住,或低聲嗚咽,或號啕大哭,深刻感染了壓力山大的傅群青。

他的腿已沒了知覺,又胸悶氣短地難受。

——都過了這麽久,為何還沒有援軍至?

他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裏?

眼淚無聲流到了嘴角,又鹹又熱,一旦哭起來就難以停下,傅群青抽抽噎噎,問自尋到幸存者就無聲無息的洪老頭:“老頭,我們是不是被放棄了?”

敲擊聲又響起,但只一下傅群青就怒吼出聲:“別再敲了!我聽不懂什麽意思!”

被這麽一吼,洪老頭沈默了很久,終於嘶啞出聲,嗓子像個壞了許久的老風箱,嘴裏蹦一個字要喘一會:“你個死小子,平日慣曉得拍馬屁,死到臨頭了還敢罵我?”

“你也覺得我們要死了?”傅群青哭得更響:“敏敏、敏敏還在等我呢,我還要回去娶她呢臭老頭!”

“人固有一死,咱們死得其所,你怕什麽怕?”

洪老頭小聲嘀咕,許是不想再聽這麽多人鬼哭狼嚎,嚷嚷:“怕甚?!忘了老頭子我是做什麽的?火器營帶來的一應火銃炮早在出事時被我妥善藏了起來。現在居胥谷出口被堵,就算那些人要拋了我們逃,也要找辦法出去,叫他們過來,咱們拿這些東西換幹糧!”

“真、真的?”傅群青止住哭聲,正迸發出狂喜,但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旋即又被現實一盆冷水所澆滅:“我們哪有辦法叫他們過來?”

“這不是來了?”洪老頭又不出聲了,天光微亮,瘴氣散去,狗蛋背著幹糧跑來。

洪老頭到底想得太簡單點,橫亙在居胥谷入口的碎石堆體積龐大逼近座山,若從天而來的門神,非一時之功能攻克。

唐季揚攥著韁繩在外圍巡視,雖不曾發現本該駐守在此的穆姆,但情況也不容樂觀。

要另尋出路嗎?不行,兩側均是懸崖峭壁,唯面前這座“大山”有文章可做……

但帶來的炸藥在先前的戰役中耗損大半,完全沒有能將它炸穿的把握。

少年緊擰著眉,幹裂出血的嘴唇微微翕動,檢查山體的士兵終於來報,發現一薄弱口,但就算炸穿恐也支撐不了多久,有坍塌之險。

坍塌之險……可如今連谷內情況如何都無法知曉……進退兩難,就算他帶人到了居胥谷,也如此無力……

“有蛇、有蛇!快避開它!”

下屬的驚叫聲令唐季揚思緒回攏,他第一時間想到傅群青,便立馬朝有蛇的地方奔去——果然是黑曜蛇。

唐季揚翻身下馬,頗為激動半跪在黃沙之上攤開手掌,小黑聞到熟悉的氣味,乖順地纏在他手臂上。

它身上綁著個木塊,上面刻著軍中暗語,翻譯過來是:谷中幸存者過百,請援軍速來。

“傅小哥,你那蛇真能將消息傳出去?”狗蛋蹲下來問傅群青,幫他將幹糧撕成一塊一塊。

“不行也得行,這是唯一一條救命的法子了。”

傅群青吸了吸鼻子,向不曾拋下他們的狗蛋再訴衷腸:“等哥幾個出去,一定好好替你美言!”

“傅小哥,先別做夢了,搜救小隊其他人來了。”

狗蛋壓低聲音,看到那幾人氣勢洶洶來,未免有些發怵,尤其是看見他們前頭游著的黑蛇,更是欲哭無淚:“小黑莫不是不知道路?哪可能這麽快回來?”

自然是有可能,因為援軍就在外頭。

搜救小隊的領頭叫於連,因為他傷勢最輕體格最壯。

拋下無法動彈的傷者,將幹糧留給搜救小隊的法子就是他提議的,只有狗蛋反對,傻乎乎帶著勻給他的最後一點幹糧守著傅群青他們,若非洪老頭留著後招,待幹糧吃完也是等死。

小黑帶著唐季揚的回覆進來,一眾人聽到援軍來,興高采烈,央著洪老頭快把火銃炮的埋藏點說出來,洪老頭卻不搭理,他所困之處又是個死角,沒人能看見他的具體情況。

“傅小哥,你快與你師父說道說道,萬萬不要拖了後腿。”

於連笑不達意,明晃晃的威脅,他們不過是半路組建成的軍隊,不動手是軍令,可若性命攸關,軍令也不管用。

傅群青呵呵一笑:“於大哥別急,外頭的唐驍衛是我兄弟,定會救我們出來。你也看了,唐驍衛稱他所存炸藥不足,要想炸出出口,必須配合火銃炮使用,因此不若先溝通好炸藥地標,再讓洪領頭告訴你火銃炮位置。”

“你先告訴我位置再商量地標也一樣!”於連軟硬不吃,直至小黑支起身子發出“嘶嘶”的警告聲,他終鐵青著臉離開。

傅群青讓小黑跟上去,又對著狗蛋耳語,快速報了個地點:“取一支火銃炮送去,千萬別暴露存放位置!”

狗蛋連連點頭,跌跌撞撞跑去了,傅群青額間滲出冷汗,如今只能賭狗蛋不會背叛他。

“老頭、老頭?”傅群青呼喊著洪老頭,過了好一會兒終於等到他回應:“做什麽?!”

是不耐煩的語氣,但洪老頭好似又虛弱了些,傅群青差點沒聽見他聲音。

將眼淚憋回去,傅群青深吸口氣,故作平靜:“我求了你這麽多次要拜師你都不答應,都到了絕境,你是不是該松口了,老頭?”

又是漫長的一段沈默,洪老頭罵:“拜師禮沒有!敬師茶沒有!改口費也沒有!我可不讓你占便宜!”

“我先改口,回去再給您老拜師禮、敬師茶、改口費成不成?等我和敏敏成親,她還說要敬茶給您呢。師父、師父?”

這次洪老頭回答得倒快:“她又不是我兒媳,敬什麽茶?”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啊,我是您兒子,敏敏不就是您兒媳?再說您有沒有親兒子。”

傅群青絮絮叨叨說著,知道臭老頭嘴硬心軟,其實聽到他喊他師父指不定多開心,於是一直喊、一直喊,直喊到洪老頭受不了,打斷了他:“行了行了,我告訴你的都記得了吧,我存放火銃炮的位置,我存錢和劄記的地方——你的新婚禮也在那,等回去,你記得拿……”

“師父您親自給我。”傅群青笑一聲,像在哭,張了張嘴,卻哽咽地說不出來話。

夜幕又垂落而下,他再不曾聽見師父的回應。

血一直流個不停,淚也一直流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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