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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道揚鑣斬淵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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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道揚鑣斬淵源(下)

唐季揚生於高官之家,在望京與他年齡相仿的貴女不少,但所熟識的唯有寶珠郡主一位。

寶珠郡主千恩萬寵,縱使落淚也是撒嬌耍性,稍縱即逝。

因此,如雲洇這般的嚎啕大哭,實乃唐季揚平生第一次遇見。

他並沒有安慰似齡女孩哭泣的經驗,何況雲洇平日總表露出一種年少老成的淡然,王阿婆昏迷,她突然展示出與普通姑娘相同的反應,倒更令唐季揚驚慌無措,不知該如何做才好。

今日去青石橋,王阿婆本想讓他送藥草到孫府,但他懼於再見到孫撫琴,不肯前往,以至造成這樣的局面。

唐季揚盯著床上昏迷不醒的王阿婆,又看著一旁似乎要將屋子哭塌的雲洇。

心中不免一陣酸楚,似乎也想為雲洇落一場雨。

但他擦了擦眼,咬咬牙,沒去安慰哭成了淚人的雲洇,反而將王阿婆背了起來,也不管雲洇現在能不能聽進去他的話,說:“阿婆不過是溺水了而已,怎會這麽容易死?你快給我指路,我背她去看大夫!”

不管什麽安不安慰的,總之王阿婆醒了,雲洇就不會哭了!

可此時雲洇卻跪在地上,僅靠手撐著身子,一楞一楞的,雖未再流淚,但也像是哭懵了,一時不知該幹什麽。

唐季揚“嘖”了聲,心道救人要緊,大不了邊找邊問路,就往外奔去。

等到走出家門半裏外的地方,雲洇終於追了上來,眼眶依舊紅得厲害,看了唐季揚一眼,沒有過多表情,艱澀道:“跟我走。”

一番折騰下來,等兩人到了馬大夫屋前,天色已經黑了,夜空裏點綴著幾顆星。

來開門的是馬大夫的媳婦,見了雲洇和唐季揚,她抵住了門,沒有讓人進來的意思,不甚客氣說:“洇師來得不巧了,我家郎中外出問診,如今還未回來,請回吧,等會我叫他過去。”

王阿婆危在旦夕,雲洇哭得六神無主,唐季揚本就心急如焚,好容易到了這卻還撲了個空,當即罵道:“沒看到病人已經昏迷不醒了嗎?還讓我們回去?幾番折騰還了得,快讓我們進去!”

馬郎中媳婦卻不肯讓步,道:“總之和入殮師呆在一塊的人都得守一樣的規矩,你們不肯回去就在門口待著,沒得商量。”

晦氣,晦氣,這縣裏的人是中邪了嗎?不管雲洇在哪都覺得晦氣,既如此為何死了人又請人家去出黑?

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真是虛偽至極。

唐季揚欲強行闖進去,卻被雲洇攔住了,她如今似乎已經冷靜下來,低聲對他說:“就在門口等著吧,也沒什麽區別。”

說著拿出包在帕子裏的碎銀遞了過去,讓馬郎中媳婦取走,說:“這銀子焚了香的,煩請大嬸拿壺水和不要的一套被褥來,我們就在門口侯著。”

見有銀子,雲洇姿態又放得低,馬郎中媳婦也不是不講理之人,態度緩和了下來,轉身回去就把東西拿了出來,又說:“洇師,不要怪我不通情達理,家家戶戶都這樣,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也是沒辦法,我家郎中下午就出去問診,到現在應當也快回來了,你們靜待片刻吧。”

雲洇本想強迫自己應付著笑笑,卻始終不能把嘴角揚起來,便淡淡說了句不會,馬郎中媳婦見此,點了點頭,一眼沒看王阿婆,關了門不管他們了。

看著一旁唐季揚已然安置好的青姨,雲洇默默坐到她的身側,從內襯中拿出一方一角繡了玉蘭的絲綢帕子沾了水,擦了青姨嘴角血跡,又潤著青姨幹涸的唇,之後便拿帕子不厭其煩地擦拭著她的臉,表情漠然,已經註意不到別人。

唐季揚見此,嘆了口氣,實相地站到一邊,不去打擾他。

不久,遠遠看見馬郎中過來,他連忙把人拉了過來,不等人喘口氣,就要馬郎中給王阿婆立刻相看。

雲洇坐在一旁,卻恍若未聞,唐季揚無法,把她拉到了一邊,好讓馬郎中把脈。

“大夫,阿婆先前溺水,我已將餘水排清,但她之後卻莫名咳了血,你快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馬郎中三指合並,置於王阿婆脈搏之上,就感脈來緩慢,時見一止,沒有定數,本來心中已有思量,可稍待片刻,又感脈搏有力沈穩有序,不免奇怪起來。

許久,他又掀開眼皮,觀之渾濁渙散,再看她舌,已然發白,竟更加難以決斷。

見馬郎中又是沈吟,又是嘆息,唐季揚急道:“大夫,到底如何?”

馬大夫看了他一眼,仍是皺眉思量片刻,最後搖頭道:“你們走吧,我治不了。”

治不了?

