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朝陽沒繁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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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朝陽沒繁星（中）
今年科舉，先是會試取消，又忽提前兩月公布增加一次選拔。
身為禮部尚書的薛松柏本就活從天降，本來三年期限的會試被壓縮到兩個月完成，又被命名為主考官，簡直忙上加忙。
薛霖雁更是每日抱怨，跟已經會咿咿呀呀發出些聲音的小虎兒嘟囔：“你爹真是倒黴，頭一回科考就這麽多幺蛾子，你說是不是？是不是呀小虎兒？”
小寶寶什麽都聽不懂，只知道美麗的娘親沖自己笑，沖自己鬧，自是奶呼呼地笑，一開始覺得有趣，後面，她就說膩了。
於是當麗貴妃又於勝華園設冬日宴，她立即將傾訴的目標鎖定為雲洇。
此次冬日宴與上回大有不同，乃公孫蠡所提議。
公孫蠡貴為皇子，又代為監國，本不需參加科舉，但他執意，稱正好檢驗成果，等龍虎榜出，若他榜上有名則新增一名，不占名額。
此話引得龍顏大悅，便依他言，為來望京準備科考的舉子準備了這樣一場冬日宴，又請京中貴女，供才子佳人吟詩誦對。
雲洇由薛霖雁邀請，她本不想去，但一聽公孫旬也會露面，便立刻答應了。
“小洇小洇，你看，那是不是你家唐小少爺？”
薛霖雁指著湖上的橋，將雲洇註意力吸引過去，只一眼，她便心下一驚，因為公孫旬與唐季揚站在一起。
“秦小兄弟，好久不見吶。”公孫旬笑瞇瞇上下打量唐季揚一眼，話裏有話：“怎麽感覺你更容光煥發了些？”
“邕王殿下才是。”唐季揚隨意敷衍了一句，正欲向公孫旬介紹表兄表妹，就見到提裙急匆匆跑來的雲洇。
他眸光瞬間一亮，又不好在公孫旬面前與她太過親密，便極快地扯了下她衣袖，殊不知這落在公孫旬眼裏更加惱人。
“邕王殿下，這是屬下的表妹李瑜和表兄李鳴沅，他也是參加此次科考的舉人，這是——”
“宮廷入殮師雲洇，本王認識。”公孫旬打斷唐季揚說話，往前一步，擋在雲洇身前，無聲與他對峙。
“邕王殿下。”雲洇恭恭敬敬與公孫旬行禮：“寶珠郡主請您過去，麗貴妃與六皇子到了。”
“哦，是嗎？”公孫旬扭頭，果見人群漸漸朝一處聚集，他笑：“那洇師給本王帶路罷。”
“邕王殿下，我等三人也要前往，請賞臉與我們一道。”
唐季揚不由分說跟了上來，他視線緊緊跟隨雲洇，對公孫旬擺出的笑逐漸淡去。
他們腳程快，李瑜跟不太上，李鳴沅便停下來等著妹妹。
怕人多走散，他本要牽起李瑜的手，卻被後者毫不猶豫打開，李瑜對李鳴沅態度極冷：“兄長不必顧及我。”
妹妹的冷落極重地刺痛了李鳴沅的心，他不懂，自己只是外出讀書幾年，瑜兒為何漸漸對他敬而遠之，直到變成如今這樣宛若陌生人的態度。
母妃娘家強勢，自己又足夠爭氣。
無論較之剛剛身死的齊亥，還是已被冊封邕王、碌碌無為的公孫旬，乃至是昔日受萬民敬仰的罪太子，公孫蠡都是出類拔萃、令人望塵莫及的。
若公孫毓仍在，二人必是皇位之爭的勁敵。
只可惜，他死了，再無人記得他，所有人的目光，只會追隨公孫蠡一人。
雲洇擡頭看哥哥一眼，他一開始認真看著正感謝在場諸位撥冗出席的八弟，卻不經意微微移過視線，落在他身旁的寶珠郡主身上。
