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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無常討人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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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無常討人命(中)

眼見這幾日舊傷未好又添新傷的兒子回來,劉大娘“呸”了一聲,等他一只腳剛踏進院子,就將洗菜水全潑了去:“這次那姓陳的手軟了,才賞你個巴掌?既然還能動,就給老娘滾出去!見你就煩!”

劉水生不避不躲,失魂落魄進來,悶悶說:“我不找他麻煩了。”

“什麽找麻煩?你是去找揍!”劉大娘氣得臉抖,本以為那陳苗來了,兒子就能回歸正常,哪能料到他這個缺心眼,成天上趕著找死!

她現在是想明白了,也不必請大夫,沒死就成!

“娘!”劉水生瞪她一眼:“我說我想通了,我就是貪圖和田田睡覺,付錢也可以,和別人一起不是不行。”

“兒子?”

“嗯?”

“你燒糊塗了?”

“……沒有!”

劉大娘像見了鬼,地也不掃了,將掃帚丟開,摸摸自己的額頭,再去探兒子的。

劉水生不耐煩躲開:“娘你幹什麽呢?”

“沒發燒……沒發燒……”劉大娘喃喃自語,隨即大喜過望,合掌拜著天上的觀音菩薩:“老天爺保佑,我兒子終於恢覆正常了。”

她激動地流了淚,粗俗地大笑出聲:“兒子,這樣想就是對的。那入殮師玩夠了,你也就該收心了,還真能娶她進門不成?那姓陳的雖打了你,但對那田羅剎的做法你娘我是一萬個同意!入殮師,就該記住她們是什麽地位,什麽身份!”

劉大娘似乎真是高興壞了,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說個不停:“別說你娘,隔壁趙大嬸,對面陳大媽全都這麽想!來,給你些零錢,去找你心心念念的田田吧。”

似乎又想到什麽,劉大娘促狹一笑:“要我說,洇羅剎那丫頭長得是越發標致,不知道姓陳的能不能把她也收了,兒子你也去分一杯羹。”

“娘……你真是太……好了。”

劉水生笑得比哭還難看,他緊緊握著拳,指甲深深嵌入肉中,靠這樣強烈的疼痛感,忍住對著親娘一拳揍過去的沖動。

好惡心……

好惡心……

好惡心……

娘她,怎麽能笑著說出這樣惡毒的話?

難怪田田這樣絕望,就是因男人覬覦,女人厭惡,官府不作為,她才陷入這樣的境地。

望著親娘因大笑而張出的一張血盆大口,劉水生感到一陣眩暈。

為什麽請她們斂容時畢恭畢敬,背地裏又視如蛇蠍?裝久了,他們不會對自己感到惡心嗎?

劉水生頭痛欲裂,恍惚間想起來,自己曾經,也是這麽對雲洇的。

他夥同李虎他們對著雲洇丟石子,朝她家門口扔剩菜,乃至害死了王阿婆。

若不是喜歡上了田田,他永遠也意識不到自己的錯誤,反而沾沾自喜,理所應當認為入殮師該受到的就是這樣的待遇。

因為,他娘、趙大嬸、陳大媽……周圍的所有人,都是這樣告訴他。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劉水生想吐,因為他對自己感到惡心——

他也是該死的人。

“兒子,你怎麽了?怎麽臉色這麽差?”

阿娘關切的聲音仿若隔了層紗,劉水生腦中發出陣陣嗡鳴,什麽也聽不分明。

“沒……沒事,就是傷口疼了,我想去床上歇會。”

劉水生疏離地撇開阿娘的手,走得步伐沈重。

他是該死,但不是現在。

緊接著劉水生被雲洇賞了一巴掌的唐季揚,直到回了院子,也還是呆呆的狀態。

“喲,少爺,你強迫人家了?”唐明笑得幸災樂禍,哪想少爺竟不像往常那樣上來揍他,宛如丟了魂似的,只有軀殼回來,這才覺大事不妙。

他急忙上前,揪著少爺衣領狂晃,沒晃幾下就被唐季揚抓著頭發甩開:“唐明你真想死了是吧?”