唐季揚一聽,頓時如遭雷劈,拉著就要進門的馬大夫說:“怎麽會治不了?莫不是嫌錢不夠?”

馬郎中不耐煩地將袖子從唐季揚手中扯出,說:“我還會騙你不成,王阿婆脈象紊亂,我本以為是積勞成疾,急火攻心,卻不想脈象又平穩一瞬,再看她眼睛舌頭,分明是將死之相,才想到是吃了什麽虎狼之藥熬到今日。本也無妨,但如今溺水,受到刺激,撐著的那口氣一散,藥效又過了,我也沒辦法,還是另請高明吧。”

虎狼之藥......

唐季揚楞在原地,回頭看又去陪著王阿婆的雲洇,就見少女背影亦明顯僵住,她剛才,已經給王阿婆餵過藥了?

青姨她,竟早有頑疾?

他又扯住了馬郎中,不死心問:“真的救不了嗎?”

“救不了就是救不了。”

馬郎中氣結,欲拂袖而去,卻突然被人扯住,他本以為是那個臭小子,回頭正要罵,才發現竟是一直守在青姨身旁的雲洇,他立馬降了氣焰,諾諾說道:“洇師,真不是我不治,我剛才也說了,我無能為力呀。”

眼中仍有淚未泣的少女定定看著他,像是沒聽見他說話似的,說:“你再說一遍,什麽叫藥效已過?你快說!”

她緊緊抓著馬郎中的衣領,氣勢洶洶地逼問著他,馬郎中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有些後怕地將雲洇拂開,氣結道:“就你們餵給她吃的藥啊,有幾個時辰了吧?”

他不過是正常回答了問題,卻見雲洇如遭雷劈,要不是唐季揚扶住她,簡直要掉在地上。

不想再多管,他立即回了家,將兩人隔絕在大門之外,又對著媳婦嘀咕道:“今日不知遭了什麽難,先是劉水生那群混小子莫名發了癔癥,已經耗了我不少精力,後面這王阿婆又半死不活地躺在門口,真是惹人心煩!”

唐季揚默了默,呆立片刻,等雲洇緩過神來,放她開來,又背起王阿婆,低聲說:“走吧。”

回了院子,將王阿婆安置好,見雲洇有一直守到她斷氣的意思,想要出去的唐季揚還是沒忍住,問道:“你方才不讓我進來,是不是為了給阿婆餵藥,本以為她就會好,但結果卻出乎意料,你才慌了神,是不是?”

雲洇背影一頓,站了起來,卻沒管唐季揚,往外走去,不多時,捧著個帕子進來,遞給了他。

唐季揚不明所以,打開一看,看到裏面保存著的碎銀銅錢。

雲洇說道:“給你的路費,既然你傷好全了,就走吧,日後也不必回來,只當不認識我。”

垂眸看著帕子中的錢,又沈默聽著趕他走的話,唐季揚大腦一片空白,楞楞看著那些他從前從來不會多看一眼的碎銀,覺得自己之前對她們的關心簡直成了笑話。

似乎自己都覺得好笑,他捂額笑了起來,笑得讓雲洇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唐季揚邊笑邊說:“雲洇,謝謝你啊,王阿婆都這樣了你還周到地幫我想到路費。”

唐季揚想拍拍雲洇的肩,被她躲了開來。

雲洇皺眉,斟酌道:“你......沒事吧?”

聽言,唐季揚笑得更加開懷,說:“當然沒事了,本來阿婆有頑疾,你有解藥,我一概不知,如今又是個流落在外、寄住你家毫無用處的拖油瓶,我還擔心你直接趕我走呢。沒承想你竟還給了我路費去我心心念念的虔州,我高興還來不及,反正阿婆和我沒什麽關系,我在她快要死的時候走,也沒什麽,對吧?”

說著,他還是強硬地拍了拍雲洇,說:“我明早就走,你一個人好好照顧王阿婆啊。”

“......保重。”

唐季揚點了點頭,便出去合上了門,帶了滿背影的氣。

那門被關得震天響,唐季揚握拳站在屋外,見屋中燭火搖曳,晃動了雲洇寂寥的影子。

他氣得跺腳,在門外來回地走著,雲洇卻始終沒有要出來挽留他的意思。想起她說給自己買的衣服同吃食,唐季揚翻開石桌上的包裹,見到那幾套嶄新的布衣,就氣呼呼地要丟到地上。

等舉起來時又反悔,重新放回了桌上,只洩憤似的往嘴裏塞著已經涼透了的包子。

呸!難吃死了!

一陣委屈襲上心頭,唐季揚像只被拋棄的小狗,眼睛濕潤又氣惱地重看向那緊閉的屋門。

為什麽還不開口留他!

唐季揚煩躁地在院子裏踱步,卻越走越煩躁,良久,才站定腳跟,想起馬大夫與他媳婦所說劉水生他們所得的癔癥。

昨天剛來家裏鬧事,阿婆一落水,他們就犯了癔癥?

正好,唐季揚擼了擼袖子,看他不揍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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