今日寶珠特意打扮了一番，粉面桃腮，明眸皓齒，黛裙鍍銀，真真似一顆熠熠生輝的寶珠。
他看似看入神了，卻很謹慎，雲洇一看他，公孫旬便察覺到，笑了笑，用口型說：“唐四子在看你。”
雲洇如何察覺不到唐季揚如炬目光？
落座時公孫旬半強迫她與他坐到了一處，又將唐季揚兄妹三人趕去末端。
他不盯著自己才奇怪。
但雲洇無暇顧及此，她低聲：“等宴會散了，我有話想與您說。”
“有關那花魁？”公孫旬心如明鏡，哼一聲：“若你與唐四子分開，或可一談。”
雲洇捏緊茶杯，微微扯了扯嘴角：“那我就和郡主說您偷偷看她。”
公孫旬：“……”
他們約在自宜芩出事便被封鎖的星辰樓裏見面。
失了人氣，再繁華精致的樓宇也死了一般，四周窗戶緊閉，冬日陽光透不進來，灰塵飛舞，透著森然鬼氣。
“兄長，我想知道，你借宜芩除去齊亥的目的。”
雲洇靜靜望著兄長的眸，她本可以不問的，在南水縣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有動搖過一絲一毫與兄長覆仇的心。
他們是世上彼此間唯一的親人，且兄長犧牲了他的自由，送自己和青姨出去，因此在意識到自己能力不足，不足以成為兄長手裏一把鋒利的刀時，她才會難受煩躁、惴惴不安。
而現在她有用了，自己只需乖乖聽他的話，什麽也不用思考，什麽也不用想。
但她替宜芩斂容時還是害怕，怕兄長手上沾上太多血腥，怕他走上歧途，像宜芩那樣，被仇恨蒙上雙目。
“為母親和青姨報仇，為什麽要除掉三皇子呢？”
雲洇喃喃，萬分不解。
公孫旬神色如常，輕笑一聲，為妹妹解惑：“不是要除掉齊亥，而是為殺了宜芩，救你的唐四子呀。”
雲洇皺眉，一眼看出哥哥撒謊：“就算宜芩不死，她也殺不了長空。”
況哥哥視長空為眼中釘，怎會布這麽大的局，只為救他？
“小洇，你也太天真！你以為出事時及時趕到現場的為何除了藺凜如還有他？他藺凜如為了他的愛人，想殺了公孫亥，但又不想離開她，所以想讓你的長空作替罪羊。”
公孫亥滿臉無辜，輕蔑笑一聲：“也許不是替罪羊，是直接逼他出手罷？小洇，你質問哥哥時，哥哥可是將你的情郎從鬼門關救回來了呵。”
“哥哥！”雲洇惱於兄長十句話只有一句為真，她眼圈微紅，頗為受傷：“我是你妹妹，連我你都不相信了嗎？我擔心你，擔心你手上沾了太多欺負人的血，會不得善終。”
“何處有無辜人的性命？荊宜芩死了，是她自己想死，公孫亥死了，是他樹敵太多，與我有什麽關系？”
“可我二人是促成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沾了因果，如何毫無關系？”
雲洇急切地扯住哥哥的衣袖：“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也知若選了覆仇，必會犧牲很多人的性命，但我不想橫生枝節，將與覆仇無關的人也卷進來！”
“小洇你真的誤會了，我這樣，真是為了唐四子。雖說我看不上他，也見不得你傷心吶。”
公孫旬仰頭，精確捕捉到一只正懸在半空中的蜘蛛，它沿著蛛絲上爬，一步步逼近那困在網中的螞蟻。
他不過手一掃，堅韌的蛛絲便斷了，蜘蛛狼狽掉在地上，倉皇往暗處逃：“哥哥這世上在乎的只有你，因此你在乎的人哥哥也會盡全力護著，為什麽小洇你就是不信呢？”
他我行我素，不肯交心，雲洇倔強抿嘴，不依不撓：“那我現在要與長空成親，哥哥你同不同意！”
