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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峰上晚秋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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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峰上晚秋楓(中)

雖還遠未至夕陽西下,但巨木遮天蔽日,密林深處光線不足,徒留片昏暗。

建文帝一行已捕獲諸多獵物,皆由隨從運回營帳,只待陛下一聲令下,便可打道回府。

但建文帝顯然不滿足於此,打獵所得紅狐、獐子、梅花鹿等雖已是大豐收,但他缺一頭點睛的猛獸。

“再往深處行五百步,不論有無收獲都原路返回。”

陛下施了號令,眾護衛以他為中心緩步向前,唐季揚強迫自己沈住氣——馬上就能去找雲洇了!

可偏偏天不遂人願,不過幾十步,等眾人走到條小溪旁時正有一頭棕熊映入眼簾。

馬上就要進入冬眠期,這頭棕熊本就正值壯年,比尋常棕熊大上一倍,又為儲存熱量大量進食,膘肥體壯。

見有人闖入他領地,它登時將已開膛破肚的魚扔入急流之中,大吼一聲,震得整座山頭山崩地裂,鳥雀驚飛。

建文帝等的正是這個彩頭,他當即下令:“捕得此棕熊者,賞金五百!”

此舉引得眾人士氣大漲,蠢蠢欲動,但誰都不敢貿然出擊,均等著藺凜如發號施令。

“出鐵刺網,將熊吸引來後將其纏住。”

寧允唐季揚策馬向前,射箭吸引棕熊註意。

它毛皮極厚,尋常箭矢傷不了它一分一毫,只是被激怒,像座大山一般咆哮地朝兩人撤退方向奔來。

早已爬上樹的侍衛各持鐵刺網一端請君入甕。

等棕熊至,站在最前頭的四人瞅準時機跳下,正將猛獸一整個包裹在網中。

樹上其餘人同時使力,將網收緊,鐵刺網上如嬰兒手臂般粗長的刺立即刺入棕熊血肉中,它更為大聲地咆哮,劇烈掙紮起來,跳動時的動靜若炮彈擊地,每一次都恍若地震來臨。

隨行所有護衛皆加入制服棕熊的隊列,他們卯足了勁將鐵刺網收緊,在僵持半個時辰後,這頭龐然大物終於耗盡體力,轟然墜地。

揮退護著他的藺凜如,建文帝大步向前,停在已閉上眼的棕熊面前,他拔出匕首,不顧眾人擔憂身先士卒,猛地朝它眼睛刺去。

千鈞一發之際,本以為筋疲力盡的猛獸兀地睜眼,趁眾人松懈下來時突然擡手,掙脫束縛,朝離他最近的建文帝拍去。

這時建文帝手中匕首再改不了方向,紮進棕熊眼眶時卻輕易斷了開來,儼然成了塊廢鐵。

“陛下!!!!”

寧允唐季揚一左一右,硬生生將棕熊那還有一秒就觸及建文帝面龐的熊掌制住,等藺凜如將嚇得無法動彈的天子救下,其餘人再次使力,重新將棕熊困住。

可掙脫出一只手的野獸再非囊中之物,等唐寧二人喘著氣退開,它直立起身若道龍卷風旋轉一圈,將扯著鐵刺網的護衛悉數甩飛出去。

“它受了重傷,跑不遠,十人跟秦長空策馬追擊,剩下的護送陛下回營帳!”藺凜如以最快的速度將隊伍分成兩批,他將身上大氅蓋至陛下身上。

建文帝頭冒冷汗,嘴唇發白:“等回營地,將對朕匕首做了手腳之人抓出來!”

這廂狩獵草草結束,那廂公孫亥帶雲洇於密林中走了許久,也不曾抓哪怕一只野兔。

傅群青混在隨行的侍衛中,一個頭兩個大。

縱然長空叮囑他要保護好雲姑娘,可若三殿下硬來,他又有什麽辦法?

“三殿下,我們這是去哪?”雲洇強顏歡笑,半分不敢動彈。她只見自己離一處懸崖越來越近,心說他莫非想將自己直接扔下去?

“這是本殿偶然發現的一處秘境,每每秋獵時紅楓鋪地,又可俯瞰大好河山,不知洇師你喜不喜歡?”

