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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陽錯入李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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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陽錯入李府(下)

李氏是百年望族,在虔州紮根頗深,但主系人丁雕零,傳至現在只餘唐季揚舅父李寒峰這一家。

居於坐落虔水畔的老宅之中。

不居鬧市,取低調之意,然地勢卻高,與州府齊平,甚至有高出之勢。

老宅歷經多次修繕,古樸奢貴,氣派十足,走到門前,足夠讓大多數人望而生畏。

雲洇心系青姨,顧不上在意這些,跟在唐季揚後面進了門。

被唐季揚派去明月客棧的小廝早在門口等候,見唐季揚回來,立即行了禮。

“行了,你把阿婆安置在哪了?帶我們去看看。”

唐季揚揮揮手,小廝應了聲,便低頭往前走,一個眼神沒留給雲洇。

不多時便進了一處有連排屋子的院落,走進最裏面那間屋子,見阿婆好端端躺在那,蟬紅吳叔也在一旁,雲洇松了口氣,又見蟬紅目光閃躲不已,便決定晚些好好問詢她一番。

唐季揚卻對這安排極不滿意,他喚來小廝,皺眉道:“怎麽安排到下人住的地方來了?如此簡陋。”

“是夫人吩咐的,”小廝耐心解釋道:“這邊無人居住,平時鮮有人過來,環境清幽,適合養病,等會便會將生活用品一並送來,郝杏林也在來的路上。”

唐季揚點點頭,既然是舅母安排的,他也不好多說什麽,又說:“那再派幾個婢女過來吧,方便一些。”

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吩咐,那小廝卻沒應聲,反而面露難色,似乎這事很不好辦。

見小廝支支吾吾,唐季揚正要斥責他一番,一旁的雲洇先開了口,推辭道:“婢女就算了,不必麻煩。”

臨吉聽了,剛松了口氣,又聽小少爺的那位小恩人說:“我們還是回明月客棧吧,有病人在,不好太過叨擾你們。”

他的心頓時又提了起來,比唐季揚還先勸道:“我家夫人說了,您是咱們小少爺的恩人,想在這呆多久就呆多久,她還吩咐了我,等您來了就帶您去見她呢。”

“可是——”

“沒什麽可是,你就安心呆在這吧,今日可就別再駁我面子了。”唐季揚不容置喙地說道。

他又對著臨吉說:“我也一起去,走吧。”

“哎,小少爺,大少爺正找您呢,我帶著雲姑娘去就行,您還是去找大少爺吧。”

“無礙,去完舅母那再去找他也不遲。”

心中記著夫人囑咐他的話,臨吉還想再尋個由頭把小少爺支開。

唐季揚卻沒給他機會,催促著仍在猶豫的雲洇同他一塊去內院了。

本想著李氏錯綜覆雜,她一介孤女帶著青姨,輕易不能進來淌這趟渾水,奈何未料到蟬紅另插一腳,最終幾人還是進了李府。

如今雲洇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再推脫下去,倒顯得自己過於古怪。

於是她壓下心裏的不情願,低頭跟了上去。

見了青姨,雲洇冷靜下來後,才發覺李府雖底蘊深厚,大抵是只有主系住在老宅的緣故,路上她並未見到多少人。

走過彎曲回廊時,餘光所撇見的也均是如臨吉一般低頭做事、默不作聲的丫鬟小廝,遇見唐季揚便放下手中事恭恭敬敬地行禮,行事極有規矩。

這樣一來,本就人口稀少的府邸,便顯得更加冷清了。

跨過一道垂花門時,對面亦走過來一位有兩個小廝跟在其後的公子。

雲洇見唐季揚展顏停下,又見臨吉垂頭行禮,自己便也將頭低得更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來人便是李家的大少爺李鳴沅。

唐季揚見了李鳴沅,立即笑著迎了上去,說:“真是湊巧,剛聽臨吉說表哥你在找我,這就碰上了。”

“臨吉說我在找你?”李鳴沅疑惑地看了臨吉一眼,正在偷瞥他的臨吉登時被抓了個正著,急忙把頭低了下去。

他惴惴不安,夫人當時吩咐他將雲姑娘帶過去時將小少爺支開,他想著大少爺還在外踏青,這才扯了慌說大少爺在找小少爺,哪承想他這麽快就回來了。

這廂臨吉腦中正絞盡腦汁,想著要用什麽理由搪塞小少爺才好。

那廂李鳴沅卻淡笑著說:“我想起來了,確實本想找你踏青,沒想到撲了個空,才知曉你去接你那位小恩人了,不是什麽大事。”

唐季揚“唔”了聲,欣喜道:“那不就更巧了,我現在正要帶她去見舅母呢。”

說著他側過身,露出後面一直充當透明人的雲洇,引見道:“雲洇,這是我表哥李鳴沅。”

雲洇擡頭看了眼唐季揚,便低了頭,往李鳴沅的方向走了幾步,標致地施了禮,輕輕地說:“民女雲洇,見過大少爺。”