從空中落下的蜘蛛終究爬了上去，那劇烈掙紮的螞蟻難逃一死，最終成了盤中美餐。
公孫旬僅存的一抹笑意終於消散，他頗為冷漠，盯著妹妹：“你想都不要想。”
這次讓唐四子逃過一劫，不過是意外做的善事。
他有那樣的父親，那樣的母親，那樣的出身，註定活不長久。
就如，這蛛網上的螞蟻。
“我堂堂郡主，你膽敢再說這種話？”寶珠押著唐季揚不讓人走，她佯裝擦了擦淚：“回來這麽久，小季揚你都不曾來看阿姊，等好容易見了，又說要走，真是好令人傷心！”
“是啊，季揚表兄，我們都許久未見了。”
宴會至一半，李鳴沅突覺身子不適，先帶李瑜回了府。
這正給唐季揚去尋雲洇的機會，結果人沒找到，反被寶珠與公孫蠡堵住。
他最怕見的，便是寶珠。
當時作皇子伴讀，他與郡主同學，便隨表弟一起喚他阿姊。
直到後面，自己情竇初開，傻傻直稱她名諱寶珠，現在回想，真是尷尬又愚蠢。
只有他這個瞎子，沒看出她與表弟的心有靈犀一點通。
唐季揚木樁似得杵著，不肯說話，公孫蠡見狀，拍拍他肩：“母妃已叮囑我好多遍，讓表兄得空一定要去長華宮見她，你可千萬別忘了！”
說罷，他善解人意離開，留他們二人說話。
“在邕州時，我已經寫了信給郡主，您沒回信……”
唐季揚聲音極低，垂頭立在寶珠面前，姿態低得像犯了錯事的奴仆。
寶珠正色：“自你離了望京，就寄了一封信回來，還長篇大論盡是道歉的話語，說什麽不再喜歡我了？誰要看這種玩意兒？！”
唐季揚十指緊握，補充：“裏頭還附了張欠條。我敗壞了您的名譽，我罪該萬死，郡主您以後有什麽吩咐，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我若是要你接著心悅我呢？”寶珠呵笑一聲，靜靜等待唐季揚反應。
他果然變了臉色，急道：“您別開玩笑！您又不喜歡我！”
寶珠眨眨眼：“誰說我不喜歡你？”
“您喜歡我怎麽每次帶我出去，人都跑沒影了？”
過了幾年，唐季揚遲鈍的腦子終於反應過來。
之前郡主之所以總帶他逛燈會、放河燈，是拿他當幌子，好和別人相會。
而那人，定是表弟無疑了。
可為何與他見面，還要遮遮掩掩？
唐季揚思緒被寶珠拉了回來，她“噗嗤”笑出聲：“你終於意識到了這事？我還以為你一輩子都會傻乎乎地等著我邀你去玩呢。”
眼瞅唐季揚被她逗得漲紅了臉，氣鼓鼓說不出一個字來，寶珠笑了半晌，話鋒一轉：“不過嘛，雖然我對你只有姐弟之情。但無論怎樣，我都不想你和小洇在一起。怎麽辦呢？小季揚？”
她托著下巴，露出分天真爛漫的神態：“因為你喜歡過我，就該是我的東西了，對不對？”
她占有欲這麽強，就算是她不喜歡的，在她扔掉前，也不許被別人奪走。
寶珠神情不似玩笑，唐季揚面色由紅轉白，心情由驚詫轉為平靜，緊咬著牙，眉微微壓眼。
她看出來，他竟生氣了。
就因她說她反對他與小洇在一起。
小洇說的對，他這一年，真的變了很多。
但寶珠沒有改口，斂了笑，回瞪著他。
他倒看看，對她，他敢做出什麽事來。
“郡主，以前我沒有朋友，您是為數不多肯親近我的人，我是真的喜歡你的，想照顧你，想逗你開心，想讓你幸福。”
唐季揚緩緩開口，將曾經他在腦中反覆多次、卻因害羞始終無法說出口的話說出來，為這場年少時懵懵懂懂的單戀寫上句號。
寶珠冷笑：“而現在，你移情別戀，就認為這其實只是錯覺，並非愛戀？”
“不，您是如您的封號一般，寶珠一樣的姑娘，我一直仰慕著您。”
