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水月夢一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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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夢一場（上）
就唐季揚去尋雲洇的這點空檔，吳英才就被人找上了。
上回唐二臣直接殺人滅口，這次卻是紆尊親臨，嚇得吳英才直接跪地，看著這貴人坐著的輪椅裝傻充楞：“大、大人，您是？”
“我兒子把你當眼珠子似的守了這麽多日，沒看出來他與我長相相似？”
唐二臣哼一聲，目光在他那已收拾好的包袱上流連，嚴武會意，用劍幾下將布包斬碎，露出裏有一點衣物與銀兩。
這父子倆拆人包袱的手段倒是如出一轍，吳英才在心中腹誹，倉皇跪地：“大人，小人絕沒偷什麽東西啊！小人只等殿試結束，朝廷派小人做個官，就去接妻兒享福了！”
“倒是個重家庭的，與我一樣。”唐二臣輕輕笑了笑：“那不如我稟明陛下，讓你替了呂益，去當虔州城的府尹？你覺得如何？”
吳英才迸發出狂喜，跪地磕了幾個響頭：“多謝大人！”
“先別急著謝我，要謝就謝我兒子如此護著你，而你身上，又好似有我想要的東西。”
唐二臣眸裏摻著明與暗，究竟是死，還是生，全在吳英才一念之間：“而吳小兄弟，那東西，你究竟願不願意給我呢？”
……
吳英才趁天色尚早雇馬車出京走水路回虔州時，正遇見蟬紅夫婦陪郝大夫入了大理寺。
他在馬車裏，見到人就急急將簾子放下，省得他們註意到自己。
他攥緊燒毀一小部分的家書，窈娘馬上要生了，現在回去剛好能趕上，有唐少爺和那洇師在，郝大夫又順利入京，就算沒他蟬紅也不會怎麽樣。
況且他後悔也沒用，東西已經交給唐二臣了，誰叫吳蟬紅父女這麽蠢，一個把女兒的嫁妝全留給他娘，一個這麽老好人……
他吳英才可是明哲保身的人，才不會為她豁出性命。
順利出城，吳英才心臟狂跳出聲，卻越來越沈，越來越沈，壓得人喘不過來氣。
“吳英才，你給本少爺下車來！”
忽然被逼停的馬車截斷了吳英才的思緒，他聽了半天，終於聽出這是於嵐的聲音。
於府被抄，全家成庶民，於夫人拿著和離書回了娘家，各給了一雙兒女五百兩銀錢就再沒法管他們。
於珊最後屈服，同意嫁給舅舅介紹的人家，只剩於嵐在賭坊酒肆將銀子花完後，窮困潦倒地活著。
吳英才沒下車，催促馬夫趕路。卻無人出聲，等他掀開簾子，正與剛殺了人的於嵐對上視線，他陰惻惻地笑：“害了我，還敢一走了之？”
被嚇得魂飛魄散，吳英才往馬車最裏頭躲，他手忙腳亂從窗戶翻出去，堪堪被於嵐砍去角衣袍，狼狽不已。
“殺殺殺人可是要償命的！！！”
“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就爛命一條，也要拉著你陪葬！”
於嵐滿目猙獰，但餓得狠了，又剛殺了馬夫，一連幾次沒刺中吳英才，體力迅速流失，喘氣聲越來越重。
吳英才終於沒這麽驚慌，抖著腿站起來，指著他：“是你自己先招惹我！”
“那又怎麽樣？以前我連唐四子都使喚得，你這賤民能替本少爺做事是你的福氣！還敢反過來害我？！”
於嵐專挑出城入林子的這段路堵吳英才，周遭無人，吳英才警惕地後退，直至摸到塊石頭，他狠狠朝於嵐砸去：“這是你的報應！趙兄就是被你害的！”
“趙兄？誰是趙兄？”於嵐虛弱得連石子都躲不開，額頭結結實實被石頭砸到，血順著臉頰流下來。
吳英才顫顫巍巍，接著拿石頭砸他：“趙嶼！四年前他備考鄉試，你來虔州游玩，他無意惹你不快，你卻直接讓人打斷了他的腿，害他高燒而亡。因冷凝香，趙家落敗，就靠趙兄科舉救家人於水火中了，可就因為你，窈娘沒了哥哥，連爹娘也傷心過度而亡……”