“起來吧。”李鳴沅溫和地免了雲洇的禮,雲洇這才擡頭,看清了李鳴沅的樣貌。

李鳴沅身量頎長,著一身玉白長袍,腰掛一和田玉佩,與袍上墨竹相得益彰,一抹書卷氣撲面而來。

他與唐季揚雖是表兄弟,長相卻無相似之處,氣質亦天壤地別。

唐季揚臉與他的性格一般棱角分明,意氣昂揚藏於他英氣的眉眼之中,笑時肆意不羈,不笑時倒給人嚴肅之感。

而李鳴沅一張臉瘦窄白皙,聲音如玉擊瓦,一雙明鏡似的眼看著她時,不僅不覺冒犯,反而令人不自主卸下心防。

就如同,雲洇想著,從前隔壁的那位徐哥哥一般。

“雖然早聽季揚說過救他的是一位年歲頗小的小娘子,但見到你時,還是微微吃了一驚。雲姑娘,我在此先謝過你救了季揚一命。”

見李鳴沅突然向她行禮,雲洇楞了楞,匆忙間又將頭低了更低,更是忙說:“不必,不必。”

見兩人你來我往的行禮,唐季揚莫名有些煩躁,不容分說把李鳴沅扶正了,道:“好了好了,舅母還等著雲洇呢,我們先走了啊。”

“慢著,”李鳴沅扶住唐季揚肩頭,說:“我找臨吉有事,把他暫且留給我可好?”

“當然,”唐季揚回頭望向雲洇,說:“我們走吧。”

等兩人走後,李鳴沅走近一直垂著頭的臨吉,開門見山:“說吧,你騙季揚說我在找他做什麽?”

“額……”臨吉吞吞吐吐,糾結了一番,本想蒙混過去,剛苦著臉擡頭,瞅見自家少爺一副冷漠審視他的模樣,瞬間和盤托出:“是,是夫人讓我把小少爺支開的。”

“母親?為何?”

“小的也不知道啊……大概是想單獨和雲姑娘說些什麽吧?”

李鳴沅想了想:“好吧,等會我會把季揚支開的,你走吧,別再管這事。”

臨吉哎了聲,轉身走遠了。

本來跨過垂花門,再經兩個拐角便到了舅母所在的內院,可見雲洇一直跟在後面沈默不語,唐季揚撓了撓頭,還是選了能經過花園的那條路。

走在鵝卵小徑上,唐季揚敷衍地對著向他行禮的下人點頭示意。

如今是賽牡丹長成的季節,唐季揚母親,即李寒玉鐘儀此花,年少時特意辟開花園中的一塊地種了多簇,並加以精心照料。

李老爺同妹妹感情親厚,唐夫人又幾乎每年帶著幼子回老宅游玩一番,故隨著時間推移,擁簇生長的賽牡丹變得愈發嬌艷欲滴起來。

唐季揚減慢了速度,本欲與雲洇並行,卻不料他走多慢雲洇便走得更慢,似乎鐵了心要落後他一步。

沒辦法,唐季揚幹脆往後跳了幾大步,落到了雲洇身後,見雲洇要往後走,他便伸出手攔著,一臉絕不讓她繞過自己的神態。

雲洇覺得有點好笑,問:“你做什麽呢?”

“我還想問你做什麽呢。”

一陣風刮來,賽牡丹濃郁的香氣鉆進鼻子,唐季揚沒忍住打了個噴嚏,見雲洇只看著他,也不遞給自己手帕,他哼了哼,拿出帕子擦了擦,說道:“幾天不見,怎麽突然變得這麽生疏了?見我打噴嚏,也不遞個手帕給我。”

雲洇眼睛往斜邊看,踩著唐季揚的影子慢慢往前走,努力回想,自己之前主動給過他手帕?

“……有嗎?你多想了吧。”雲洇只留個背影給唐季揚,打著哈哈:“且不說你有手帕,我的手帕弄臟了,給你也不合適……”

說完,她微微偏頭看唐季揚反應,見他似乎沒被糊弄過去,立即轉移話題道:“對了,你還沒和我說你怎麽和李老爺李夫人相認的呢——你回來時事情進展順利嗎?”

雲洇這話題找得極好,成功轉移了唐季揚的註意力,他興致勃勃地說:“說到這,可就是一個極長的故事,等你見了舅母,我定要和你好好說道一番。”

“令人好奇啊,唐少爺。”雲洇很給面子地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心裏卻在想,為什麽還沒到內院。

所幸出了花園,不過再走數十步,終於到了李夫人所在的院落拂玉軒。

院內幾個丫鬟見了兩人,立即恭恭敬敬將他們迎了進去。

奉上茶,一個年老而笑容慈祥的嬤嬤走了出來,一見唐季揚就將他親熱地摟在懷中,是李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無疑了。

“我的祖宗喲,瞧瞧你,都這麽大了臉上還會沾東西。”

跟唐季揚念叨了幾句,又拿沾了水的手帕擦了擦他的臉,鄭嬤嬤才轉向一旁緘默的雲洇,一臉慈愛道:“這就是救了揚少爺的雲姑娘吧?沒想到年紀這般小,就有如此膽識,令人佩服。”

雲洇只禮貌地笑了笑,低眉順眼不言語,鄭嬤嬤又道:“你且等一等,我家夫人日常午憩,等醒過神,她就出來了。”

“午憩?我怎麽不知道——”

“小少爺!”