他低低說：“但這份仰慕，比我對雲洇的愛，要少得多得多。”
寶珠對他釋放溫暖與善意，因此他喜歡寶珠，這喜歡就像天上的繁星，雖微弱，也足夠照亮他的路。
而他對雲洇的愛，卻似白日朝陽，繁星可以有許多，朝陽只有一個。
當朝陽出來，就再見不到繁星了。
有繁星在，他也能一直活下去，但見了朝陽，就無法失去它回到陰冷的夜晚。
雲洇於他獨一無二，是世間的唯一。
“郡主您既與八皇子殿下心意相通，就肯定能懂我的感受。”
寶珠越過唐季揚，看向早靜靜站了許久的雲洇兄妹二人，她看著公孫旬。
對唐季揚的話，似懂非懂。
“行了，知道和小洇分開，你會死了。不過我與小洇關系匪淺，再敢變心，小心我砍了你腦袋。”
唐季揚臉與脖子紅成一片，轉頭見雲洇一張臉亦紅得滴血，而公孫旬臉色陰沈如墨，他立即感嘆那番話沒有白說。
“郡主您請放心，我絕對會護好自己的腦袋！”
“還有，叫我阿姊！也別稱呼‘您’，我又不是老太太！”
她走時以極低的聲音嘀咕了句：“說不準你們馬上就要喊我嫂嫂……”
這倒令耳力極好的唐季揚一楞：“郡主與表弟就差個賜婚聖旨，再怎麽，我也不改該稱她為嫂嫂……”
他不清楚，雲洇卻知哥哥與寶珠間的貓膩。
回去的路上，她轉移了話題：“以後私下跟我說說算了，不許當著別人面說那種肉麻的話！”
“什麽話？”唐季揚裝傻，雲洇可不會傻到重覆一遍，像是她又和他表白一通，正落這登徒子下懷。
她故意說：“我知你一是因四殿下吃醋，二是應付郡主，其實心裏壓根不是這麽想的，對不對？”
“我怎麽可能會為了應付郡主胡編亂造？我都是真心的？！”
唐季揚瞬間被刺激，雲洇促狹一笑：“那你再說一遍？”
……於是當日在回軍營前，唐季揚壓著雲洇在床上完整說了三遍，零碎的片段斷斷續續說了好多好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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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霖雁更是每日抱怨，跟已經會咿咿呀呀發出些聲音的小虎兒嘟囔：“你爹真是倒黴，頭一回科考就這麽多幺蛾子，你說是不是？是不是呀小虎兒？”
小寶寶什麽都聽不懂，只知道美麗的娘親沖自己笑，沖自己鬧，自是奶呼呼地笑，一開始覺得有趣，後面，她就說膩了。
於是當麗貴妃又於勝華園設冬日宴，她立即將傾訴的目標鎖定為雲洇。
此次冬日宴與上回大有不同，乃公孫蠡所提議。
公孫蠡貴為皇子，又代為監國，本不需參加科舉，但他執意，稱正好檢驗成果，等龍虎榜出，若他榜上有名則新增一名，不占名額。
此話引得龍顏大悅，便依他言，為來望京準備科考的舉子準備了這樣一場冬日宴，又請京中貴女，供才子佳人吟詩誦對。
雲洇由薛霖雁邀請，她本不想去，但一聽公孫旬也會露面，便立刻答應了。
“小洇小洇，你看，那是不是你家唐小少爺？”
薛霖雁指著湖上的橋，將雲洇註意力吸引過去，只一眼，她便心下一驚，因為公孫旬與唐季揚站在一起。
“秦小兄弟，好久不見吶。”公孫旬笑瞇瞇上下打量唐季揚一眼，話裏有話：“怎麽感覺你更容光煥發了些？”
“邕王殿下才是。”唐季揚隨意敷衍了一句，正欲向公孫旬介紹表兄表妹，就見到提裙急匆匆跑來的雲洇。
他眸光瞬間一亮，又不好在公孫旬面前與她太過親密，便極快地扯了下她衣袖，殊不知這落在公孫旬眼裏更加惱人。