於嵐最終也沒想起來此人，他頂著滿頭被石頭砸出來的大包，整張臉是血，只嘲諷：“你個吳英才裝什麽義憤填膺？吳蟬紅身陷囹圄，你這做堂兄可沒一點表示……怎麽著，娶了個孤女，還真以為自己是他的天？”
徹底落敗的於府，如何能與如日中天的唐家比？
吳英才反駁：“就算我，也懂知恩圖報的道理！”
趙兄對他落魄時伸出過援手，所以他將窈娘帶了回去。
對於嵐這種世家子弟，官府的不作為令他寒心，因此他不想入仕。
窈娘懷孕，他決定為她為孩子掙個前程，又重新科舉……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唯一錯的，就是害娘郁郁而終。
而現在，他對蟬紅袖手旁觀，是不是又害了另一位親人？
吳英才手腳冰冷，等緩過神來，才發覺於嵐已許久沒有動靜。
他擡眼，十幾名殺手從天而降，其中一名提著於嵐的頭朝他而來。
唐二臣，至始至終不肯將他放過。
“……我早說了老老實實留在客棧，你是不是耳朵聾了？！”
風風火火趕來的唐季揚一面護著他，一面與這十幾位刺客搏鬥。
唐二臣下了死手，就算唐季揚最後勝了也被砍傷十幾處，並未落到好處。
他借斷愁撐著身體，猛地推吳英才一把：“若你手裏有什麽證據，快去提交給大理寺！”
“我我我、我已經把東西給太尉了！”
嘴上說著，吳英才卻猶猶豫豫往城門跑，跑幾步卻被馬車追上。
於嵐外強中幹，又第一次殺人，馬夫幹脆裝死，等殺手全死了，他又活了，順手把受傷的唐季揚與吳英才帶回京中。
兩人到大理寺時郝志雲剛要被收押，就算他拿出與李府有關人面猴血的交易往來，玉骨丸的分紅賬本，曲惟禮仍將案件按下停判，不願輕易惹了唐太尉這尊大佛。
“曲大人！這位吳英才也是證人！”唐季揚頭冒冷汗，忍著疼按著吳英才跪下，後者六神無主，揣著家書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唐少爺？堂兄……怎麽會是證人？”因曲惟禮的偏袒，蟬紅滿臉灰敗，卻又無可奈何：“你們怎麽都受傷了？”
唐季揚將他護得很好，手臂上為數不多的口子是被樹杈劃出來的，就這，蟬紅都註意到了。
吳英才“嘁”一聲，再忍不住罵她：“你就是太老實太心軟當初才被我騙了嫁妝！”
“你自己偷人嫁妝，還敢怪蟬紅守不住？”向彌狠狠瞪著他，若不是蟬紅拉著簡直要和他打一架！
“若唐少爺將此人帶來只是為擾亂宮堂，那還是趕緊帶走吧！”
曲惟禮沈聲，倒不懂這唐四子，為何要反抗他父親。
“曲大人稍安勿躁，此人一定會說。”
失血過多，唐季揚頭重腳輕，卻仍強撐著站立。
吳英才害怕得哆嗦，涕泗橫流：“吳蟬紅，若我因幫了你出了事，你可一定要幫我照顧窈娘他們！還有我考取功名的事，一定要告訴我娘，好讓她老人家九泉之下能安心……”
“滿口廢話！將人帶下去！”曲惟禮耐心告罄，命獄卒拖著吳英才出去，唐季揚強弩之末，也不可能在堂上亂來。
吳英才撕開那家書，手心的汗已將這信浸濕浸透，漸漸分作三層......
“這地契！這地契在蟬紅的嫁妝裏，背面畫了地圖，正通向虔州李府！！！”
曲惟禮騰得站起來，在地上被拖拽的吳英才就此停住：“通向李府何處？！”
“通向......通向一處藏屍地......”
吳英才牙光打顫，永遠忘不了那夜所見之景，如堆的屍體堆疊如山，腐氣沖天，仿佛他呼吸聲再重些，這些屍體就要朝自己滾來，將自己掩埋。
以為的藏寶圖是假，李府的藏屍點乃真。
丁憂結束，李寒玉帶人離去，吳英才才敢夜探李府，又如何敢將此事上報惹禍上身？
等來了望京，知曉蟬紅父母實乃被李府所害，他就更不敢將此事說出，畢竟他偷拿蟬紅的嫁妝人盡皆知，若地圖暴露，怎麽也與他脫不了關系。
只誰知窈娘竟將這他藏在家中的地契帶來，勸他幫蟬紅一把......