唐季揚的話被一個氣喘籲籲跑進來的小廝打斷,那小廝汗流浹背,顯然跑得又急又快,還未喘勻氣,他拱手就要和唐季揚通報些什麽。

不曾想“啪”得一下,一個巴掌印已出現在他臉上。

打他的,卻是方才還笑臉盈盈的鄭嬤嬤。

雲洇目瞪口呆地看著,剛拿起來的茶盞,又被她默默放了回去,臉也別過一邊,不敢多看。

只見鄭嬤嬤厲聲教訓臨福:“說了多少次了,做事規矩些,不通報一聲就闖進來像什麽樣子?趕緊出去!等收拾好再進來!”

臨福年紀不大,忽然被鄭嬤嬤打了個巴掌,捂著臉已是控制不住要哭出來。

唐季揚眉心微皺,使眼色讓兩個婢女將臨福帶了出去。

等人出去了,鄭嬤嬤立刻恢覆了先前那副慈祥的模樣,只是雲洇和唐季揚都不再說話。

鄭嬤嬤站在一旁,也不言語。

一時間整個屋子陷入詭異的沈默。

直到李夫人在婢女攙扶下出來,這一微妙的氣氛才被打破。

青姨同她說過,豪門貴族羈絆深厚的主仆,言行舉止會變得愈發相像。

當李夫人頂著張比鄭嬤嬤更為端莊祥和的笑臉出現在她面前時,雲洇不由自主起了身雞皮疙瘩——這不會也是笑裏藏刀吧?

但李夫人到底是出自名門望族,一言一行均是旁人所無法比擬的,更能沈住氣,也更令人捉摸不透。

等坐了下來,待微笑回應了唐季揚的一聲舅母,又與站在一邊的嬤嬤對視一眼,她便讓一旁的貼身侍女將一看見自己就立馬起身拜禮的雲洇扶了起來,又帶到自己身邊,仔細端詳起來。

“你的眼睛長得很美,小丫頭。”

李夫人溫聲細語地誇讚道:“你母親一定是個美人吧?”

“不記得了。”雲洇靦腆地笑了笑,被李夫人握住的手微攏成拳,以阻隔她的觸碰,“我從記事起,就一直是青姨養育著我。”

“原來如此,難怪這般年紀就已如此懂事。”李夫人轉向鄭嬤嬤,“嬤嬤,你看瑜兒可就淘氣多了,是不是?”

“是啊,”鄭嬤嬤臉上笑出了一朵花,“今年都十歲了,還像個野猴似的上躥下跳,不讓夫人安心。”

說完,臨福便走了進來,跪地行了大禮,恭敬的模樣和剛才像是兩人:“夫人,小的有事通稟。”

“說吧。”李夫人抿了口茶,居高臨下看著他。

“大少爺讓我傳話,說小姐鬧著要找小少爺,讓我趕快把小少爺帶過去。”

話音落,李夫人忍不住笑,對著唐季揚無奈道:“剛說什麽來著,這就鬧著要你過去了。”

主人一笑,滿屋子的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變得歡快。

雲洇卻垂眸,一雙眼像是結了冰,冷得嚇人,等再擡眼,又像是溶了春光,整個人融入到愉悅的氣氛中了。

唐季揚撇了雲洇一眼,向著舅母打了個哈哈,說:“那不得好好管教一下她?等我陪完舅母,再去找瑜妹妹。”

“呸,我一大把年紀,誰要你陪?再說,有這個小丫頭陪著我呢,你就趕快去吧。”

李夫人嗔怪道,又親昵地摟著雲洇,好像雲洇是她的親女兒似的。

她衣裳上所染的花香裹住雲洇全身,卻並不溫暖,反而冷得嚇人。

見唐季揚不動,李夫人提高聲量怪道:“還不去?怕我把這丫頭吃了不成?”

“……是,那舅母,我先告退了。”唐季揚猶豫地看了雲洇一眼,還是轉身離開了。

“好了,人都走了,你就別看了。”李夫人揶揄道,她本握著雲洇的手松開,轉而捧著茶,自然地拉開與雲洇的距離。

“你叫?”

“回夫人,民女叫雲洇,洇染的洇。”

雲洇向下堂退去,屈身彎腰,恭恭敬敬地答道。

她看著面無波瀾,心中卻難掩不安,她還以為方才目送唐季揚的眼神藏得很好,沒想到竟輕易被李夫人看了去。

李夫人頷首,笑瞇瞇道:“那以後我便叫你洇兒吧,可好?”

“自然,夫人這麽親切,民女高興還來不及。”

李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說:“我已聽季揚說了,他落難南水縣,承蒙你相救,這才順利回了虔州——”

她未說完,只聽“撲通”一聲,雲洇卻跪了下來,雙手伏地,磕頭道:“夫人謬讚,民女之所以救唐少爺,其實是認出了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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