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人一馬一陋室(下)

關燈
一人一馬一陋室(下)

中秋轉瞬而過,雲洇抱著那本燒毀了一半的菜譜睡了一夜,才恍覺自己生辰已至。

自己出生以來,第一個無人陪在身邊的生辰。

青姨做的月餅,她至今一口未吃,想了許久,便悉數裝入木盒中,帶去了乞討兒聚集的巷子。

怕引人註目,她將木盒放到巷口,就退到了稍遠些的地方。

月餅不多,引來乞討兒餓虎撲食,其中一人幸運地爭搶到一塊,便心滿意足地退了出來,不再加入激烈的爭搶中。

回到自己簡陋的小窩,他興奮地拿出藏於自己懷中的月餅,寶貝般遞給亮著眼睛的幼妹。

看著黃澄澄的月餅,妹妹咽了口口水,卻舍不得吃,湊前嗅了嗅,開心道:“好香啊。”

哥哥點點頭,溫柔說:“你快嘗嘗。”

小女孩沒有聽哥哥的話,將手在稍微幹凈的衣裳上擦了擦,小心翼翼摸起來,似乎在端詳一件藝術品,故而看到月餅邊緣被切下的一角,她奇怪地問:“哥哥,為什麽它少了一塊?”

乞兒這才發現他辛苦搶來的月餅,竟不知為何缺了一塊,切面平整,像是被刀所切:“大概,大概是方便掰開來吧?”

說著說他沿著缺口將其掰開,將兩塊均遞給妹妹:“別管這麽多了,快吃吧。”

“不是因為好掰開哦。”

聽到陌生的聲音,乞兒警惕地朝簾外看去,將妹妹護在身後,刻意壓低了聲音,以裝作成年男子:“誰?”

那人卻不答,只於門簾縫隙處又遞進來一個食盒,自顧自解釋月餅缺了一個口的原因:“我是在中秋的後一日——便是十三年前的這一日出生,盈滿則虧,因此月餅要少一塊。”

“哥哥,她在說什麽呀?”

小女孩聽不懂雲洇的話,乞兒卻懂。

本以為是看上他月餅而一路跟來的其他乞討兒,但見了那人纖塵不染的白衣下的一雙素手,他便排除了這一想法,問:“你就是送月餅的那個人?跟著我做什麽?”

“沒有跟著你,只是多餘的月餅,沒處送出去。”

乞兒一頓,目光放在那被雲洇推進來的食盒上,所以,這裏面是剩下的月餅?

“……你全部放到巷口不就行了嗎?這裏面不會有毒吧?”

雖這般說,但他也不信,誰會大費周章去毒死一個叫花子?

果然,門外之人矢口否認,道:“我這樣,是為拜托你一件事。從後年的清明開始,若有空,希望你每年替我去西山鄭氏夫婦之墓,以及它們旁邊的兩座衣冠冢看看。”

掃墓?乞兒哼笑一聲:“你自己不會去?隨意委托給一個陌生人,不怕失約?”

“失約,也是沒辦法的事……”

乞兒聽那姑娘聲音漸低,平靜而淒涼:“因為我無人所依,亦無人所訴。”

話音畢,簾外陷入一陣良久的沈默,乞兒等待許久,才終於掀開簾子,外面,已空無一人。

他怔怔地看著巷外,又聽妹妹驚呼一聲,他轉頭看去,便見妹妹不知何時已將那食盒打開。

食盒的最上層,放著足夠他們生活一個月的銀子。

曉霧散盡,隨著一陣馬蹄聲,棗紅小馬嘶鳴一聲,少女背好包袱,一人一馬,再一次踏上歸途。

歸程枯燥,唐季揚騎馬策奔,突發奇想,與唐明比起馭馬之術來。本只是打發時間,卻接連被唐明超越,好勝心上來,唐季揚便鉚足了勁,奮力追趕。

唐明騎馬在前,卻是完全被少爺趕鴨子上架,並不想進行這所謂的比賽。

自從暴露了功夫,他每每放水,便會立刻被少爺發現,緊接著便會被怒斥一頓。

但越贏,突如其來的比試就越多,就如這次的騎馬比試一般,令人苦不堪言。

正苦哈哈想著,一直追著自己的少爺卻突然停了下來,他立馬勒馬停住,回頭問:“少爺,怎麽了?”

方才還與唐明爭得臉紅耳赤的唐季揚完全變了副表情,不知見到什麽,滿面春風,沒有搭理唐明,對著前方一牽著馬的人驚喜喊道:“雲洇?”

雲洇?少爺的那位救命恩人?

唐明好奇看去,就見一身著白衣,頭編辮子的姑娘正騎著匹棗紅小馬走在前頭。

此時已是傍晚,她手提一個燈籠,背影纖纖,身姿盈盈,好似未聽見唐季揚的呼喚,未曾回過頭來。

唐季揚倒不在意,策馬極快地追到雲洇前方,翻身下馬攔住她,道:“雲洇,你回來了?”

