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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思所想所選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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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思所想所選擇(下)

自賜婚聖旨下來,龐媽媽便將刻著宜芩名字的花牌取了下來,她親自給她收拾著行囊,又哭又笑:“咱們宜芩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不容易、不容易吶!”

“媽媽,我還不走。”宜芩神色淡淡,只是搬去了後院,藺凜如來,也不肯松口,只喃喃:“等秋獵過了,我就和你走。”

小可稱她主子承諾公孫亥會死在此次秋獵裏,等仇人死了,她就走。

她等了一天一夜,沒等來公孫亥的死訊,只等來他被封為賢王,擇日赴封地涼州的噩耗。

賢王、賢王……這個賢,從何而來?

不死不活地熬了這麽多年,再深的絕望、再大的苦楚,她都咬牙吞了下去,可她的仇敵,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怎麽能去涼州,讓她此生無望,再也無法報仇?!!!

“你家主子說好他會死在秋獵裏!”宜芩瘋狂搖晃著小可的肩膀,歇斯底裏:“就因如此,我才聽他的話,乖乖配合他吩咐下來的事,結果到頭來,你們就是這麽對我?!”

“姑娘,我也只是個賣命的奴才,你在我面前這般模樣,也沒有絲毫用處。”

小可神情漠然,任由宜芩發洩,直到姑娘頹然倒地,痛徹心扉地哭泣。

她眼底似滑過絲不忍:“意圖謀害聖上,都沒法治他死罪,亦是主人沒想到的。但他說,姑娘您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什麽機會?”

宜芩語氣中盡是懷疑,冷冷盯著小可,已徹底對她失去信任。

這時門外打鬥聲終於停止,宜芩抹幹了淚,整好衣裙開門出來,正與心系唐季揚的雲洇撞上。

唐二臣她殺不了,定要他兒子死無葬身之處,讓他也嘗嘗失去親人的苦。

可宜芩依舊失敗了,而這次阻止她的,是口口聲聲愛著她的男人。

“你怎麽能阻止我……你怎麽能阻止我?!”

被仇恨浸淫多年,宜芩再沒了往日丞相嫡女的從容冷靜,她失聲痛哭,雖在丞相府抄家那一日,她就知道眼淚並沒有絲毫用處,可他是永遠站在她這邊的人啊,怎麽也能、欺騙她?放走唐二臣的兒子?

她最終接受了小可的提議,要在公孫亥走的那日與他同歸於盡。

但藺凜如似有所感,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己。直到他終於因軍務回了軍營,雲洇趁著黑夜而來,替小可易容成與宜芩一般無二的臉。

有師父留下的完整筆記,加之大半年的勤學苦練,她易容技術已算爐火純青,但仍比不上她師兄。

“如果我當初知道你的情郎是他,我絕不會幫你。”

宜芩冷冷地說,像淬了寒冰一般,直讓雲洇動作停了下來,對這位歷盡家族興衰的女子,她說什麽都成了錯。

雲洇的沈默助長宜芩的氣焰:“我真佩服你,明知他是什麽樣的人還心無芥蒂接受他愛他,面對一條蛆也不會吐!”

“我是入殮師,見過的蛆沒有上萬也有千百,為什麽會吐?再說你憑什麽斷言他是條蛆?!”

正在易容的姑娘低垂著眼,捏緊手中道具,幾乎就要撂挑子不幹了:“姑娘遷怒的本領和嘴巴一樣厲害!”

宜芩幾乎被氣笑:“你是想說罪不及子女?那既如此,禍又為何殃及我荊家全族?!”

“這話你該去問真正的罪魁禍首!但我確定對不起姑娘。”

雲洇擡眼,慚愧看著痛苦異常的人:“我對不起姑娘,當初郡主叫我假扮你,我卻誤以為這是你賴以生存的活計,傷了你的自尊。”

自尊?哈……自尊……在她入沫香樓後,就再也沒有這種東西。

濃濃大火中,宜芩用盡全身力氣以尖刀將公孫亥釘在了墻壁上,至此,雙肩兩手兩腳,六處六只尖刀,他再也別想逃脫。

撕裂般的痛楚讓公孫亥幾乎暈厥,但隨之又被嗆鼻的煙熏醒。

許是知大限將至,從來膽小惜命的他癲狂大笑起來:“真是沒想到,真是沒想到,本王最後還是和母妃一樣,死在你們荊家人手裏!”

“給我閉嘴!”宜芩用琴弦勒住公孫亥的嘴,這本是她年少最愛的一把琴,最終被抄家的侍衛毀去,最終只留下根琴弦。

她勢必要用它將公孫亥殺死。

“你是什麽東西,敢叫本王閉嘴?!”

鋒利的琴弦割嘴,公孫亥笑著笑著,就流了滿嘴的血:“就算死,本王也依舊是尊貴的賢王,而你荊宜芩呢?藺凜如再請父皇賜婚,你也變不回丞相府的大小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火勢蔓延得很快,宜芩一封信提前將公孫亥一人引至驛站,沒有人能趕來救火。

燒毀的橫梁墜落,砸在公孫亥腳上。劇痛燎人,他慘叫一聲,張大的嘴角被琴弦割裂,露出猩紅的牙齦,陰森森的白牙。

“荊宜芩?你覺得委屈是呵?其實你和我有什麽區別?當年你們荊家又不想那高貴不可褻瀆的皇後沾上鮮血,又要鞏固她的恩寵,鞏固你荊家的地位,害了我母妃,所以我要報覆你們。而你為了荊家,又反過來殺我,替荊家報仇,就別擺出這幅痛苦惡心的樣子!”