再幫也來不及了，吳英才欲哭無淚，與唐季揚耳語：“我臨摹的地圖拓本已交給太尉，現如今，那藏屍點恐怕什麽也不會剩。”
“來得及。”
何老庸咂巴下嘴，窈娘早將此事上報給呂益，可這老狐貍非要窈娘寫信給吳英才，讓他將此事和盤托出。
畢竟這樣，便有大理寺下旨，而呂益，便只是個奉命將藏屍點找出來的小小府尹，無人能怪在他頭上。
有心改革，明哲保身，隔岸觀火，呂益不是純粹的好官，卻是能活得長久的官，將為官之道學得爐火純青。
老頭擡眼看快抑制不住激動的曲惟禮，此人亦是，塗淵亦是。
只他，年輕時一腔孤勇，一意孤行，害了自己，害了妻子。
許是意識到娘家大廈終傾，李寒玉終於醒了過來，她下意識發出聲音，喉嚨卻像被刀子劃過，發出的每一個字沙啞難聽。
唐二臣下意識皺了皺眉：“夫人，我早說你要為虞青芝報仇，找為夫便是，何苦繞這麽大圈，平白讓他兒子傷了你？你瞧，如今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想聽了。”
“滾。”李寒玉淡淡吐出一個字。
唐二臣笑一聲：“為夫費勁心思保下李家，季揚非要與我作對，揪著證人上大理寺，曲惟禮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李家是徹底保不住了。”
唐二臣惋惜：“保不住就保不住吧，我本也是想你醒來的時候能高興一下，可夫人你的嗓子變成這樣，高不高興都無所謂了——而且啊”
他睨夫人一眼：“夫人你當時求我保下的侄女，現在竟要拖唐家下水。陛下對我很失望，命我休了你，再不要與虔州李氏有所牽連......所以——”
“不是我要滾，是夫人你要滾了呢。”
面對丈夫的冷嘲熱諷，李寒玉目眥欲裂，哼一聲：“李、瑜？”
“李瑜！你確定李寒玉與你父母有所勾結，共謀人性命！”
曲惟禮義正言辭，拍響驚堂木，又問一遍，問的不是唐家，而是李寒玉。
李瑜點頭，跪於堂前，滿臉漠然，再流不出一滴淚：“民女確定，就是姑母勸父親制冷凝香，害人性命，她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可有證據？”
“沒有。”
就算沒有證據，那也夠了。
她毀了哥哥一輩子，她也要她再做不成貴夫人。
“大人，千錯萬錯，都是李家的錯，都是父母的錯。民女作為李家唯一的孩子，願代父母被斬首，只求大人放過不相關的人，只求大人放過李鳴沅。”
那李鳴沅被騙了半輩子，終有一位為他著想的人。
可變成了這副模樣，就算出了大理寺，又有什麽前途呢？
曲惟禮沈吟，看著地上跪著的，還未及笄的孩子，語氣軟下幾分：“科舉舞弊一案，李鳴沅被人蒙騙，成了棋子；李氏豢養人面猴，你年紀尚小，亦被蒙在鼓中。況李寒均已將所有身家充公，只求換你們兄妹一命，因此死罪可免——”
他話鋒一轉：“但活罪難逃。李鳴沅到底明知故犯，玩弄朝廷，又當庭傷人，蔑視公堂，看在他乃虞青芝遺孤，杖二十，遣出望京，永世不得參加科考。李瑜你態度良好，但到底踩著數十人屍骨享十年幸福安穩......便貶你為奴籍，你可認？”
眼淚決堤，李瑜嘴唇劇烈地哆嗦、顫抖……
……多謝大人。
……謝大人開恩。
……民女認罪。
她該說些話的，但一聽到哥哥再無法入仕，她就再說不出口。
那年乞巧節她許下願望。
爹娘康健，兄長高中，自己有好吃的。
最終季揚哥哥一語成讖，因為她大聲說出了口，一個也不曾實現。
不應該這樣，不能這樣，哥哥他……不是李家人。
“大人！求大人開恩！別斷了李鳴沅的科舉之路！”
