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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無恥人人無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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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無恥人人無恥(下)

深藍的夜像塊幕布,被明月緊咬著懸掛空中。長勢詭怪的枝椏間,時而傳來烏鴉難聽的嚎叫。

搭在少年肩上的一雙手登時攥緊了,攥出衣服上的幾道褶皺。

雲洇不知該沈默還是該驚呼,臉色有些奇怪:“你不害怕?”

“怕……”唐季揚仍蹲著一動不動,似乎極稀罕那頭蓋骨,要將它看穿了似的。

——實則少年閉上了眼,在看到那死者未閉上的眼睛中閃著月光的剎那。

唐季揚顫顫巍巍開口:“怕得腿抽筋,動不了了。”

雲洇:“……”

“估計是哪來的孤魂野鬼,我們快走吧。”唐季揚再一次催促雲洇,卻又被少女制止。

“若是誰家意外去世的親人怎麽辦?我們還是該查看下他的身份。”

雲洇今晚過分熱忱,已俯下身要去挖開埋著的土。唐季揚拗不過她,便讓雲洇掌著燈,自己雙手並用開挖,省得臟了她手。

屍身埋得不深,似乎是最近才被掩埋,周遭的土十分松散,並不難挖,唐季揚不多時就將整具屍體挖了出來。

出人意料,竟有兩具。

見二人均著夜行衣,唐季揚臉色變得有些古怪,雲洇半跪於地估計著他們的腐爛程度:“看著應是三四個月前死的。”

她正要摸索二人身上有無可用來辨明身份的物件,唐季揚又攔了下來:“還是我來找吧。”

並不難找,翻遍全身,也只找到兩塊令牌而已。他們臉與手已幾乎腐爛了一半,難以判別生前是做什麽的,但看到那令牌上刻著的“李”字,唐季揚臉色大變,幾乎瞬時就知道二者身份了。

雲洇見了令牌,驚呼一聲:“他們是你舅父的人?”

她只顧拿著燈籠照亮那全是土的令牌,唐季揚一張臉便隱在黑暗中,微微擡頭,流水的月光淌了下來,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映下彎曲旋環的枝椏。

“他們為什麽會在這?”反問的語氣,平靜若一潭湖水,唐季揚篤定雲洇知曉原因。

少年的眼睛不像以往那般亮,像是已劃過天際的流星,掩於夜色之中。雲洇心頭不可避免沾上些苦澀,卻仍硬裝著驚訝:“我怎麽會知道?”

她聲音不大,在靜謐的深山中,卻驚起昆蟲亂竄,一只草綠螳螂迷了方向,好奇地爬上唐季揚手上。少年不動,也不說話,只靜靜看著面前的姑娘。

“我幫你把它揮開……”雲洇一張臉,也漸漸由故意的訝色變回一片死寂,她伸手過去,唐季揚卻像被驚到,幅度頗大地甩開來。受驚的螳螂重回草叢中,雲洇卻不行,她怔怔望著被拍開的手,餘留的麻意還殘留在指尖,像黏黏糊糊的蛛絲,攪得她心極不舒服。

“他們為什麽會在這?”少年又問了一遍,甩開姑娘的手亦微微發抖,牙關打顫,死死壓抑著洶湧的情緒。

“我說了我不知”

“他們為什麽會在這!”

唐季揚騰得站起了身,逼著雲洇對上他視線,站在更高的山坡上,雲洇便只能擡頭看他。

感受到少年身上傳來的滔天怒火,雲洇鼻子兀地一酸,下命令的是他舅父,他有什麽資格朝她發火?

將自己的手粗暴地甩開,又是想怎樣?

死命收回快要溢出眼眶的淚,一抹濃重的不可控感襲卷了她整顆心。

她怎麽能,怎麽能因被他推了一下、吼了一下就感到委屈?

雲洇胸口開始劇烈地起伏,她努力扼殺著一些毫不相關、且也並不該存在的念頭,所幸那些念頭不過嫩芽,輕而易舉就能去除。

她毫不避讓地看了回去,黑沈的夜遮蓋了泛紅的眼眶,睫毛微翹,盛著月光:“他們是李老爺派來刺殺秦爺爺的刺客,你滿意了麽?”

仿若被一記重拳擊中,唐季揚身形一晃,就失力倒下去,倒在了一棵樹旁。

雲洇不爭氣地緊張一瞬,要上前扶住他的手一頓,最後虛攏成拳,又重新放回了腿旁。

良久,唐季揚垂頭喪氣地開了口:“所以你並不是想帶我去劉老大的墳地,而是想故意讓我發現他們,對不對?”

的確如此,但雲洇莫名感到一陣心慌,是因為……唐季揚比她預想得要更聰明嗎?

她別過眼,道了句:“是……”

果真如此,唐季揚自嘲一笑:“為的是什麽?讓我對師父自戕謝罪?”

“……他未曾告訴你,自是不想讓你承擔親人所犯之罪。只是我必須讓你知道,你繼續呆在南水縣,會給他們帶來危險!”

唐季揚了然點頭:“師父那行不通,於是便從我這入手,挾愧疚將我趕走。”

都說對了……雲洇仍看著他,眼神卻不再堅定。不是早料到他這樣的反應了嗎?為什麽還是會迷茫,還是會無措?