“邕王殿下，這是屬下的表妹李瑜和表兄李鳴沅，他也是參加此次科考的舉人，這是——”
“宮廷入殮師雲洇，本王認識。”公孫旬打斷唐季揚說話，往前一步，擋在雲洇身前，無聲與他對峙。
“邕王殿下。”雲洇恭恭敬敬與公孫旬行禮：“寶珠郡主請您過去，麗貴妃與六皇子到了。”
“哦，是嗎？”公孫旬扭頭，果見人群漸漸朝一處聚集，他笑：“那洇師給本王帶路罷。”
“邕王殿下，我等三人也要前往，請賞臉與我們一道。”
唐季揚不由分說跟了上來，他視線緊緊跟隨雲洇，對公孫旬擺出的笑逐漸淡去。
他們腳程快，李瑜跟不太上，李鳴沅便停下來等著妹妹。
怕人多走散，他本要牽起李瑜的手，卻被後者毫不猶豫打開，李瑜對李鳴沅態度極冷：“兄長不必顧及我。”
妹妹的冷落極重地刺痛了李鳴沅的心，他不懂，自己只是外出讀書幾年，瑜兒為何漸漸對他敬而遠之，直到變成如今這樣宛若陌生人的態度。
母妃娘家強勢，自己又足夠爭氣。
無論較之剛剛身死的齊亥，還是已被冊封邕王、碌碌無為的公孫旬，乃至是昔日受萬民敬仰的罪太子，公孫蠡都是出類拔萃、令人望塵莫及的。
若公孫毓仍在，二人必是皇位之爭的勁敵。
只可惜，他死了，再無人記得他，所有人的目光，只會追隨公孫蠡一人。
雲洇擡頭看哥哥一眼，他一開始認真看著正感謝在場諸位撥冗出席的八弟，卻不經意微微移過視線，落在他身旁的寶珠郡主身上。
今日寶珠特意打扮了一番，粉面桃腮，明眸皓齒，黛裙鍍銀，真真似一顆熠熠生輝的寶珠。
他看似看入神了，卻很謹慎，雲洇一看他，公孫旬便察覺到，笑了笑，用口型說：“唐四子在看你。”
雲洇如何察覺不到唐季揚如炬目光？
落座時公孫旬半強迫她與他坐到了一處，又將唐季揚兄妹三人趕去末端。
他不盯著自己才奇怪。
但雲洇無暇顧及此，她低聲：“等宴會散了，我有話想與您說。”
“有關那花魁？”公孫旬心如明鏡，哼一聲：“若你與唐四子分開，或可一談。”
雲洇捏緊茶杯，微微扯了扯嘴角：“那我就和郡主說您偷偷看她。”
公孫旬：“……”
他們約在自宜芩出事便被封鎖的星辰樓裏見面。
失了人氣，再繁華精致的樓宇也死了一般，四周窗戶緊閉，冬日陽光透不進來，灰塵飛舞，透著森然鬼氣。
“兄長，我想知道，你借宜芩除去齊亥的目的。”
雲洇靜靜望著兄長的眸，她本可以不問的，在南水縣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有動搖過一絲一毫與兄長覆仇的心。
他們是世上彼此間唯一的親人，且兄長犧牲了他的自由，送自己和青姨出去，因此在意識到自己能力不足，不足以成為兄長手裏一把鋒利的刀時，她才會難受煩躁、惴惴不安。
而現在她有用了，自己只需乖乖聽他的話，什麽也不用思考，什麽也不用想。
但她替宜芩斂容時還是害怕，怕兄長手上沾上太多血腥，怕他走上歧途，像宜芩那樣，被仇恨蒙上雙目。
“為母親和青姨報仇，為什麽要除掉三皇子呢？”
雲洇喃喃，萬分不解。
公孫旬神色如常，輕笑一聲，為妹妹解惑：“不是要除掉齊亥，而是為殺了宜芩，救你的唐四子呀。”
雲洇皺眉，一眼看出哥哥撒謊：“就算宜芩不死，她也殺不了長空。”
況哥哥視長空為眼中釘，怎會布這麽大的局，只為救他？
“小洇，你也太天真！你以為出事時及時趕到現場的為何除了藺凜如還有他？他藺凜如為了他的愛人，想殺了公孫亥，但又不想離開她，所以想讓你的長空作替罪羊。”