吼叫時,公孫亥兩排噠噠作響的牙清晰可視,他使勁磨著,若非動彈不得,定會將宜芩咬死。

“你住口你住口你住口你住口!父親不可能會做這種事!是你母妃,明明只是姑母的貼身婢女,卻不知羞恥,爬上龍床!而你,若非皇子,欺辱民女橫行霸道胡作非為這麽多年,早該死上千回萬回,我怎麽可能和你一樣!!!”

宜芩滿眼猩紅,聲嘶力竭地嘶吼。

公孫亥半邊身子被火吞沒,臨死前竟恢覆了平靜,不再怒吼。

他陰惻惻地笑:“區區一個宮女,若父皇不願,有她自薦枕席的機會?你怎麽不去怪父皇呢?至於我欺辱民女、我橫行霸道、我胡作非為,輪得到你來審判?說得好像你若仍是曾經的望京第一才女,會替她們出頭似的。其實不會吧?你只會假惺惺地施舍些根本不值錢的粥點,說些不痛不癢的話,然後優雅地回丞相府這個溫室裏,安安心心當你的大小姐——假清高!!!!你敢說在你零落成泥前,你正視過我?只有苦痛落到自己身上,才會知道恨,因為人就是這麽自私。你到頭來,也不過是躲在藺凜如的羽翼之下,可惜懷念你曾經那樣尊貴的身份、美好的日子,然後以對我的恨為養料,滋養著你不至於去死。”

無情的火吞噬了公孫亥的整張臉,只露出他深深陷進去的左眼,這眼珠子似有吸力,將宜芩的魂魄吸過去,讓她魂魄離體了,要一起帶下黃泉。

“荊宜芩,能和你一起死,我可是開心呵——因為最後一個荊家人,終於死在了我的手裏。”

公孫亥的聲音忽近忽遠,像是從遙遠的地方而來:“就算你不死,也要永遠活在痛苦裏……”

他最後的話消散在高漲的火舌之中,烈火無情,要將荊宜芩僅剩的□□銷毀。

此生的淚已經流幹,宜芩怔怔站在原地,任由灼人的溫度扭曲周遭空氣,融化她的肉身。

不是的,她父親身居宰相之位,恪盡職守,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她母親出身望族,乃京城宗婦之典範,有一顆菩薩心腸,總帶著她施粥布善,開倉放糧。

她姑母身為一國之母,貴為皇後,溫柔嫻靜,與陛下恩愛,令後宮和睦,事事周全,挑不出一點錯處。

她表兄,占嫡占長,出身便被冊封太子,芝蘭玉樹,人中龍鳳,文武雙全,又溫良恭儉,絕不辱儲君之名。

而她,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大家閨秀,本能風風光光嫁給澈玉為妻……

這些,這一切,就因公孫亥幾句莫須有的指控,悉數化為泡影——

但就算他說的是真的,區區一個婢女,如何抵得了她全族的性命?

這個念頭已經出現,宜芩便知自己沒救了。她將一人性命與她全族性命放在了天平兩側,而這桿心秤,毫不猶豫往右側傾斜。

她蔑視生命,妄圖評判它們的重量;輕視平民,認為他們生來低賤。

但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她荊宜芩,絕對無法以庶民的身份活下去。

“婳兒……婳兒……婳兒!”

熟悉的聲音由近及遠,兩行血淚從宜芩眼角落下,模糊了她的眼。

以前叫她婳兒的人很多,現在叫她婳兒的,唯澈玉一人。

當見到藺凜如模糊的身影,宜芩朝深處走,沒有伸出手。

預想中大仇得報的快感並未到來,她身體反而更加沈重。

沒了恨,她荊宜芩沒法再活下去,就算是愛也不行。

驛站化作一片火海,在藺凜如抱著宜芩出來那刻,徹底坍塌,化作一片廢墟。

懷裏的姑娘好似有千斤重,藺凜如邊跪邊走,衣服被燒出幾個洞,手上大小燎泡不一,連發尾都燒焦幹枯。

他如此,更別提在裏頭呆了近半個時辰的宜芩。

藺凜如身形搖晃地將幾次要脫離他手臂的愛人撈了回來,眼睛如糊了成灰,嘴唇不自主翕張,流不出淚,也說不出話。

他最終還是跪了下來,滿眼仿徨地望著天,喘不過氣來,哭不出聲來。

遠處衛兵疾馳而來,唐季揚抹了一把淚,拔出斷愁,要與他們血戰到底。

“將軍你快走,屬下會拖住他們。”

“不必了,不必了……”若不是註意到藺凜如一開一合的嘴,唐季揚根本聽不見他發出的聲音。

永失愛妻的將軍終於悲戚出聲,埋在宜芩脖頸出悲慟大哭。

“婳兒、婳兒……荊宜芩,你快醒來!”

是他的錯,是他沒護好她。

他應該想到宜芩絕不會坐以待斃,應該早點查清公孫亥今日的蹤跡。

任憑藺凜如再如何呼喚,宜芩雙眼緊閉,再也醒不過來了。

就算鳳凰涅槃,也只能重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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