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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融秋日忽破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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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融秋日忽破碎(下)

自閻陽軍班師回府那日,厲瀾衣以被唐季揚擊暈的結局告終,他再沒有見過李瑜。

雖然表現出一副絕對要得手的模樣,但她閉府不出,到現在還沒有與她表兄見過面。

厲瀾衣疑心是否是因他說話太難聽,深深傷害了李瑜的自尊心。

思來想去,他抓著義父拜訪唐府的時機與義父一起去了,又跑去花園閑逛,看能否有偶遇李瑜的機會。

唐府的花園比一整個李府更大,本該有小廝引路,但唐二臣似乎極放心他似的,揚揚手便讓他走了,叮囑他好好逛逛,嘴角還掛著絲似有似無的笑。

他果不其然迷了路,府中又不知為何連一個奴仆都難以見到,因此當他摸到處曲廊,聽見一旁屋子裏傳來人說話的聲音時,站了會,還是決心去問問路。

這屋子門半掩著,周遭曲殤流水,十分清凈,適宜備考,

厲瀾衣料想這莫不是李鳴沅的書房,若是他,或許能打聽打聽李瑜的消息。

他猜得不錯,卻萬萬沒猜到裏頭除了他,竟還有名女子,剛才聽到的也並非說話聲,而是喘息聲。當透過門縫窺見那掉落在地的衣物上時,自小流浪的厲瀾衣,怎麽可能不清楚裏頭發生了什麽事?

他的聲音頓時被死死卡在喉間,嚇得魂飛魄散,捂著嘴不住後退,當撞到個人時已經快要暈厥過去。

李瑜臉上的慌亂不比厲瀾衣少,她甚至連婢女都不曾帶,強扯著他到了湖邊。

“你什麽都沒看見,聽到沒有!”

李瑜惡狠狠地威脅,厲瀾衣雖不解她為何反應這麽大,畢竟她兄長已及冠,有個通房或侍妾通男女之事實屬正常。

但他還是連連點頭,這才讓李瑜放開了捂著他嘴的手。

不知這幾日究竟發生了什麽,她眼圈依舊發紅,甚至發腫,普普通通站著時,也止不住渾身發抖,像是是受了極大的刺激。

厲瀾衣潛意識認為,這與她兄長有關。

“你……”

厲瀾衣剛吐出一個字,李瑜視線就被其他事物吸引,她怔怔望著來人,呆呆開口:“季揚哥哥?”

時隔三年,唐季揚終於回了家中。

對父親,他毫無喜意,對幾乎從未見過的舅父李寒鈞,他也根本不熟,更別提連血緣關系都沒有的厲瀾衣。

唯有對李瑜,他露出分真心的笑:“瑜兒表妹長高了好多——表兄呢?”

“他近日染了風寒,飯食讓小廝送去就是。”李寒玉姍姍來遲,落座後斯文地拿帕子擦了擦嘴。

厲瀾衣面色一僵,總覺她身上的衣裳有些眼熟,他再看李瑜,少女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掐著大腿,已快要哭出來。

這唐家的關系,也太錯綜覆雜……

可這絕非他一個義子該考慮的。

“你回來做什麽?難不成被閻陽軍除名了?”

李寒玉頭都不擡,神色淡然,說著這種不合時宜的話,就好似震驚唐季揚竟能堅持這麽久似的,在外人面前,一點不考慮他的感受。

“暫時沒有,讓母親失望了。此次來,我是想讓父親母親下聘,求娶宮廷入殮師雲洇。”唐季揚鎮定自若地喝了口酒,輕飄飄將李寒玉的話略了過去,又直接拋出欲成家的話,更令厲瀾衣如坐針氈,幾欲先走。

他又瞄了眼李瑜,她的表兄都要娶月餅姐姐了,該吃醋不甘心的時候她卻神游天外,不知在發什麽呆。

“曾經不是說非寶珠郡主不娶麽?出去三年,就這樣忘了當初的誓言?”

