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又一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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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又一村（中）
服下解藥，經塗太醫把脈，寶珠郡主果然好轉，京中貴女聞風而動，卻均無功而返。
剩餘解藥早被上呈皇宮，建文帝不松口，無人能得之。
有朝廷插手，李氏藥鋪也終於不再被圍得水洩不通。
於是家中有女出事的大臣將壓力施加到皇帝身上。
每日上朝，往往一應而百和，話裏話外都是逼建文帝將解藥拿出來，卻每每又被建文帝一句“解藥不足，愛卿以為該如何分之”堵了回去。
利益一致時眾志成城，一旦發生沖突，聯盟便瞬間瓦解。
但這日卻不一樣，戶部侍郎於謹華站了出來：“稟陛下，解藥中所需的枯木逢春，臣聽聞，慈寧宮存放著當年周太醫留下的最後一盒？”
他之所以出此言，源於京中近日一本廣泛流傳於大街小巷的連環畫。
這畫冊本只有一本，但因其內容關乎不孕癥解藥與枯木逢春，被各書齋抄錄售賣。
其內容，正與於謹華所言大差不差。
早失了藥方的枯木逢春，悉數被已逝的太後收藏，且將作為陪葬品，永久埋於皇陵之下。
宣揚此等皇家密辛，不論真假，也是犯法。
大理寺立即派人將散播出去的話本銷毀，並審問關押相關人員，包括向彌與雲洇。
一個上貢不孕癥藥方，一個替太後斂容。這畫冊言之鑿鑿，必需他們這樣觸及部分真相之人。
建文帝垂放在龍椅上的手掌微微攥緊，露出絲絲青筋。
楊淳善厲聲：“大膽！此等謬聞，也敢置於朝堂！”
被一個太監公然教訓，即使是皇帝身邊的內侍，於謹華也覺面子受損。
但想到家中尋死覓活的妻女，他還是跨步向前，將頭低得更低：“若真是謬聞，微臣定不敢將其說出來，但臣只是想知道，陛下，當年剩下的枯木逢春，究竟去了何處！”
“陛下，周太醫留下的枯木逢春，究竟去了何處！”
“請陛下解惑！”
“陛下！”
群臣一呼而百應，頗有建文帝不給出個滿意的回答，他們誓不罷休的架勢。
唐二臣坐在輪椅上，怒喝一聲，像廟宇裏的鐘聲般響亮：“諸位妻子親女的病該如何治，陛下自有思量。如今邕州危急，你們身為朝中重臣，不僅不替陛下分憂，反而囿於小家之苦，以下犯上，是想造反嗎？”
他話音落，殿中所有禁衛軍均亮出配劍，於謹華還想再說些什麽，但見自己的盟友再無一人發聲，他亦沈默。
無人不知唐二臣的雷霆手段，若一意孤行，他做得出令金鑾殿濺血的瘋行。
但無論如何，雲洇的目的已經達成。
畫冊所畫所寫，眾大臣信與不信並不重要，只需讓他們明白，皇宮中枯木逢春仍存，只是他們的陛下，不願拿出來罷。
那連環畫源於何處還不清楚，畫師是誰，也未查到。
因此即使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向彌雲洇二人與謠言有關，大理寺也並未放人。
不過雲洇的待遇倒稱得上不錯，不知是因她現在乃陛下面前的紅人，還是因為她與唐季揚的關系。
畢竟大理寺卿是唐季揚敬仰的大哥。
月季兒所處牢獄不在她這一層，但她能聽見月季兒被獄卒領出來，上樓梯時她腳鐐碰地之音。
算算日子，第二冊連環畫已經發了出來，看來效果不錯，朝廷終於再次重視起月季兒的存在。