李瑜重重磕下了頭，流了滿額的血：“請大人賜奴婢受黥刑！奴婢願永世為奴——換他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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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唐二臣直接殺人滅口，這次卻是紆尊親臨，嚇得吳英才直接跪地，看著這貴人坐著的輪椅裝傻充楞：“大、大人，您是？”
“我兒子把你當眼珠子似的守了這麽多日，沒看出來他與我長相相似？”
唐二臣哼一聲，目光在他那已收拾好的包袱上流連，嚴武會意，用劍幾下將布包斬碎，露出裏有一點衣物與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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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個重家庭的，與我一樣。”唐二臣輕輕笑了笑：“那不如我稟明陛下，讓你替了呂益，去當虔州城的府尹？你覺得如何？”
吳英才迸發出狂喜，跪地磕了幾個響頭：“多謝大人！”
“先別急著謝我，要謝就謝我兒子如此護著你，而你身上，又好似有我想要的東西。”
唐二臣眸裏摻著明與暗，究竟是死，還是生，全在吳英才一念之間：“而吳小兄弟，那東西，你究竟願不願意給我呢？”
……
吳英才趁天色尚早雇馬車出京走水路回虔州時，正遇見蟬紅夫婦陪郝大夫入了大理寺。
他在馬車裏，見到人就急急將簾子放下，省得他們註意到自己。
他攥緊燒毀一小部分的家書，窈娘馬上要生了，現在回去剛好能趕上，有唐少爺和那洇師在，郝大夫又順利入京，就算沒他蟬紅也不會怎麽樣。
況且他後悔也沒用，東西已經交給唐二臣了，誰叫吳蟬紅父女這麽蠢，一個把女兒的嫁妝全留給他娘，一個這麽老好人……
他吳英才可是明哲保身的人，才不會為她豁出性命。
順利出城，吳英才心臟狂跳出聲，卻越來越沈，越來越沈，壓得人喘不過來氣。
“吳英才，你給本少爺下車來！”
忽然被逼停的馬車截斷了吳英才的思緒，他聽了半天，終於聽出這是於嵐的聲音。
於府被抄，全家成庶民，於夫人拿著和離書回了娘家，各給了一雙兒女五百兩銀錢就再沒法管他們。
於珊最後屈服，同意嫁給舅舅介紹的人家，只剩於嵐在賭坊酒肆將銀子花完後，窮困潦倒地活著。
吳英才沒下車，催促馬夫趕路。卻無人出聲，等他掀開簾子，正與剛殺了人的於嵐對上視線，他陰惻惻地笑：“害了我，還敢一走了之？”
被嚇得魂飛魄散，吳英才往馬車最裏頭躲，他手忙腳亂從窗戶翻出去，堪堪被於嵐砍去角衣袍，狼狽不已。
“殺殺殺人可是要償命的！！！”
“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就爛命一條，也要拉著你陪葬！”
於嵐滿目猙獰，但餓得狠了，又剛殺了馬夫，一連幾次沒刺中吳英才，體力迅速流失，喘氣聲越來越重。
吳英才終於沒這麽驚慌，抖著腿站起來，指著他：“是你自己先招惹我！”
“那又怎麽樣？以前我連唐四子都使喚得，你這賤民能替本少爺做事是你的福氣！還敢反過來害我？！”
於嵐專挑出城入林子的這段路堵吳英才，周遭無人，吳英才警惕地後退，直至摸到塊石頭，他狠狠朝於嵐砸去：“這是你的報應！趙兄就是被你害的！”
“趙兄？誰是趙兄？”於嵐虛弱得連石子都躲不開，額頭結結實實被石頭砸到，血順著臉頰流下來。
吳英才顫顫巍巍，接著拿石頭砸他：“趙嶼！四年前他備考鄉試，你來虔州游玩，他無意惹你不快，你卻直接讓人打斷了他的腿，害他高燒而亡。因冷凝香，趙家落敗，就靠趙兄科舉救家人於水火中了，可就因為你，窈娘沒了哥哥，連爹娘也傷心過度而亡……”