前方有人攔路,雲洇沒辦法,終於停了下來,她像是不認識唐季揚一般,客氣道:“這位公子,煩請讓讓路。”

這位公子?唐季揚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什麽時候這樣稱呼過自己?

“你在說什麽呢?我是唐季揚啊,你不認得我了?”

雲洇不帶絲毫猶豫地搖搖頭,竟真的不記得他。

唐季揚表情如遭雷劈,幾個月不見,她這是,失憶了?

他情緒有些激動,著急解釋說:“幾個月前我流落南水縣,你救了我,你不記得了?後面阿婆重病,我們還一起去虔州看病……”

唐季揚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一堆話,雲洇像是被嚇了一跳,害怕地後退幾步。

見雲洇真像看著個陌生人一般防備著自己,唐季揚有些受傷,不知究竟哪裏出了問題,於是不容分說上前要去抓她的手:“我們現在去虔州,讓郝大夫給你看看。”

“走開!”雲洇拍開他遞來的手,說:“我一直生活在南水縣,帶親人離開幾月而已,才不認識你!還請公子不要糾纏!”

“我才沒有糾纏,雲洇,你究竟怎麽回事!”

唐季揚控訴著,唐明見情況不對,把他攔下,對著雲洇賠笑道:“這位姑娘,不好意思,我家少爺恐怕認錯了人,你請先走吧。”

見那少爺模樣的人的確被控制住,雲洇後怕地點點頭,加快腳程離開了。

直到雲洇走出幾十米,唐明才將少爺放開。

唐季揚質問:“小明,你做什麽呢?她不記得我了,你還不讓我問清楚?”

“少爺!”唐明苦著臉,無奈道:“人家說了不認識你,你還糾纏她,不是嚇到她了嗎?再說,她回南水縣,我們也回南水縣,屆時,不有的是時間弄清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當然知道!可我就是現在想要問清,不行嗎!”

唐季揚氣得跺腳,過了一會,又說:“才三個月,她就把我忘了,本少爺還沒忘了她呢!這算什麽事?”

“這我哪知道,也許受了什麽刺激?”唐明應付著少爺。

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一說刺激,唐季揚想到阿婆,這次雲洇一人回來,阿婆怕是,已經不在了……

難道是雲洇接受不了阿婆離開,才短暫地將他忘了?

既如此,也算情有可原……

唐明不知少爺想到什麽,漸漸平靜下來,又沒等他反應過來,便騎上馬,駕馬向前奔去。

“唐明,快跟上,我有要緊事要辦!”

“少爺,您倒是等等我呀!”

所謂要緊事,怕就是讓那位姑娘快些記起他吧。

唐明在心中腹誹,隱隱想到,那姑娘回來後,自己也許再也不必被少爺日日盯著比武了……

回來已是深夜,雲洇將馬系至已枯死的花草旁,放下包袱,給它餵了些水和草料,便徑直進了屋中。

屋內陳設依舊,只桌上放著個細小的圓筒,其上已落了些灰,應是已放了有些日子。

雲洇點燃燭火,在燈下將圓筒揭開,抽出裏面的信,細細讀了起來。

其上所述是唐季揚剛來家中,雲洇寫信到望京的回應。

四個月過去,青姨已死,裏面再重要的信息,都沒了用處。

何況,信上所寫的不過是讓她盡快將唐季揚送走的話罷了。

看過一遍,她便將信紙折好,放在燭火上燒成了灰燼。

雲洇又拿出空白的信紙,寫道——

青姨病亡,滯留潭州數月,故未能回信。如今唐氏已離,南水縣剩我一人,待及笄,便啟程望京,勿念。

信中開頭無稱呼,結尾無落款,沒頭沒尾,像是怕被人發現。

雲洇將信卷好塞入筒中,呼哨一聲,便有一只信鴿飛來,她將圓筒系在它腿上,捧著將它拋到空中,信鴿振振翅膀,就朝望京而去。

雲洇站在院中看著信鴿飛走,就聽院外有馬嘶鳴幾聲,是唐季揚帶著唐明回來了。

他們牽馬走進了隔壁的劉家小院,雲洇微微吃了一驚,李氏夫婦慘死,唐季揚不回望京,不留在虔州,竟然在南水縣住下了?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雲洇百思不得其解,想了想,眼神黯淡幾分,還是罷了。

不管他要做什麽,當時在衙門裏,她便已說過,虔州一別,只當從未相識。

今日見他反應,倒是完全把自己當時說的話忘得一幹二凈,真是無語至極。

雲洇哼了聲,不知他還要纏著自己多久。

不過反正這人極看重面子,等自己再有幾次不搭理他,他便自然不會再腆著臉來找她。

——剩下的日子,只要安安穩穩等到及笄,便足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