她已幫她至此。
若她不蠢，就該知道如何利用她的優勢活下去。
利用周敏所留枯木逢春藥方中唯一缺的那味藥——她的蛇巫淚活下去。
“知道人面猴該用蛇巫淚治愈又如何？有援軍又如何？糧倉爆炸又如何？！蛇巫淚不夠，他們就還是畜生！撐不到援軍至，邕州城就必然失守！我南詔，將用你們旻朝的糧食財物餵飽軍隊裏的每一名士兵！每一匹馬！”
城外硝煙四起，城內岌岌可危。
獨孤羚口出狂言，自覺勝券在握，如一匹孤狼，愈戰愈勇，瘋狂壓制藺凜如。
縱使情況危急至此，藺凜如呼吸仍不見一絲一毫的紊亂。
交戰許久，雖體力消耗不少，他卻愈發從容，就好似，在試圖摸清獨孤羚的底細。
“無知小兒。”獨孤羚從口中吐出四個字，兩手握劍往藺凜如脖頸處砍去。
千鈞一發之際，一支銅柄雀羽箭卻破空而來，獨孤羚反應極快，瞬間向後跳開，與藺凜如拉開距離，又調轉劍鋒將箭矢斬落。
可就在這一空檔，緊隨而來的又一支箭貼地而來，直直插入她的小腿。
獨孤羚悶哼一聲，單腳跪地，以劍支撐。
她手下將衛見了，立刻從纏鬥中抽身，掩護她往南龍山中撤退。
“將軍受傷，全軍撤退！”
南詔軍中，軍令如波浪般瞬間傳遍，離南龍山近的人邊戰邊退，為將軍撕開個逃脫的裂口，但只聽五六聲響徹天地的巨響，幾名南詔兵所站之處大地崩裂，竟是直接炸飛開來。
藺凜如一鼓作氣，率剩餘閻陽軍趁勢逼近。
勝者神態從獨孤羚臉上轉移至他臉上，藺凜如大喝：“獨孤將軍，你到底是老了。竟以為這炸藥，我只埋在了糧倉裏？今日你們南詔，必輸無疑。”
獨孤羚肝膽俱裂，生生將貫穿她小腿的箭拔了出來，不甘的低吼從女人喉間溢出：“人面猴不除，旻朝也絕不會贏！”
“獨孤將軍，你可知現任蛇巫族族長的相公乃誰？”
藺凜如盯著獨孤羚手中被掰成兩半的箭，臉上疤痕皺起，嘲笑她的固執與傲氣：“是這箭的主人，寧遠旗將軍。”
他從小於沙場磨練，通十八般武藝，最擅長使的，是箭。
兩根一米長的鐵鏈末端各連著一鋒利的鉤子，像沈重的船錨，貫穿了唐季揚的琵琶骨，由侍衛將遍體鱗傷的他拖去了月染的巫靈殿。
月染早就準備好一切等著他。
讓邕州城內男女變為人面猴，可頗費了她一番功夫。
打著真心茶的幌子哄騙那些傻姑娘讓城中男子喝下含蠱蟲卵的茶水便罷了。
還要她親自到南龍山，將變為人面猴的幾千名姑娘悄悄引出來，實在耗費精力與耐心。
所幸，這一切，都值得。
月染擡腳，踩在了唐季揚胸膛上。
少年一聲不響，這樣的力度，這樣的羞辱，他已經習慣。
他面色灰敗，雙眼半斂，鼻息微弱，已是將死之相。
“又臭又臟，哪裏還有一點貴族子弟的模樣？！倒是逼我歇了折磨你的心思！”
月染對著他臉啐一口，手掌朝上伸出，不多時，一只碩大的蠱蟲從她寬大的袖口中爬出。
這蠱蟲通體發黑發亮，其嘴兩側的口器鋒利，竟是月染精心培育的蠱王。
“有蠱王招待，可是你的榮幸。”月染喉間發出低低的笑，已在想象唐季揚變成人面猴後，喪失理智攻擊自己拼死保護的百姓的模樣。
她垂下頭，鉗住唐季揚臉頰，逼他張開嘴，蠱王順著她掌心緩緩爬入，直至鉆進少年的喉嚨，消失不見。
“還有何遺言？小少爺？你有心儀的姑娘罷？把她名字告訴我，等你變成人面猴，我讓你好好疼愛她。”
月染附在唐季揚耳邊，低低說著話。
唐季揚眼角溢出淚，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
“怎麽不說話？你快說啊？”月染掐著他脖子，耐心告罄，瘋狂搖晃，對著他臉：“你快說啊！”