唐二臣將妻子移到自己身邊,親自給她布菜,李寒玉臉瞬間垮了下來,竟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不提寶珠郡主,如今雲姑娘是聖上欽點的宮廷入殮師,你有什麽資格,求娶人家?”

夫妻二人輪番打擊唐季揚,說來說去就是一個意思,他與雲洇不可能。

唐季揚呵笑一聲,早有預料:“父親母親,你們只需準備好聘禮便是,兒子能不能娶,她肯不肯嫁,是我的事。”

唐二臣拋下筷子,似笑非笑:“那我非說不同意呢?”

“那就練武場見,我會贏了父親您,讓父親您同意。”頂著張與父親八分相似的臉,唐季揚額間青筋暴起,父子間劍拔弩張。

正坐在馬車上往靈渠寺去的寶珠絲毫不知自己也在唐雲二人婚事間擁有姓名,她饒有興味:“小季揚真說要娶你?”

雲洇難為情地點點頭,眉宇間盡是憂愁,沒有一點喜悅,她小心翼翼地問:“他之前是不是也說過想娶郡主您之類……相似的話?”

寶珠晃晃腦袋:“有嗎?”

“怎麽沒有?”難得今日薛霖雁沒帶孩子出來,她磕著瓜子:“當時那唐小少爺追求寶珠郡主的事不說全望京人盡皆知,但在貴女圈子裏絕對稱得上個經久傳頌的大笑……咳、趣事!”

“明明明眼人都看得出郡主您和八皇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作為八皇子堂兄乃至他的伴讀,偏偏傻乎乎地對郡主示好,甚至對太尉大人說,此生非郡主不娶……”

薛霖雁邊說邊觀察雲洇表情,見她面無異色,才敢說下去,但說到最後一句時,還是小聲了不少。

畢竟沒有哪個姑娘願意聽見心上人的情史往事。

寶珠輕笑一聲:“薛小姐這麽一提,我才依稀記起來好似的確有這麽件事。不過我比小季揚年長幾歲,那時我才十二,他不過一個小孩子,帶他出去玩了幾次便依賴上我,覺得喜歡我,自是正常不過。”

“帶他玩了幾次後就依賴上郡主您?”雲洇略微吃驚,哪可能這麽好哄……

薛霖雁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語重心長:“他母親李氏是續弦,對他並不歡喜。因此雖表面上小季揚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其實幾乎是被放任著長大,就更別提他那日理萬機的太尉父親。因此幼時我們幾乎不曾在宴會上見過他,直到長大些,他當了八皇子陪讀,又有郡主照拂,才多了些朋友。”

寶珠哼笑一聲:“他那些狐朋狗友也算朋友。”

薛霖雁不置可否:“他選朋友的眼光的確不太行——所以小洇兒,我勸你還是三思,與其嫁入唐府,不如考慮考慮我帶你認識的那些少爺公子,家世清白又斯文俊秀,多好。”

雲洇倒真認真思考一番,對著薛霖雁嘆口氣:“本來不就有個現成的徐公子麽?可惜……”

薛霖雁瞬間炸毛:“你還是快嫁給唐小少爺吧!!!”

“所以你答覆小季揚了嗎?”寶珠給薛霖雁順了順毛,鎮定地喝了口茶。

“還沒有……”雲洇憂心忡忡:“我那日太慌亂,說過幾日再給他答覆,接著便跑開了,可後面他便一直躲著我,像是覺得我會拒絕。”

“那你拒絕嗎?”薛霖雁問。

雲洇沈默許久,還是猶疑地搖了搖頭,露出手上的指鏈來:“我不知道……其實他去參軍時,就已經向我提親……我也、我也答應了他。但他性子真的和南水縣時大不一樣,不一樣到我覺得陌生,又覺得害怕。”

她難過地捂住頭,再控制不住可怕的念想在腦子裏生根發芽——她之所以這麽輕易就動搖,難道是因為她當時在南水縣只是怕寂寞,其實她喜歡的是個泡影?是想象中的他?