公孫亥滿臉無辜，輕蔑笑一聲：“也許不是替罪羊，是直接逼他出手罷？小洇，你質問哥哥時，哥哥可是將你的情郎從鬼門關救回來了呵。”
“哥哥！”雲洇惱於兄長十句話只有一句為真，她眼圈微紅，頗為受傷：“我是你妹妹，連我你都不相信了嗎？我擔心你，擔心你手上沾了太多欺負人的血，會不得善終。”
“何處有無辜人的性命？荊宜芩死了，是她自己想死，公孫亥死了，是他樹敵太多，與我有什麽關系？”
“可我二人是促成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沾了因果，如何毫無關系？”
雲洇急切地扯住哥哥的衣袖：“你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也知若選了覆仇，必會犧牲很多人的性命，但我不想橫生枝節，將與覆仇無關的人也卷進來！”
“小洇你真的誤會了，我這樣，真是為了唐四子。雖說我看不上他，也見不得你傷心吶。”
公孫旬仰頭，精確捕捉到一只正懸在半空中的蜘蛛，它沿著蛛絲上爬，一步步逼近那困在網中的螞蟻。
他不過手一掃，堅韌的蛛絲便斷了，蜘蛛狼狽掉在地上，倉皇往暗處逃：“哥哥這世上在乎的只有你，因此你在乎的人哥哥也會盡全力護著，為什麽小洇你就是不信呢？”
他我行我素，不肯交心，雲洇倔強抿嘴，不依不撓：“那我現在要與長空成親，哥哥你同不同意！”
從空中落下的蜘蛛終究爬了上去，那劇烈掙紮的螞蟻難逃一死，最終成了盤中美餐。
公孫旬僅存的一抹笑意終於消散，他頗為冷漠，盯著妹妹：“你想都不要想。”
這次讓唐四子逃過一劫，不過是意外做的善事。
他有那樣的父親，那樣的母親，那樣的出身，註定活不長久。
就如，這蛛網上的螞蟻。
“我堂堂郡主，你膽敢再說這種話？”寶珠押著唐季揚不讓人走，她佯裝擦了擦淚：“回來這麽久，小季揚你都不曾來看阿姊，等好容易見了，又說要走，真是好令人傷心！”
“是啊，季揚表兄，我們都許久未見了。”
宴會至一半，李鳴沅突覺身子不適，先帶李瑜回了府。
這正給唐季揚去尋雲洇的機會，結果人沒找到，反被寶珠與公孫蠡堵住。
他最怕見的，便是寶珠。
當時作皇子伴讀，他與郡主同學，便隨表弟一起喚他阿姊。
直到後面，自己情竇初開，傻傻直稱她名諱寶珠，現在回想，真是尷尬又愚蠢。
只有他這個瞎子，沒看出她與表弟的心有靈犀一點通。
唐季揚木樁似得杵著，不肯說話，公孫蠡見狀，拍拍他肩：“母妃已叮囑我好多遍，讓表兄得空一定要去長華宮見她，你可千萬別忘了！”
說罷，他善解人意離開，留他們二人說話。
“在邕州時，我已經寫了信給郡主，您沒回信……”
唐季揚聲音極低，垂頭立在寶珠面前，姿態低得像犯了錯事的奴仆。
寶珠正色：“自你離了望京，就寄了一封信回來，還長篇大論盡是道歉的話語，說什麽不再喜歡我了？誰要看這種玩意兒？！”
唐季揚十指緊握，補充：“裏頭還附了張欠條。我敗壞了您的名譽，我罪該萬死，郡主您以後有什麽吩咐，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我若是要你接著心悅我呢？”寶珠呵笑一聲，靜靜等待唐季揚反應。
他果然變了臉色，急道：“您別開玩笑！您又不喜歡我！”
寶珠眨眨眼：“誰說我不喜歡你？”
“您喜歡我怎麽每次帶我出去，人都跑沒影了？”
過了幾年，唐季揚遲鈍的腦子終於反應過來。