縣令一事,她再難說出口,只語氣艱澀道:“若你真覺得愧疚,就該回虔州。”

對秦爺爺,對曳兒遙兒,對他自己……甚至於她,都好。

然而死氣沈沈的少年沈默片刻,說得卻是:“不。”

他有些狼狽地站了起來,視雲洇為空氣,重新捧土覆上那兩具屍體,帶著些執拗:“師父遇險,我難辭其咎。可是雲洇,你沒資格趕我走。”

雲洇緊緊抓著裙擺,拔高了聲音:“秦爺爺心軟,才說不出趕你走的話來,我替他說了,有什麽不對!”

唐季揚附和地點點頭,哈笑一聲:“你也知你鐵石心腸,冷漠無情?”

屍體已被掩埋,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望著雲洇,再無往日不經意流露出的笑意:“關於此事,我自會與師父說清楚,屆時是走是留,我皆聽他的,輪不到你來置喙。”

唐季揚向前幾步,苦笑了幾聲,帶著滿滿的嘲諷:“辛苦你這麽討厭我,還要日日忍受我在你面前晃悠。以後,你繼續當作不認識我,我也再不會招惹你,橋歸橋,路歸路,只當陌路人。”

只是瞬間,雲洇就聽到自己的心裂開道口子的聲音,她悄無聲息地遮掩好,不甘示弱:“確實早該劃清界限,你這樣想,再好不過。”

她低頭看著那深埋地底、再也了無痕跡的刺客,扯開抹笑:“秦爺爺說什麽就是什麽吧,以後我再也不會管。”

見她笑得雲淡風輕,唐季揚心中充斥著苦澀與難過,恨自己賤得沒邊,此刻還會因她而失望,他承認了自己的不灑脫,說:“我不過一個凡夫俗子,比不上雲姑娘的木心石腹,無法裝作什麽都未發生,心無芥蒂地與你一起回去。”

唐季揚與雲洇擦肩而過,澀然一笑:“我就先一個人先走了,至此一別,我保證,不會再對姑娘有任何親近與怨恨。”

少年一口一個的“姑娘”,像尖銳的銀針,一點點往雲洇心上戳,那針上似有倒刺,等拔出來,一顆跳動的心,也變得血淋淋了。

雲洇眼裏起了霧,不是因為這早料到的結局,而是因為唐季揚抽身的迅速——哪怕是吵一架,也是好的……

她壓抑著聲音中的哭腔,不願轉頭,只聽著少年踩在泥土上“沙沙”的聲音,像在她心上的傷口碾磨。

這次,他是真的不會再停下了……這個念頭甫一浮現在腦海,她仿若又被拽進了黑暗,連手上的燈都不能再指引方向。

“我們、我們還是一起回去,你沒有燈,也不知道路。”

雲洇終於轉過了頭,顫著音挽留唐季揚,早已走了幾十步的少年確實停了下來,卻開口拒絕:“不必了,那月色,比你的燈亮。”

唐季揚撫著早在樹幹上刻好的標記,好似想通了什麽,側著臉對雲洇仰頭一笑。

他臉上依舊印著溶溶月光投影下來的枝椏,而雲洇泛紅的眼眶,卻再無黑夜遮擋。

被傷透了心的少女撩開被風吹起的碎發,希望能用一雙淚眼換來些憐惜,可等來的,卻是像如刀子般一下下往她身上戳的話:“本來我還怨你,為何寧願裝作不認識我、趕走我,也不肯相信我。但我,又何嘗不是呢?”

唐季揚笑得歉疚:“就連被你帶到了這條不甚熟悉的山路,我都擔心你拋下我,還要做上標記以識路。說到底,我提防著你,潛意識裏也是不信任你的……”

悄無聲息的林中,發出少年的一聲嘆息:“我還真是可恥,怎麽會企圖用自己的假意,來換取你的真心?自以為是真心相待的虛情假意,到頭來,還不如你的愛憎分明。”

是啊,她救了他,是因塊玉佩而起的陰差陽錯;他救了她,是怕親人沾上條無辜人命的內疚自責。

當青姨離世,李氏滅族,連接起他們命運的細線悄然斷裂,因此縱使唐季揚回到南水縣,他們未來的路也將被命運的洪流沖散,再也不將重疊。

連昔日好友都能翻臉,十年夫妻都能離心。

他們不過一場充斥著意外與陰謀的相遇相知相識,怎能奢望信任換信任,真心換真心?

從此形同陌路,才是最好的結局。

不斷說服著自己,雲洇揚起個笑,為自己終於擺脫唐季揚而慶祝。

但伴隨著笑,早蓄滿淚的眼卻控制不住地下起了雨,點點滴滴落於土中,雲洇茫然地去撈,直到濕了滿手,淚卻像傾盆大雨,既洶湧,又久久無法停歇。

要趕他走的是她,要與他劃清界限的是她,說出狠心的話傷他的還是她。

可為什麽,真的這樣做了,心會這麽痛,淚會這麽多?

獨留山中的少女,無聲而茫然地哭泣著,心像琉璃摔於地,變成了萬千碎片。

口口聲聲為了秦爺爺三人安危、實則是為掩蓋自己心意的她,既不敢正視自己心意、又要因唐季揚兇自己而傷心的她,才是真正矛盾又可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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