“不敢不敢。我是擔心少爺被打傻了呀。”唐明裝模作樣抱頭,短短一句話,又勾起唐季揚不好的回憶。

他輕咳一聲,眼睛往隔壁瞟:“她回來了嗎?”

“早回來了,在熬藥呢。”

留意了這麽久的動向,唐明就等著跟唐季揚匯報呢。

豈料唐季揚卻面色古怪,皺眉問:“知道得這麽詳細,你不會偷看那墻上小洞了吧?”

自從與雲洇吵了架,唐季揚就輕易不肯讓唐明窺探雲家情況,他自己更是靠近都不靠近,美名其曰為謹守與雲洇“淡水之交”的約定。

“少爺,”唐明嘆口氣,毫不慌張地解釋:“聽見她回來,是因為雲姑娘將門關得震天響;知道她熬藥,是因為那藥味飄了過來——不信你聞,現在還有呢。”

唐季揚仔細嗅了嗅,果然有股苦澀的藥味彌漫在空中,他面子有些掛不住,剛升起些對唐明的歉意,又見那小子自顧自演了起來,儀態狀若柔弱少女,兀自擦起並不存在的眼淚:“少爺您可真是,剛傷害了雲姑娘,又將小女子這顆真心……嗚嗚,棄如敝履嗎!”

……唐季揚看得拳頭硬,於是真給了他一拳,幾欲作嘔:“要演去戲園子演去,別在這惡心我,再說我才沒傷害她!”

“沒傷害,臉上哪來的巴掌印?”唐明深陷角色中,泫然欲泣:“她將門摔得這般響,肯定是氣極了,熬的,不會是要害死少爺的毒藥吧啊啊啊?”

“我可去你的!”唐季揚一腳將唐明踹飛,是不是毒藥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用在他身上。

腦海浮現出陳苗他們那一張張醜惡的嘴臉,唐季揚眼神黯了黯,不知雲洇又要將自己陷入何等危險境地。

貼在腿邊的手,不由自主地開始抖,最後,化作了緊攥在一起的拳頭,他憋了許久,終於發出“哈”一聲——她會不會遇到危險,關他什麽事?

若有賊心者登門入室,他作為鄰居,幫幫忙無可厚非。至於其他的……她就只能聽天由命了罷。

“唐明,走吧,將東西送師父那去。”

費半天勁終於想通了,唐季揚像卸下了重擔,渾身肉眼可見輕松起來,於是乎掌印都忘記了處理,火急火燎往雲山趕去。

不知是擔心吩咐他明日將東西帶上來的師父等不及了,還是生怕好容易才被說服的自己一閑下來又改了主意。

“所以……”唐季揚笑容不減,將唐明一把揪出門外:“雲姑娘怎麽在師父這?”

唐明眨眨眼,一臉無辜:“因為她回來後,又出了門啊。”

唐季揚額間青筋暴起,明顯被氣得不行,壓低聲音吼:“你怎麽不和我說!”

要是知道,他肯定就不來了!

“少爺,你只問雲姑娘有沒有回來,又沒問我她有沒有出門。”

唐明嘿然一笑,想著,他就是故意的怎麽樣?

指了指門口,他道:“你快放了我,秦先生在門口看著呢。”

自拜了師,唐季揚最怕的人便從親爹成了秦煥,他一怔,迅速放下唐明,又整了整他衣領,這才回過頭笑著與秦煥作揖:“師父,既然東西送到了,那我們就走了。”

“走什麽?來都來了,一起吃飯吧,多兩雙筷子的事。”

“秦爺爺,我吃好了,那我先走了。”

秦煥一手將要起身的雲洇按下,不容置喙:“今日這頓晚膳,誰都不準提前走!”