於嵐最終也沒想起來此人，他頂著滿頭被石頭砸出來的大包，整張臉是血，只嘲諷：“你個吳英才裝什麽義憤填膺？吳蟬紅身陷囹圄，你這做堂兄可沒一點表示……怎麽著，娶了個孤女，還真以為自己是他的天？”
徹底落敗的於府，如何能與如日中天的唐家比？
吳英才反駁：“就算我，也懂知恩圖報的道理！”
趙兄對他落魄時伸出過援手，所以他將窈娘帶了回去。
對於嵐這種世家子弟，官府的不作為令他寒心，因此他不想入仕。
窈娘懷孕，他決定為她為孩子掙個前程，又重新科舉……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唯一錯的，就是害娘郁郁而終。
而現在，他對蟬紅袖手旁觀，是不是又害了另一位親人？
吳英才手腳冰冷，等緩過神來，才發覺於嵐已許久沒有動靜。
他擡眼，十幾名殺手從天而降，其中一名提著於嵐的頭朝他而來。
唐二臣，至始至終不肯將他放過。
“……我早說了老老實實留在客棧，你是不是耳朵聾了？！”
風風火火趕來的唐季揚一面護著他，一面與這十幾位刺客搏鬥。
唐二臣下了死手，就算唐季揚最後勝了也被砍傷十幾處，並未落到好處。
他借斷愁撐著身體，猛地推吳英才一把：“若你手裏有什麽證據，快去提交給大理寺！”
“我我我、我已經把東西給太尉了！”
嘴上說著，吳英才卻猶猶豫豫往城門跑，跑幾步卻被馬車追上。
於嵐外強中幹，又第一次殺人，馬夫幹脆裝死，等殺手全死了，他又活了，順手把受傷的唐季揚與吳英才帶回京中。
兩人到大理寺時郝志雲剛要被收押，就算他拿出與李府有關人面猴血的交易往來，玉骨丸的分紅賬本，曲惟禮仍將案件按下停判，不願輕易惹了唐太尉這尊大佛。
“曲大人！這位吳英才也是證人！”唐季揚頭冒冷汗，忍著疼按著吳英才跪下，後者六神無主，揣著家書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唐少爺？堂兄……怎麽會是證人？”因曲惟禮的偏袒，蟬紅滿臉灰敗，卻又無可奈何：“你們怎麽都受傷了？”
唐季揚將他護得很好，手臂上為數不多的口子是被樹杈劃出來的，就這，蟬紅都註意到了。
吳英才“嘁”一聲，再忍不住罵她：“你就是太老實太心軟當初才被我騙了嫁妝！”
“你自己偷人嫁妝，還敢怪蟬紅守不住？”向彌狠狠瞪著他，若不是蟬紅拉著簡直要和他打一架！
“若唐少爺將此人帶來只是為擾亂宮堂，那還是趕緊帶走吧！”
曲惟禮沈聲，倒不懂這唐四子，為何要反抗他父親。
“曲大人稍安勿躁，此人一定會說。”
失血過多，唐季揚頭重腳輕，卻仍強撐著站立。
吳英才害怕得哆嗦，涕泗橫流：“吳蟬紅，若我因幫了你出了事，你可一定要幫我照顧窈娘他們！還有我考取功名的事，一定要告訴我娘，好讓她老人家九泉之下能安心……”
“滿口廢話！將人帶下去！”曲惟禮耐心告罄，命獄卒拖著吳英才出去，唐季揚強弩之末，也不可能在堂上亂來。
吳英才撕開那家書，手心的汗已將這信浸濕浸透，漸漸分作三層......
“這地契！這地契在蟬紅的嫁妝裏，背面畫了地圖，正通向虔州李府！！！”
曲惟禮騰得站起來，在地上被拖拽的吳英才就此停住：“通向李府何處？！”
“通向......通向一處藏屍地......”
吳英才牙光打顫，永遠忘不了那夜所見之景，如堆的屍體堆疊如山，腐氣沖天，仿佛他呼吸聲再重些，這些屍體就要朝自己滾來，將自己掩埋。
以為的藏寶圖是假，李府的藏屍點乃真。
丁憂結束，李寒玉帶人離去，吳英才才敢夜探李府，又如何敢將此事上報惹禍上身？
等來了望京，知曉蟬紅父母實乃被李府所害，他就更不敢將此事說出，畢竟他偷拿蟬紅的嫁妝人盡皆知，若地圖暴露，怎麽也與他脫不了關系。
只誰知窈娘竟將這他藏在家中的地契帶來，勸他幫蟬紅一把......
