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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懲惡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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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懲惡人(下)

那日唐季揚雖在密室被人面猴抓傷數處,幸得只是些皮肉傷,他最擔心的,反倒是那顆聞了就讓人產生幻覺的藥丸。

秦煥將人面猴全都打倒以後,雲洇就幾乎踩著點似的急匆匆帶著縣令一群人過來,唐季揚心中有氣,回了家後不肯搭理她,只肯理她請來的馬大夫。

“大夫,你確定我以後不會出現幻覺了?”

“我已把了不下十次脈,說了不會就是不會。”

見馬大夫被唐季揚問得頭疼,唐季揚又不死心地還要再問。

雲洇忙說:“大夫,還是給唐公子開個安神的方子吧。”

一個兩個都這樣……

馬大夫胡亂點點頭,開了方子就腳不沾地地走了。

唐季揚對雲洇沒好臉色,陰陽怪氣道:“你可別往藥裏加什麽東西,我可不想醒來又被你賣到哪個劉府王府去了。”

雲洇抿嘴一笑,順著他道:“你如果覺得這樣說話心裏會好受點,就說吧。”

哼!

本來要是雲洇能道個歉,唐季揚氣立馬就能消了,可她卻寧願聽他陰陽怪氣,也不能如他所願。

想說的所有尖酸刻薄的話偏偏碰上一團棉花,他更生氣了。

“這個還你。”

唐季揚拿出那把一直放在胸前的匕首,拋給雲洇。

那日雲洇在柴房,欠揍似的說要施舍給他衣服和鞋子時,他就想到鞋子本就是自己的,可不是她買的,便猜測雲洇是不是在暗示什麽。

於是待柴房只剩他一人時,他將靴子脫下,才發現裏面竟鋪了層棉花,等掏出來,發現一把匕首的刀身和柄分別壓在底下,還有兩張紙條,各寫了一個字——“忍”和“等”。

本來靴子突然多了這麽些東西,他應該能察覺到才對,可一路被擡著進了孫府,在柴房雙腳也被捆了起來,以至於要雲洇提醒,他才發現了蹊蹺。

也虧得這把匕首,他才撐到了秦煥過來。

不過……

唐季揚橫眉冷對:“你缺路費,我去找縣令要就是,為何非要把我賣過去?讓我等,自己又來得如此慢,想我死不成?”

雲洇將匕首收好,低聲笑道:“要是你能說服縣令給你路費,還呆在我家做什麽?再說我哪知道孫府還有人面猴等著你?”

前半段話,說的唐季揚有些心虛,可後半段,他可是一點不信。

不知道,還能知道把縣令帶來?

他看這臭丫頭不僅知道,還清楚得很,就等著把他當餌將孫府一網打盡呢。

“算了,不和你計較。”

唐季揚沒個正形地躺在椅子上,說:“我餓了,要用膳。”

本以為他已經夠給雲洇面子,幫了她這麽大個忙,伺候一下他的少爺脾氣不過分吧?

不料雲洇卻像是和他桿上了,抿唇道:“不會做。”

唐季揚瞬間炸了:“不會做?不會做你今早提過去的食盒裏裝的菜是誰做的?我可不知道你還有個妹妹叫田螺。”

本是充滿憤懣的語氣,雲洇卻被唐季揚的話逗笑了,半認真半玩笑地說:“我這手總是觸碰屍體,做出來的東西,還是勸你不要吃。”

什麽屍體不屍體,上回她做的粥都喝了幾碗了。

唐季揚認為雲洇是隨便找了個借口,不讓他吃飯,於是麻溜地跑到廚房,打開鍋蓋,果見幾個白花花的胖饅頭和小菜在裏頭,正散發著陣陣熱氣。

肚子應時應景地叫了起來,唐季揚便拿了托盤將菜和饅頭搬到樹蔭下的石桌上,洗了手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雲洇怔楞地看著唐季揚行雲流水的這一系列動作,連手上捧著的書都忘了看。

唐季揚邊吃邊打量雲洇,見她沒有要一起吃的意思,便也放下了筷子,囫圇咽了下去,警惕道:“你怎麽不吃,這裏面不會放了藥吧?”

……吃了才問。

雲洇不答,見唐季揚給她也拿了副碗筷,便放下書坐到對面一同吃了起來,又莫名問道:“好吃嗎?”

“還行吧。”

見雲洇吃了起來,唐季揚也放心地又拿了個饅頭,勉強評論:“吃不死人。”

這話吝嗇,著實算不上誇獎,但雲洇肉眼可見的愉悅起來,笑得眉眼彎彎,日光透過碧葉的空隙透在她臉上,一時竟蓋住了皮膚因營養不良而顯現的黃,凸顯出了五官的勻稱柔美。

唐季揚呆呆看著雲洇盛著盈盈水光的眼,口中食物忘了咀嚼。

院中寂靜一片,片片綠葉落下,在空中搖曳。

隨著一道筷子碰撞瓷碗的清脆聲落下,唐季揚大驚道:“你笑什麽,不會菜裏真有毒吧?”