他又轉頭對要挨著遙兒坐下的唐季揚說:“拿了碗筷坐雲洇旁邊去。”

唐季揚生無可戀:“是……”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下來,唐季揚與雲洇被迫擠在並不寬敞的桌角。

眼見唐明放著能容下一頭老虎的位置不坐,非要擠過來,害他與雲洇緊挨一塊。唐季揚當機立斷掐住他命門,開玩笑,師父他不敢惹,唐明他還不敢動麽?

“唐明,你那這麽大個位置有刺,所以坐不了?”

諷刺意味拉滿,唐明卻點頭,嬉皮笑臉:“是啊,少爺你快過去些,我沒位置了咦咦咦。”

二話不說,唐季揚一腳將他踹至天邊。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凳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唐季揚沒註意到自己無意識倚著雲洇,甚至還壓住了她,桌上放置不穩的筷子也掉了下來。

少年一驚,彎腰就要將那不安分的筷子撿起,卻與同樣想撿筷子的雲洇指尖相觸,剎那之間,兩人同時如閃電般抽手,奇異的觸感轉瞬即逝。

“對不起。”

“對不起。”

二人同時發聲,隨即相視一楞,又均扭過頭去,誰也不敢看誰。

氣氛尷尬而詭異。

秦煥瞇眼,唐明審視,均打量起攪著頭發焦躁不安的雲洇與擡眸假裝屋中觀天的唐季揚,同時得出了結論——

他們是真吵架了!

他們真的馬上就要在一起了!

前者皺眉,自唐季揚前幾日向他跪下請罪時自己便知曉洇兒將刺客一事告知了他,再見他倆之後碰面客氣生分,就疑心吵了架,今日這才將兩人安排坐在一塊。不過,這架竟吵得這般兇嗎?

後者內心暗暗稱嘆,秦先生這一安排簡直是妙哉!他就不信,雲姑娘都這樣了少爺還看不出她喜歡他,千載難逢告白的機會,他可千萬要把握住!

坐在同一飯桌上的幾人各懷鬼胎,於是乎真正認真吃飯的,只剩曳兒遙兒二娃,她們哪裏感受地到暗處的波濤洶湧?只曳兒好奇發問:“季揚哥哥,你右臉頰怎麽紅紅的?”

遙兒補充:“還像個巴掌。”

“咳……”

“噗——”

唐雲二人作為當事人,再次同時被嗆到。秦唐二位一齊將水遞上,唐雲兩者又不約而同將水遞給了對方。

“……唐公子,你先喝吧。”

“不不不,雲姑娘,還是你先。”

分別拿著相同的兩杯水,她們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直到都彎臂要倒入嘴中,又發覺手臂不知何時交纏在一起——

像在喝交杯酒……

“雲姑娘,你能把手拿出去嗎?”

“……你的水杯擋著我的了。”

“那我另一只手先幫你拿著……”

“可這樣,這樣我會碰到你……”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商量來商量去,越說越亂,越纏越緊……“啪”一聲,秦煥再也看不下去,奪過可憐的水杯,怒吼:“行了,看你們口齒清晰,也犯不著喝水止咳,到底鬧夠了沒有?”

眼見秦煥要訓人,唐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曳兒遙兒帶離現場,給秦煥提供了充分發揮的條件。

“你說說你們,要吵就痛快地吵,吵完和好就是!曳兒遙兒吵架都不會像你們這樣黏黏糊糊,你們連他們兩個五歲的娃娃都不如!”

“我們沒有吵架!”

到這時,二人還是驚人的統一,畢竟只她們清楚,為什麽會變成如今這樣。

“沒吵架?沒吵架互稱什麽雲姑娘唐公子?你們不覺奇怪,老夫都覺得肉麻!現在,我就給你們兩個選擇,要麽和好,要麽絕交,你們選吧。”

“絕交。”雲洇毫不猶豫吐出口。

唐季揚心一悸,抿緊唇,將自己的不甘當作比雲洇晚說出口的懊惱。

絕交就絕交,誰怕誰!

他倏然轉頭,像只傲嬌的孔雀拿下巴視人,對雲洇中氣十足地喊一聲——

“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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