再幫也來不及了，吳英才欲哭無淚，與唐季揚耳語：“我臨摹的地圖拓本已交給太尉，現如今，那藏屍點恐怕什麽也不會剩。”
“來得及。”
何老庸咂巴下嘴，窈娘早將此事上報給呂益，可這老狐貍非要窈娘寫信給吳英才，讓他將此事和盤托出。
畢竟這樣，便有大理寺下旨，而呂益，便只是個奉命將藏屍點找出來的小小府尹，無人能怪在他頭上。
有心改革，明哲保身，隔岸觀火，呂益不是純粹的好官，卻是能活得長久的官，將為官之道學得爐火純青。
老頭擡眼看快抑制不住激動的曲惟禮，此人亦是，塗淵亦是。
只他，年輕時一腔孤勇，一意孤行，害了自己，害了妻子。
許是意識到娘家大廈終傾，李寒玉終於醒了過來，她下意識發出聲音，喉嚨卻像被刀子劃過，發出的每一個字沙啞難聽。
唐二臣下意識皺了皺眉：“夫人，我早說你要為虞青芝報仇，找為夫便是，何苦繞這麽大圈，平白讓他兒子傷了你？你瞧，如今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想聽了。”
“滾。”李寒玉淡淡吐出一個字。
唐二臣笑一聲：“為夫費勁心思保下李家，季揚非要與我作對，揪著證人上大理寺，曲惟禮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李家是徹底保不住了。”
唐二臣惋惜：“保不住就保不住吧，我本也是想你醒來的時候能高興一下，可夫人你的嗓子變成這樣，高不高興都無所謂了——而且啊”
他睨夫人一眼：“夫人你當時求我保下的侄女，現在竟要拖唐家下水。陛下對我很失望，命我休了你，再不要與虔州李氏有所牽連......所以——”
“不是我要滾，是夫人你要滾了呢。”
面對丈夫的冷嘲熱諷，李寒玉目眥欲裂，哼一聲：“李、瑜？”
“李瑜！你確定李寒玉與你父母有所勾結，共謀人性命！”
曲惟禮義正言辭，拍響驚堂木，又問一遍，問的不是唐家，而是李寒玉。
李瑜點頭，跪於堂前，滿臉漠然，再流不出一滴淚：“民女確定，就是姑母勸父親制冷凝香，害人性命，她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可有證據？”
“沒有。”
就算沒有證據，那也夠了。
她毀了哥哥一輩子，她也要她再做不成貴夫人。
“大人，千錯萬錯，都是李家的錯，都是父母的錯。民女作為李家唯一的孩子，願代父母被斬首，只求大人放過不相關的人，只求大人放過李鳴沅。”
那李鳴沅被騙了半輩子，終有一位為他著想的人。
可變成了這副模樣，就算出了大理寺，又有什麽前途呢？
曲惟禮沈吟，看著地上跪著的，還未及笄的孩子，語氣軟下幾分：“科舉舞弊一案，李鳴沅被人蒙騙，成了棋子；李氏豢養人面猴，你年紀尚小，亦被蒙在鼓中。況李寒均已將所有身家充公，只求換你們兄妹一命，因此死罪可免——”
他話鋒一轉：“但活罪難逃。李鳴沅到底明知故犯，玩弄朝廷，又當庭傷人，蔑視公堂，看在他乃虞青芝遺孤，杖二十，遣出望京，永世不得參加科考。李瑜你態度良好，但到底踩著數十人屍骨享十年幸福安穩......便貶你為奴籍，你可認？”
眼淚決堤，李瑜嘴唇劇烈地哆嗦、顫抖……
……多謝大人。
……謝大人開恩。
……民女認罪。
她該說些話的，但一聽到哥哥再無法入仕，她就再說不出口。
那年乞巧節她許下願望。
爹娘康健，兄長高中，自己有好吃的。
最終季揚哥哥一語成讖，因為她大聲說出了口，一個也不曾實現。
不應該這樣，不能這樣，哥哥他……不是李家人。
“大人！求大人開恩！別斷了李鳴沅的科舉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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