唐季揚發出的聲音更大，像是啞巴極力想發出聲音，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
戾色像藤蔓爬上月染面部，她長發披下，像地府來陽間取命的羅剎：“你快說——”
最後一個音節戛然而止，唐季揚猛地咳嗽一聲，那幾息前還生龍活虎的蠱王，竟被他咳了出來，直接砸在月染臉上。
這蠱蟲體內爆出漆黑的汁液，待它與月染的臉脫落，便摔在地上，不停抽搐。
“怎麽可”
月染神情怔然，唐季揚突然發難，雙手如鐵鉗般掐住她脖子，誓要她窒息而亡。
“敢動雲……洇，我和你……同歸於盡。”
像是回光返照，唐季揚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他眼球布滿血絲，鮮紅的血與蠱蟲黑色的□□順著他嘴角流下。
一時間，竟像是兩只地獄惡鬼做著生死搏鬥。
“砰”一聲，巫靈殿的門被人毫不客氣砸開。
月染因缺氧而抽搐，眼中幾乎只剩眼白。
她勉強看見，進來的，是公孫旬與她的陛下。
“陛……下……”
再不能發出聲音，“陛下”二字，只剩口型。
花希驚魂未定，命隨從上前，將二人分了開來。
僥幸撿回一條命的月染半天才喘過氣來，她指著唐季揚，狀若癲狂：“陛下，這質子妄圖害臣性命！快將他就地正法！”
“國師！莫再多言！”花希兩股戰戰，欲哭無淚：“他、他與四殿下都是南詔的客人，你怎麽能這樣……”
“……陛下？”像是完全聽不懂花希在說什麽，月染雙目茫然，頭頂有雷劈中，一顆心臟幾乎驟停：“您在說什麽……公孫旬便罷了……可這質子”
“國師大人，”公孫旬笑嘻嘻地打斷了月染：“您還不知道呢，南詔軍敗，獨孤羚被俘，現在的質子，是您啊。”
“陛下！！！！！”
月染已聽不進公孫旬所說的任何一個字，她體內沒有血，亦缺少蛇，能活到今日全憑她一口氣，一口要將旻朝滅盡滅絕的氣。
因此，只有花槐死了，她如何能甘心？
“陛下，您不能投降，臣還有人面猴，臣還有人面猴！南詔不會輸！”
貌似骷髏的蛇巫牙齒發顫，緊咬著時，腮幫子跟著鼓起來，鼓出臉骨，見花希哭噎著遲遲不應，又陰惻惻威脅：“陛下您怕我？”
“如何不怕？你瘋魔至此，怕是哪日陛下也被你下蠱咯。”
“你閉嘴！”月染怒斥公孫旬的煽風點火：“你個騙子，竟敢騙我”
“陛下——”公孫旬忽得拖長尾音，嘴角上揚，眼尾卻是沈下去的。
他意味深長道：“是選獨孤將軍還是國師，或許，你應再考慮一番——不過，蛇巫到底危險，要如何押送國師，可要三思啊。”
身旁的隨從早小心翼翼擡起唐季揚，隨著公孫旬轉身出去，亦跟著出了殿門。
冷風灌進來，凍得花希一哆嗦，他猛地擡頭，半邊臉映在明明滅滅的燭光中。
“來人。”他艱澀開口，帶著啞與懼與畏。
但當再次俯視地上的月染時，眼裏卻再不見猶豫與掙紮。
他接過隨從遞來的劍，高高揚起，平生唯一一次對月染下了命令：“愛卿，不許躲。”
月染也沒力氣躲，也不會躲。
若陛下都不站她這邊，若她視若親子的陛下都不站她這邊，再掙紮，也沒有用了。
她只是不甘，不甘，不甘！
“不！！！！！！”
如劊子手手中的大刀，利劍疾落而下。
巫靈殿迎來最後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扯破黑夜，再無動靜。
這一夜，花希親手將自幼時起便愛護自己，教導自己的國師斬殺。