公孫亥圖窮匕見,誓要在今日將雲洇據為己有,耐心等待懷中少女回覆時,卻覺地動山搖,再擡頭時,左側樹木皆毀,那震動的來源以極快速度逼近,吼叫聲一浪高過一浪。

等公孫亥難以置信地揉完眼睛,一頭棕熊已出現在自己面前,且像塊山間巨石一般朝自己橫沖直撞而來。

“滾下去!”他當機立斷將雲洇推下馬,吸引它註意,自己則騎馬迅速跑開,將懵圈的侍衛全甩在後頭。

眼見那棕熊馬上就要將雲姑娘踩死,所騎駿馬又怕得不敢向前,傅群青咬牙朝她跑去,卻如何也趕不上失控棕熊的速度。

“傅哥!快帶雲洇走!”唐季揚從馬背上跳至棕熊身上,將斷愁狠狠刺進它勁間。

大量鮮血瞬間噴射到雲洇臉上、唐季揚身上,棕熊卻仍不死,竟慌不擇路朝懸崖跳去。

“唐季揚!”雲洇甩開傅群青的手,急急朝懸崖邊撲去,唐季揚雖在棕熊跳下懸崖時及時放開劍,卻仍差一步才落至峭壁邊緣,直到雲洇抓住他手,才未立即落下去。

雲洇所抓是他右手,巨大的緩沖令他右臂瞬間傳來陣劇痛,唐季揚臉一白,覺手臂已失去知覺,劇烈一晃,全身重量帶著本就一半身體懸空在崖外的雲洇往下滑。

這一切全發生在瞬息之間,等傅群青撲過去撈雲洇時她已跟唐季揚一起掉下去。

他低頭一望,細聽底下有流水潺潺之音,大喜,立刻回營地去搬救兵。

再說雲唐二人掉落山崖後確實幸運地掉入水中,但那棕熊亦是,擔憂它未死透,雲洇盡全力拖著脫力的唐季揚往岸邊游去。

她在岸上等了許久,見棕熊始終不曾浮起,又一頭紮進水中,將斷愁拔了出來,放到唐季揚手裏。

還未徹底清醒的少年立刻握住了,他仍吐著水,片刻後才睜開眼,等見到雲洇毫發無損,才松了口氣,又將斷愁放了開來。

“你先在這待著,我去找個落腳處。”

“我和你一起去。”唐季揚左手撐地坐了起來,倆人都全身滴著水,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個落腳的山洞,便只好又回到溪邊,拿撿拾的木棍生火取暖。

秋風蕭瑟,濕了的衣裳必須立刻脫下烘幹。

等唐季揚將他的臂環取下,那東西帶地上發出道悶響,雲洇試著擡了下,竟有十幾斤重量。

她幫著唐季揚把衣服脫下來,唐季揚本也扒拉著她的,但幫她脫了件外衣就不脫了,雲洇擡眼,水珠從睫毛上落下:“怎麽了?”

“有點怪……”唐季揚偏過頭。

雲洇低頭看了看緊緊貼在自己身上的衣物,覺得有些好笑:“你現在不是挺厲害嗎?還不敢看?你沒見過?昨晚纏著我要一起睡的人呢?”

“我不厲害。”唐季揚低低反駁著雲洇的話,這時他上衣已全被脫下,露出胸上肩上背上深淺不一的傷痕。

“……這些傷是怎麽來的?你還沒同我說。”雲洇沒再糾結他突如其來的羞意,輕輕撫著他腰腹上的三道抓痕,語氣沒什麽波瀾,卻吸了吸鼻子,仿佛下一句話就要帶上哭腔。

“打戰難免會受傷,我都忘了。”唐季揚沈默片刻,將雲洇剩下的衣服脫了下來,等只剩件裏衣時才停下,接著就將衣物攤開,放到火堆上的長木棍上烤。

雲洇雙手抱著腿坐著,將頭置於膝蓋上看著他:“你騙人。”

唐季揚坐在火堆另一側,垂下的衣物成了他們二人間的屏風。

他的聲音透著屏風悠悠而來:“那你能告訴我,你眼睛周圍的傷是怎麽來的嗎?”

火依舊劈裏啪啦響著,可日薄西山,再無人講話了。

聖上受驚,本乘興而來的秋獵頓時氣氛凝重,公孫蠡匆匆趕回來,作為唯一被允許進入聖上營帳的皇子禦前侍疾。

死裏逃生,公孫亥仍驚魂未定,見藺凜如朝他來,像使喚個奴仆似的招招手:“等太醫得了空閑,叫他來給本殿看看。”

“這恐怕要等三殿下有空時才行了。”藺凜如揚手,令寧允將公孫亥押解,那碎裂匕首,是公孫亥於涼州回來上呈給建文帝的禮物。

“父父父父皇!兒臣絕不敢害您吶!”公孫亥以頭搶地,不敢擡頭看父皇一眼,他極力解釋:“定是有人對這匕首做了手腳!給兒臣一些時間,兒臣定將兇手抓出來!”

“你不是說,這匕首是你親自挑選,又貼身攜帶,從未假手他人嗎!!!”

那嵌著寶石的彎鉤匕首產自西域,雖不算珍貴,也算老三一片心意,亦昭示其認錯的態度,卻不曾想,差點被他害死。

只剩個短柄的匕首被建文帝摔在地上,他大怒:“還不敢害朕?我看你膽子大得很,就等著朕兩腿一蹬,直接傳位給你罷!”

公孫亥百口莫辯,公孫蠡垂首:“父皇莫說這種不吉利的話,父皇與天同壽,定福耀千秋萬代。”

兩個兒子,著實是雲泥之別……

建文帝豎掌,示意老八退下,他以手撐額,竟是連氣都不想再生。

他知曉老三再蠢,也不會蠢到弒父的地步。

他不過平庸些。

三書六藝樣樣不通。

他不過好色些。

宮中遭他毒手的宮女不知凡幾,竟還敢將手伸至閨閣小姐、他人之妻上去。

他不過暴戾些。

動輒責罰奴才,顛倒黑白,視律法為無物。

他不過窩囊些。

遇危難第一時間將人推出當擋箭牌,到現在洇師不知生死,他完全難堪大任。

但他是他公孫雋的兒,是旻朝的皇子,只這一身份,就註定他生來尊貴,無人能比。

建文帝兀自睜了眼。

疲憊又厭惡的聲音進入正等待審判、瑟瑟發抖的公孫亥耳中:“老三,擇日便回涼州罷。無詔,再不許踏進京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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