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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味饅頭裹糖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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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味饅頭裹糖霜(下)

歲月如流,轉瞬即逝。

南水縣四季並不分明,清明天氣尚涼,轉眼已至六月初,已是火傘高張、爍玉流金了。

“秦爺爺,唐季揚去哪了?”

雲洇剛斂容完,回家洗了澡後便提前上了山吃午膳。

她四處張望,只見爺孫三人,卻尋不見唐季揚蹤影:“他已回去了麽?”

“知曉你今日來山上用膳,他哪舍得回去?正在湖裏沖涼呢。”

秦煥指了指後山,心說雖仍未習慣洇兒與這臭小子成雙入對,但他目前表現倒也尚可。

每日中午均會下山將洇兒接上來,亦會陪同她一道下山,讓他放心了不少。

再者,秦煥覷一眼姑娘臉上淡淡的紅暈,感嘆,自己怎麽想無所謂,洇兒高興便好。

“那我便去尋尋他吧。”雲洇輕快地踏入林中,迫切的心情藏都藏不住。

秦煥搖搖頭,還是年輕吶,片刻分離都忍不住。

山中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嫩柳倒影於如鏡湖中,搖搖曳曳時,已被路過的少女信手摘了去。

看熟悉的衣物置於岸邊,雲洇尋了旁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並腿坐下。

臉頰枕於臂中,她笑著拿柳枝輕拂平靜湖面,激起陣陣漣漪。

玩得已起勁,也不見有人從湖裏出來,她嘆:“看來此處無人,那我索性脫了鞋襪踩踩水罷。”

說話間,眼尖的姑娘發覺柳枝正下方的湖水泛起陣極小極密的氣泡,不過只是須臾間,便消失不見了。

她暗笑,看他什麽時候才肯出來。

於是低頭脫了一只鞋,真的將一只腳緩緩放進水中。

早在雲洇來時便因害羞躲進水裏,眼見自己再不出來,她真要開始戲水,唐季揚再也憋不住氣,游至她下方,猛地將頭探出來:“我認輸我認輸,雲洇,別再捉弄我了。”

他雙手搭在岸邊,出水時只露出胸膛以上的部分,發梢的水便沿著他額頭,流過鼻尖,流過脖子,再流進他更下面的地方去……

雲洇自詡不是什麽以貌取人之人,喜歡上唐季揚也絕非像劉小妹那樣見色起義。

可如今,突見人從水中冒出,因沾了湖水而變得沈重的墨發被他全部撫至腦後,更凸顯了他棱角分明的臉與英挺的五官。

唐季揚眼睛和鼻子應是像父親,繼承了北方男子的深邃與立體,仿佛以長年累月的風沙打磨而成;嘴巴卻秀氣精致得很,說話時像兩瓣標志的梅花瓣,如今沾了水,更是鮮活鮮艷,看著很軟。

嗯……雲洇想,親她臉的時候,確實很軟。

她有些移不開眼,不由自主拿沾了水的柳條描摹著他唇的形狀。

“嗯……好癢。”唐季揚避開來,像條不太順從的魚,他又抓住雲洇腳踝,阻止她的腳在水中作亂。

將身體又沈入水中一些,唐季揚下巴已至水面。

就算他們是那樣的關系,也該避避嫌才好。

“你快回去,我要穿衣服了。”

“不行,”雲洇將腳抽回來,藏至裙底,正色:“我還有樣東西沒找到。”

“什……”唐季揚一噎,他觀雲洇盤腿端坐,手持柳條,又噙著道高深莫測的笑。

他微微一想,轉了話頭:“觀音姑娘要找的,是你丟失的楊柳凈瓶?”

雲洇頷首,話語間已帶了禪音:“孺子可教。”

“哈……哈哈哈哈。”唐季揚肩膀不停地抖,捂著眼,已快笑死在湖中。

“雲洇,你好可愛……”他知這樣說有些肉麻,但還是忍不住開口。

頭一回被人這樣說,雲洇也覺羞恥,忍住笑,繃著臉拿柳條抽他,但力氣小,柳條又軟,打在他臉上,便像是撒嬌似的。

唐季揚這個木頭沒趁機抓住柳條調情,反而壓低聲音,問:“在下是這湖中的小神,那麽請問姑娘,你丟的是金凈瓶、銀凈瓶、還是玉凈瓶?”

“都是,”雲洇雙手捏著他沾了水後,又滑又軟的臉,要不是有唐季揚撐著,幾乎整個身子都要撲進水中。

“還有你,貧僧掐指一算,算出與你將在凡間有段露水情緣,你是從,還是不從?”

“能得觀音姑娘青睞,自然是不勝光榮。不過小神赤身裸體,怕沖撞了姑娘,可否允小神先穿好衣裳,再談情說愛也不遲?”

“滿口油嘴滑舌,誰知你等下會不會直接跑了?”

雲洇點點唐季揚鼻尖,眉眼彎彎,被逗得笑個不停。

她手移至少年修長的脖子:“為以防萬一,貧僧要用法寶將你制住才好。”

話音落,唐季揚便覺胸前微涼,低頭一看,才發現脖子間竟多了個小巧清透的綠葫蘆吊墜:“這是送我的?”