昔日那笑起來融著早春暖意，總折一枝山茶花爛漫起舞之人，再也不見了，早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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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餘解藥早被上呈皇宮，建文帝不松口，無人能得之。
有朝廷插手，李氏藥鋪也終於不再被圍得水洩不通。
於是家中有女出事的大臣將壓力施加到皇帝身上。
每日上朝，往往一應而百和，話裏話外都是逼建文帝將解藥拿出來，卻每每又被建文帝一句“解藥不足，愛卿以為該如何分之”堵了回去。
利益一致時眾志成城，一旦發生沖突，聯盟便瞬間瓦解。
但這日卻不一樣，戶部侍郎於謹華站了出來：“稟陛下，解藥中所需的枯木逢春，臣聽聞，慈寧宮存放著當年周太醫留下的最後一盒？”
他之所以出此言，源於京中近日一本廣泛流傳於大街小巷的連環畫。
這畫冊本只有一本，但因其內容關乎不孕癥解藥與枯木逢春，被各書齋抄錄售賣。
其內容，正與於謹華所言大差不差。
早失了藥方的枯木逢春，悉數被已逝的太後收藏，且將作為陪葬品，永久埋於皇陵之下。
宣揚此等皇家密辛，不論真假，也是犯法。
大理寺立即派人將散播出去的話本銷毀，並審問關押相關人員，包括向彌與雲洇。
一個上貢不孕癥藥方，一個替太後斂容。這畫冊言之鑿鑿，必需他們這樣觸及部分真相之人。
建文帝垂放在龍椅上的手掌微微攥緊，露出絲絲青筋。
楊淳善厲聲：“大膽！此等謬聞，也敢置於朝堂！”
被一個太監公然教訓，即使是皇帝身邊的內侍，於謹華也覺面子受損。
但想到家中尋死覓活的妻女，他還是跨步向前，將頭低得更低：“若真是謬聞，微臣定不敢將其說出來，但臣只是想知道，陛下，當年剩下的枯木逢春，究竟去了何處！”
“陛下，周太醫留下的枯木逢春，究竟去了何處！”
“請陛下解惑！”
“陛下！”
群臣一呼而百應，頗有建文帝不給出個滿意的回答，他們誓不罷休的架勢。
唐二臣坐在輪椅上，怒喝一聲，像廟宇裏的鐘聲般響亮：“諸位妻子親女的病該如何治，陛下自有思量。如今邕州危急，你們身為朝中重臣，不僅不替陛下分憂，反而囿於小家之苦，以下犯上，是想造反嗎？”
他話音落，殿中所有禁衛軍均亮出配劍，於謹華還想再說些什麽，但見自己的盟友再無一人發聲，他亦沈默。
無人不知唐二臣的雷霆手段，若一意孤行，他做得出令金鑾殿濺血的瘋行。
但無論如何，雲洇的目的已經達成。
畫冊所畫所寫，眾大臣信與不信並不重要，只需讓他們明白，皇宮中枯木逢春仍存，只是他們的陛下，不願拿出來罷。
那連環畫源於何處還不清楚，畫師是誰，也未查到。
因此即使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向彌雲洇二人與謠言有關，大理寺也並未放人。
不過雲洇的待遇倒稱得上不錯，不知是因她現在乃陛下面前的紅人，還是因為她與唐季揚的關系。
畢竟大理寺卿是唐季揚敬仰的大哥。
月季兒所處牢獄不在她這一層，但她能聽見月季兒被獄卒領出來，上樓梯時她腳鐐碰地之音。
算算日子，第二冊連環畫已經發了出來，看來效果不錯，朝廷終於再次重視起月季兒的存在。
她已幫她至此。
若她不蠢，就該知道如何利用她的優勢活下去。
利用周敏所留枯木逢春藥方中唯一缺的那味藥——她的蛇巫淚活下去。