……雲洇懶得搭理他,說:“愛吃不吃,總之明日就去虔州,你想吃也沒有了。”

誰會想吃?唐季揚癟癟嘴,但沒頂嘴,因為終於可以去舅父家了。

“為何明日出發,我傷不重,不必顧忌。”

“並非顧忌你,只是今晚我們還有事要幹。”

“什麽事?”

唐季揚好奇問,可雲洇卻慢條斯理地吃飯,不肯告訴他,吊得唐季揚抓耳撓腮,心癢難耐。

直到放下筷子,雲洇擦了擦嘴,才去裏屋將一個木盒拿了出來。

“我勸你不要邊吃東西邊看。”

雲洇一邊勸說著端著碗來看的唐季揚,一邊卻沒有停下打開箱子的動作。

因此當箱子中一顆人面猴的頭重見天日時,唐季揚拿著的筷子啪得掉到地上,驚得他差點吐了出來。

“你,你哪來的這玩意?”

“我讓秦爺爺偷偷給我留的。”

雲洇毫不避諱地用手將人面猴捧了出來,懟到唐季揚跟前。

“怎麽樣?恐怖嗎?”

唐季揚別過臉去,屏住呼吸,竭力忍住一把將它拍開的沖動,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幾步。

“快拿開!臭死了。”

“才不臭。”

雲洇的臉隱於人面猴首之後,說話時,就好像人面猴活過來了似的。

“忘了我是幹什麽的?我做了處理,不會發臭的。”

這麽一說,那木盒打開時,確實沒聞到臭味。

唐季揚半是狐疑地看過來,盯了幾秒,才慢慢恢覆了呼吸。

就見這人面猴被還原得極好,死前因驚恐而瞪大的雙眼和大張的嘴巴,修覆回原樣,臉上醜陋的皺紋和破損的皮膚也被覆原了,要不是知道只是個頭,還真以為它是活的,不過眼睛沒了神采而已。

雲洇如何斂容,突然有些具象化了……

“確實挺像的……你給它斂容做什麽?”

雲洇的頭從後面探了出來,歪著頭,辮子從身側垂下,若是忽略她手上所拿著的屍首,可謂單純俏皮。

她同唐季揚交代了因由後,就見後者慢慢睜大了眼,結巴道:“你,你也知道……”

雲洇點了點頭,柔聲道:“從馬郎中那回來那晚,謝謝你幫我出氣,今晚可以再幫幫我嗎?”

“都是小事……”唐季揚有些按耐不住上揚的嘴角,痛快道:“小爺幫你就是。”

月黑風高夜,殺人縱火時。

本該安寧造夢之時,田野上鱗次櫛比的屋子裏,其中幾個突然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昏黃的燭火沒有規律地從那幾個房屋中亮起,又消失,隨著尖叫聲又亮起,而後又消失……

其間夾雜著的叫喊聲,隱隱約約能聽見“殺人猴”“饒命”之類的聲音,在其中一個房頂上,月亮從雲中探出,照亮了其上的一道身影——

身形單薄,還未長成,是個少年。

隨著他的走動,叫喊也跟著轉移,直到後半夜,才恢覆了一片寧靜。

被唐季揚教訓了一頓,又被人面猴驚嚇了一晚,受這樣的罪,仍不能償還他們傷害阿婆的罪過。

雲家小院未受昨夜那場鬧劇的幹擾,唐季揚打著哈欠從門裏出來,就見雲洇牽著一匹棗紅小馬過來,他往雲洇身後看去,再無一物。

“一匹馬兩個人怎麽騎?”唐季揚訝異道。

“自然是兩個人共騎一乘。”

“……為什麽不買兩匹?”

唐季揚無語補充道。

她是不是回答得太過理所當然了點,唐季揚正腹誹,卻沒想到接下來雲洇答得更加理所當然。

“因為我不會騎馬。”

該死……唐季揚咬牙,他竟然沒想到這一點。

見唐季揚一副苦悶的模樣,雲洇裝作一臉迷茫:“你不會也不會騎馬吧?堂堂唐太尉四子、大哥師承大理寺卿、二姐鎮守漠北的你——不會騎馬?”

“……不準學我說話!”

唐季揚當即翻身上馬,瞪了還在裝無辜的雲洇一眼,伸出手來,要把她拉上去。

雲洇抓住了他的袖子,借著馬鞍登上去,卻坐在了唐季揚身後。

“你坐我身後做什麽?”

唐季揚潛意識覺得雲洇嘴裏吐不出象牙,可還是嘴賤地想要詢問。

果不其然,雲洇平淡而又帶著絲戲謔的話語從身後傳來。

“我們一樣高,坐前面豈不是擋住了你視線?”

……果然,唐季揚閉上了眼。

“再說……”

怎麽還有?

“我猜測唐公子懷中這個位置,應當是想留給寶……”

“駕!”

唐季揚突然發難,駕著馬出發,雲洇重心不穩,雙手不得已抓緊了他腰間兩側衣裳,“珠”這一字就變成驚呼溢出喉嚨了。

只見棗紅小馬在田間快速奔馳起來,帶起地上的塵土,揚起兩人的墨發。

轉頭看向漸漸變成天際一點的南水縣門,唐季揚微紅的耳尖淡了下去,轉而心潮澎拜起來,意氣昂揚道——

“啟程,向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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