他驚喜地問。

雲洇點頭:“你不是馬上便要過生辰了嗎?那時你大抵在虔州,我便提前送你了。”

她頓了頓,點了點唐季揚胸膛:“你平日將它攏進衣服裏藏好也沒關系,男子帶這種小娃娃帶的東西,應該會被笑的。”

“誰敢笑我?這可是你送的,我就要戴在外面!讓曳兒遙兒他們羨慕死才好!”

雲洇讚同地點了點頭:“所以我讓你攏進衣服裏,也是怕你又在他倆面前耀武揚威。”

“哦……”唐季揚聽出來雲洇是嫌他幼稚,又想到生辰沒法與她呆在一塊,不免有些失落。

雖說雲洇風輕雲淡地將他要去虔州的事說了出來,但見不到他,肯定也會有些寂寞罷?

要是能帶她一起去便好了,他想。

但不行,她還未及笄。

……

唐季揚瞪大眼:“你要與我一同去虔州?!”

雲洇點頭,挽著他走在山路上,輕錘下他胸口:“放心,只是順路而已,我又不和你一起回李家。”

“我才不是擔心這個……就算與我一起去見母親,也沒關系……但總得由我來提才是……那你、你去虔州做什麽?”

等他提?告白都是她主動的,等他提得等到猴年馬月?

雲洇輕飄飄睨他一眼,倒也沒多說,只拿出今早剛收到的信展給他看:“是虔州認識的人寄來的,讓我去喝喜酒,你猜猜,是哪兩位?”

喝喜酒?!雲洇在虔州認識的人統共沒幾位,及適婚年紀的更是寥寥,他猜:“蟬紅?”

“對,新郎官呢?”雲洇繼續問。

“……我認識?”唐季揚想不出來了。

雲洇搖搖頭,嫌棄他是個對感情遲鈍的榆木疙瘩:“蟬紅姐姐是何大夫徒兒,她肯嫁的,自然是日日處於同一屋檐下、日久生情的……”

“向彌?!”

郝志雲火急火燎地進了回春閣,尋了一圈,也沒見著人影。

他揪著靈芝問:“你師兄呢?”

靈芝正在剪大紅窗花,見師父匆匆忙忙,他小心翼翼將初具雛形的“囍”字放下,說:“師兄一大早提著藥箱出去了。”

“明日便成親了,他還去出診作甚?整個虔州又不是只他一位大夫!”郝志雲急得跺腳,開始罵:“婚事講三書六聘,就算一切從簡,也極耗費心神。他倒好,應了婚事便拍拍屁股走人,留下堆爛攤子給我與他爹——”

“師父,呸呸呸,師兄成婚在即,哪能說‘爛攤子’這種不吉利的話。”靈芝及時打斷。

郝志雲拍拍他頭:“是師父的錯。你瞧瞧,你一個小娃娃都知道成婚在即——便是明日!結果皇上不急太監急,別家男子娶親親力親為,他娶親,全由我與你何伯接手,不過讓他幹個繡紅蓋頭的小事,十日過去,還是沒有一點動靜。靈芝,你可千萬不能和你師兄學!”

年紀小小的靈芝半懂不懂,腦裏只惦記著他的窗花,只楞楞點頭。

小徒兒年紀小不知事,大徒兒年紀大也不懂事,郝志雲搖搖頭,發了牢騷,也沒了其他法子,坐在堂裏等向彌回來。

這一等直等到了城中宵禁,他由不耐煩轉至心憂——這一趟看的是什麽病?就算是接生,孩子也該露出了頭!

明日六月十八,可是專門挑的好日子,萬萬不能因他誤了吉時。

郝志雲自有了些名氣,便再不曾這般身累心累過。眼瞅向彌始終不見蹤影,他又急忙去了常樂坊,將何老庸從怡紅小院揪出來,對著他左右開弓:“還睡!你兒子呢!”

“彌兒?彌兒不是和你住一塊嗎?”何老庸打了個酒嗝,幸虧郝志雲掩鼻及時,不然非給他熏暈過去不可。

他怒氣極甚,上梁不正下梁歪。小的這樣,老的也這樣,自己上輩子欠了何家多少債,如今被這般折磨!

臨近婚期,新婚夫婦不能相見,向彌才從家裏搬去與他住。

郝志雲咬牙:“若他跟我在一塊,我還來問你?”

“那我也不知道啊,問蟬紅,她一直在家呢,彌兒在哪,她大抵知曉。”

何老庸拉著郝志雲往家中走,後者倒是有些擔憂。

若蟬紅知道向彌在哪倒好,若不知曉,他們不是平白讓準新娘擔憂?

這擔憂倒是多餘的,因為他們一進屋,就見滿地飄著被剪碎的嫁衣。

蟬紅拿著剪刀,一臉平靜地看著那件自己熬了幾夜縫出的嫁衣毀於一旦。

紅得刺目的破布洋洋灑灑,由風一吹,甚至有些許落在郝何二老頭發間,他們瞪大了眼,喉嚨間久久發不出聲音,驚詫間,本該於明日坐上花轎的新娘開了口:“師父,郝伯,抱歉,我突然不想成親了。”

話音剛落,虛掩的門又被打開,雲洇同向彌走了進來。

見到地上散落的紅布,她先是一楞,又旋即一笑,轉頭對向彌道:“還真是巧。”

郝何吳三人不解何意,沈默時,向彌已揭開包袱,拿出了另一件紅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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