“知道人面猴該用蛇巫淚治愈又如何？有援軍又如何？糧倉爆炸又如何？！蛇巫淚不夠，他們就還是畜生！撐不到援軍至，邕州城就必然失守！我南詔，將用你們旻朝的糧食財物餵飽軍隊裏的每一名士兵！每一匹馬！”
城外硝煙四起，城內岌岌可危。
獨孤羚口出狂言，自覺勝券在握，如一匹孤狼，愈戰愈勇，瘋狂壓制藺凜如。
縱使情況危急至此，藺凜如呼吸仍不見一絲一毫的紊亂。
交戰許久，雖體力消耗不少，他卻愈發從容，就好似，在試圖摸清獨孤羚的底細。
“無知小兒。”獨孤羚從口中吐出四個字，兩手握劍往藺凜如脖頸處砍去。
千鈞一發之際，一支銅柄雀羽箭卻破空而來，獨孤羚反應極快，瞬間向後跳開，與藺凜如拉開距離，又調轉劍鋒將箭矢斬落。
可就在這一空檔，緊隨而來的又一支箭貼地而來，直直插入她的小腿。
獨孤羚悶哼一聲，單腳跪地，以劍支撐。
她手下將衛見了，立刻從纏鬥中抽身，掩護她往南龍山中撤退。
“將軍受傷，全軍撤退！”
南詔軍中，軍令如波浪般瞬間傳遍，離南龍山近的人邊戰邊退，為將軍撕開個逃脫的裂口，但只聽五六聲響徹天地的巨響，幾名南詔兵所站之處大地崩裂，竟是直接炸飛開來。
藺凜如一鼓作氣，率剩餘閻陽軍趁勢逼近。
勝者神態從獨孤羚臉上轉移至他臉上，藺凜如大喝：“獨孤將軍，你到底是老了。竟以為這炸藥，我只埋在了糧倉裏？今日你們南詔，必輸無疑。”
獨孤羚肝膽俱裂，生生將貫穿她小腿的箭拔了出來，不甘的低吼從女人喉間溢出：“人面猴不除，旻朝也絕不會贏！”
“獨孤將軍，你可知現任蛇巫族族長的相公乃誰？”
藺凜如盯著獨孤羚手中被掰成兩半的箭，臉上疤痕皺起，嘲笑她的固執與傲氣：“是這箭的主人，寧遠旗將軍。”
他從小於沙場磨練，通十八般武藝，最擅長使的，是箭。
兩根一米長的鐵鏈末端各連著一鋒利的鉤子，像沈重的船錨，貫穿了唐季揚的琵琶骨，由侍衛將遍體鱗傷的他拖去了月染的巫靈殿。
月染早就準備好一切等著他。
讓邕州城內男女變為人面猴，可頗費了她一番功夫。
打著真心茶的幌子哄騙那些傻姑娘讓城中男子喝下含蠱蟲卵的茶水便罷了。
還要她親自到南龍山，將變為人面猴的幾千名姑娘悄悄引出來，實在耗費精力與耐心。
所幸，這一切，都值得。
月染擡腳，踩在了唐季揚胸膛上。
少年一聲不響，這樣的力度，這樣的羞辱，他已經習慣。
他面色灰敗，雙眼半斂，鼻息微弱，已是將死之相。
“又臭又臟，哪裏還有一點貴族子弟的模樣？！倒是逼我歇了折磨你的心思！”
月染對著他臉啐一口，手掌朝上伸出，不多時，一只碩大的蠱蟲從她寬大的袖口中爬出。
這蠱蟲通體發黑發亮，其嘴兩側的口器鋒利，竟是月染精心培育的蠱王。
“有蠱王招待，可是你的榮幸。”月染喉間發出低低的笑，已在想象唐季揚變成人面猴後，喪失理智攻擊自己拼死保護的百姓的模樣。
她垂下頭，鉗住唐季揚臉頰，逼他張開嘴，蠱王順著她掌心緩緩爬入，直至鉆進少年的喉嚨，消失不見。
“還有何遺言？小少爺？你有心儀的姑娘罷？把她名字告訴我，等你變成人面猴，我讓你好好疼愛她。”
月染附在唐季揚耳邊，低低說著話。
唐季揚眼角溢出淚，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
“怎麽不說話？你快說啊？”月染掐著他脖子，耐心告罄，瘋狂搖晃，對著他臉：“你快說啊！”
唐季揚發出的聲音更大，像是啞巴極力想發出聲音，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
戾色像藤蔓爬上月染面部，她長發披下，像地府來陽間取命的羅剎：“你快說——”