之前郡主之所以總帶他逛燈會、放河燈，是拿他當幌子，好和別人相會。
而那人，定是表弟無疑了。
可為何與他見面，還要遮遮掩掩？
唐季揚思緒被寶珠拉了回來，她“噗嗤”笑出聲：“你終於意識到了這事？我還以為你一輩子都會傻乎乎地等著我邀你去玩呢。”
眼瞅唐季揚被她逗得漲紅了臉，氣鼓鼓說不出一個字來，寶珠笑了半晌，話鋒一轉：“不過嘛，雖然我對你只有姐弟之情。但無論怎樣，我都不想你和小洇在一起。怎麽辦呢？小季揚？”
她托著下巴，露出分天真爛漫的神態：“因為你喜歡過我，就該是我的東西了，對不對？”
她占有欲這麽強，就算是她不喜歡的，在她扔掉前，也不許被別人奪走。
寶珠神情不似玩笑，唐季揚面色由紅轉白，心情由驚詫轉為平靜，緊咬著牙，眉微微壓眼。
她看出來，他竟生氣了。
就因她說她反對他與小洇在一起。
小洇說的對，他這一年，真的變了很多。
但寶珠沒有改口，斂了笑，回瞪著他。
他倒看看，對她，他敢做出什麽事來。
“郡主，以前我沒有朋友，您是為數不多肯親近我的人，我是真的喜歡你的，想照顧你，想逗你開心，想讓你幸福。”
唐季揚緩緩開口，將曾經他在腦中反覆多次、卻因害羞始終無法說出口的話說出來，為這場年少時懵懵懂懂的單戀寫上句號。
寶珠冷笑：“而現在，你移情別戀，就認為這其實只是錯覺，並非愛戀？”
“不，您是如您的封號一般，寶珠一樣的姑娘，我一直仰慕著您。”
他低低說：“但這份仰慕，比我對雲洇的愛，要少得多得多。”
寶珠對他釋放溫暖與善意，因此他喜歡寶珠，這喜歡就像天上的繁星，雖微弱，也足夠照亮他的路。
而他對雲洇的愛，卻似白日朝陽，繁星可以有許多，朝陽只有一個。
當朝陽出來，就再見不到繁星了。
有繁星在，他也能一直活下去，但見了朝陽，就無法失去它回到陰冷的夜晚。
雲洇於他獨一無二，是世間的唯一。
“郡主您既與八皇子殿下心意相通，就肯定能懂我的感受。”
寶珠越過唐季揚，看向早靜靜站了許久的雲洇兄妹二人，她看著公孫旬。
對唐季揚的話，似懂非懂。
“行了，知道和小洇分開，你會死了。不過我與小洇關系匪淺，再敢變心，小心我砍了你腦袋。”
唐季揚臉與脖子紅成一片，轉頭見雲洇一張臉亦紅得滴血，而公孫旬臉色陰沈如墨，他立即感嘆那番話沒有白說。
“郡主您請放心，我絕對會護好自己的腦袋！”
“還有，叫我阿姊！也別稱呼‘您’，我又不是老太太！”
她走時以極低的聲音嘀咕了句：“說不準你們馬上就要喊我嫂嫂……”
這倒令耳力極好的唐季揚一楞：“郡主與表弟就差個賜婚聖旨，再怎麽，我也不改該稱她為嫂嫂……”
他不清楚，雲洇卻知哥哥與寶珠間的貓膩。
回去的路上，她轉移了話題：“以後私下跟我說說算了，不許當著別人面說那種肉麻的話！”
“什麽話？”唐季揚裝傻，雲洇可不會傻到重覆一遍，像是她又和他表白一通，正落這登徒子下懷。
她故意說：“我知你一是因四殿下吃醋，二是應付郡主，其實心裏壓根不是這麽想的，對不對？”
“我怎麽可能會為了應付郡主胡編亂造？我都是真心的？！”
唐季揚瞬間被刺激，雲洇促狹一笑：“那你再說一遍？”
……於是當日在回軍營前，唐季揚壓著雲洇在床上完整說了三遍，零碎的片段斷斷續續說了好多好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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