見雲洇苦惱如此,二姑娘便也都默契地不再說話,上山的馬車顛簸,時不時激起碎石泥沙。

即使身處練武場,唐二臣也仍舊坐在輪椅上,連破月刀都不曾拿出,只尋了把尋常佩劍,對兒子的輕視意味十足。

唐季揚不管這些,他嚴陣以待,瞧準時機便毫不手下留情朝父親攻去。

他如何看待自己不重要,只要能贏就行。

“這就是你這三年的長進呵?重心搖晃不穩?出招綿軟無力?”

唐二臣僅用一只手就抵住唐季揚攻勢,另一只手靈活控制輪椅,極有壓迫感地朝兒子逼近,劍術招招狠厲,又急又快若流星墜地,只留給唐季揚拆招防守的時間。

外臂環雖令唐季揚右臂重生,但到底太重,消耗體力頗多頗快,迎戰必須速戰速決。

存著必勝信念的少年咬緊牙關,鉚足勁揮開劍身上所傳來的千斤之力,急急往父親腹部刺去。

唐二臣眸光一閃,左手快速按下輪椅上開關,只聽一道冰冷機械之聲,一只暗箭竟直朝唐季揚面門而去!

本來筆直向前的斷愁劍鋒一轉,唐季揚只覺手腕已扭轉到極限,才將那暗箭斬斷。

可沒來得及喘口氣,腹部兀自一涼,他迅速跳開與父親拉開距離,堪堪被他劃傷。

“果然,再怎麽練,你都是個廢物。就算有秦明之教你,也是一樣。”

唐二臣近乎殘忍地下了決斷,將劍利落甩開,甩去上面血花。

唐季揚捂著傷口,面對父親不卑不亢,他嘴角緩緩勾起個暢快的笑,絲毫沒有輸了對決的懊惱:“父親說的是,我就是廢物!所以想贏父親,也只能走些下三濫的路子!”

“你什麽……”唐二臣剛說三個字,舌頭已麻痹,全身皆動彈不得。

他渾濁的眼珠子往下轉去,隱隱看見脖子上一根銀針的影子,又細又長,足令他勃然大怒。

豎子!!!

“父親,能用暗器傷人的,可不止你一人!”

唐季揚眸中再無一絲對親人的留戀,他握著劍朝無法動彈的唐二臣襲去,竟仍不肯罷休。

“刺啦——”一聲,被迫改變方向的斷愁發出聲極長的嗡鳴,餘霖金剛恕目:“豎子!你敢弒父!”

“刀劍無眼,戰場上不分父子只分敵我!”

就算是昔日的師父,唐季揚亦不留情面,招招殺氣四溢,盡往餘霖致命處攻去。

輪武藝,他已超出餘霖,但他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心浮氣躁走火入魔,二十招之後落入下風,等想再用臂環射出銀針時餘霖丟了劍,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他一巴掌後就按著他頭將人緊緊抱住。

鐵血漢子流露出點點柔情,眼眶已濕潤:“三年過去,連你師父在面前都翻臉不認?!學的那些禮義廉恥都到狗肚子裏去了?!”

餘霖的辱罵讓唐季揚晃神片刻,緊接著淚也不爭氣滑落臉龐,他猛地推開他,落荒而逃。

他也很討厭如今不折手段、總心生暴戾的自己。

可是他們、是他們先拋棄自己!

他只剩的唯有雲洇,只有雲洇而已。

而現在她,因為自己的蠻橫霸道,也要離自己遠去。

不過沒關系,她不願意,他會強求。

一味地忍,一味地讓,一味地等待,什麽都會失去,什麽都會得不到。

所以曾經的唐季揚,才會死在南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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