最後一個音節戛然而止，唐季揚猛地咳嗽一聲，那幾息前還生龍活虎的蠱王，竟被他咳了出來，直接砸在月染臉上。
這蠱蟲體內爆出漆黑的汁液，待它與月染的臉脫落，便摔在地上，不停抽搐。
“怎麽可”
月染神情怔然，唐季揚突然發難，雙手如鐵鉗般掐住她脖子，誓要她窒息而亡。
“敢動雲……洇，我和你……同歸於盡。”
像是回光返照，唐季揚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他眼球布滿血絲，鮮紅的血與蠱蟲黑色的□□順著他嘴角流下。
一時間，竟像是兩只地獄惡鬼做著生死搏鬥。
“砰”一聲，巫靈殿的門被人毫不客氣砸開。
月染因缺氧而抽搐，眼中幾乎只剩眼白。
她勉強看見，進來的，是公孫旬與她的陛下。
“陛……下……”
再不能發出聲音，“陛下”二字，只剩口型。
花希驚魂未定，命隨從上前，將二人分了開來。
僥幸撿回一條命的月染半天才喘過氣來，她指著唐季揚，狀若癲狂：“陛下，這質子妄圖害臣性命！快將他就地正法！”
“國師！莫再多言！”花希兩股戰戰，欲哭無淚：“他、他與四殿下都是南詔的客人，你怎麽能這樣……”
“……陛下？”像是完全聽不懂花希在說什麽，月染雙目茫然，頭頂有雷劈中，一顆心臟幾乎驟停：“您在說什麽……公孫旬便罷了……可這質子”
“國師大人，”公孫旬笑嘻嘻地打斷了月染：“您還不知道呢，南詔軍敗，獨孤羚被俘，現在的質子，是您啊。”
“陛下！！！！！”
月染已聽不進公孫旬所說的任何一個字，她體內沒有血，亦缺少蛇，能活到今日全憑她一口氣，一口要將旻朝滅盡滅絕的氣。
因此，只有花槐死了，她如何能甘心？
“陛下，您不能投降，臣還有人面猴，臣還有人面猴！南詔不會輸！”
貌似骷髏的蛇巫牙齒發顫，緊咬著時，腮幫子跟著鼓起來，鼓出臉骨，見花希哭噎著遲遲不應，又陰惻惻威脅：“陛下您怕我？”
“如何不怕？你瘋魔至此，怕是哪日陛下也被你下蠱咯。”
“你閉嘴！”月染怒斥公孫旬的煽風點火：“你個騙子，竟敢騙我”
“陛下——”公孫旬忽得拖長尾音，嘴角上揚，眼尾卻是沈下去的。
他意味深長道：“是選獨孤將軍還是國師，或許，你應再考慮一番——不過，蛇巫到底危險，要如何押送國師，可要三思啊。”
身旁的隨從早小心翼翼擡起唐季揚，隨著公孫旬轉身出去，亦跟著出了殿門。
冷風灌進來，凍得花希一哆嗦，他猛地擡頭，半邊臉映在明明滅滅的燭光中。
“來人。”他艱澀開口，帶著啞與懼與畏。
但當再次俯視地上的月染時，眼裏卻再不見猶豫與掙紮。
他接過隨從遞來的劍，高高揚起，平生唯一一次對月染下了命令：“愛卿，不許躲。”
月染也沒力氣躲，也不會躲。
若陛下都不站她這邊，若她視若親子的陛下都不站她這邊，再掙紮，也沒有用了。
她只是不甘，不甘，不甘！
“不！！！！！！”
如劊子手手中的大刀，利劍疾落而下。
巫靈殿迎來最後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扯破黑夜，再無動靜。
這一夜，花希親手將自幼時起便愛護自己，教導自己的國師斬殺。
昔日那笑起來融著早春暖意，總折一枝山茶花爛漫起舞之人，再也不見了，早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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