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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是明年,是每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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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是明年,是每一年

守歲是要熬夜的。

十點,沈玉卿去書房找陳宇下棋。陳斯瑾坐在客廳沙發上,膝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在處理一些過年期間也需要過目的文件。

江俞淮坐在沙發另一端。他手裏捧著一杯熱茶,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他其實沒在看,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側頭看一眼陳斯瑾。

窗外的煙花密一陣疏一陣。

陳斯瑾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什麽。”

江俞淮立刻把視線收回去。

“……沒看。”

陳斯瑾沒追問,繼續看屏幕。

過了幾分鐘,江俞淮又偷偷側過頭。

這次陳斯瑾沒擡頭,卻開口了。

“今晚的手,沒摳。”

江俞淮楞了一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指幹幹凈凈地捧著茶杯,指甲齊齊整整。

“……嗯。”

他沒有說,那是因為有人昨晚說過,回家了要跟他慢慢算。

陳斯瑾把電腦合上。

“過來。”

江俞淮挪過去。兩個人並肩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電視裏在演一個小品,觀眾笑聲一浪接一浪。

“哥。”江俞淮輕輕開口。

“嗯。”

“你小時候,過年是什麽樣的?”

陳斯瑾沈默了幾秒。

“跟我爸下棋,”他說,“輸一盤,挨一下尺。”

江俞淮楞住了。

“過年也打?”

“那倒不是。”陳斯瑾的語氣很平淡,“只是我爸不擅長下棋,輸了總賴我耍賴。他不承認自己水平不行,就找別的借口罰我。”

江俞淮:“……”

他努力忍了忍,沒忍住。嘴角翹起來了。

陳斯瑾側頭看他。

少年低著頭,肩膀輕輕抖動,拼命忍著笑。客廳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亮的。不是禮貌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淺笑,是真的在笑。

他沒有打斷。

等江俞淮笑夠了,擡起頭來。他的眼角還彎著,殘留著一點未褪的笑意。他看著陳斯瑾,輕聲說:“哥。”

“嗯。”

“明年,”他頓了頓,“還能跟你一起過年嗎。”

窗外恰好炸開一簇煙花,金色的花火從天幕垂落,把他眼底的期盼映得亮晶晶的。

“不是明年,”他說,“是每一年。”

江俞淮沒有回答。他只是低下頭,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

江俞淮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他只知道有人在說話,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水。他努力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陳斯瑾肩上,那個人正低頭看表。

“……幾點了?”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十一點五十。”陳斯瑾說,“再睡會兒。”

江俞淮揉揉眼睛,從他肩上慢慢坐直。

“不睡了。”他說。

電視裏春晚主持人正在倒計時前的最後串場,觀眾席一片歡聲笑語。窗外零星的鞭炮聲漸漸密集起來,深藍的夜空中時不時綻開一朵煙火。

沈玉卿從書房出來,陳宇跟在她身後。

“還沒睡?”沈玉卿看見江俞淮,“困了就去睡,不用硬撐。”

“不困。”江俞淮坐直了身子。

陳宇在主位沙發上落座。沈玉卿在他身側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襟,順手把茶幾上的果盤往旁邊挪了挪。

江俞淮看著這個動作,隱隱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

電視裏開始倒計時了。“十、九、八……”倒計時結束,陳斯瑾站起身。

窗外驟然炸開滿天煙花,把整個客廳映得流光溢彩。

他走到客廳中央,正對著父母所坐的方向,雙膝落地,跪了下去。陳斯瑾端端正正地跪在那裏,雙手交疊置於身前,額頭觸地,行了一個極規矩的叩首禮。

“爸,媽,”他直起身,“新年好。兒子給二老拜年了。”

陳宇點了點頭,從茶幾上拿起早已備好的紅包。沈玉卿接過來,雙手遞給兒子。

“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謝謝爸,謝謝媽。”

陳斯瑾接過紅包,起身,退到一旁。

江俞淮站在沙發邊,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把手放在哪裏。他當然知道除夕要給長輩磕頭。他小時候也給父母磕過,母親笑著把他拉起來,塞給他紅包,說“小淮又長一歲”。

但那太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這一個月來,他住陳斯瑾家,叫陳斯瑾“哥”,可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應該怎麽稱呼陳斯瑾的父母。是叫“叔叔阿姨”,還是別的什麽?他不知道界限在哪裏,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站在那條線內。

現在陳斯瑾磕過頭了。

他呢?他該做什麽?他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陳宇沒有看他。沈玉卿也沒有說話。

但江俞淮忽然感覺到,有兩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催促,不是命令,是在等。

他們都在看著他。

江俞淮的心跳忽然變得很響。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側過頭,看向陳斯瑾。那個人站在幾步之外,沒有替他解圍,也沒有替他說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垂著眼睛,像在等一個必然會到來的結果。

江俞淮忽然明白了,這不是為難,這是允許。

他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客廳中央,站在陳斯瑾方才跪過的地方。

膝蓋觸地的聲音很輕。

他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額頭慢慢低下去,抵在自己的手背上。他跪得很規矩,脊背繃成一條直線,像陳斯瑾教過他的那樣,跪要跪直,這是對長輩的敬意。

“叔叔,阿姨,”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新年好。”

他頓了頓。

“……給二老拜年了。”

客廳裏很安靜。

窗外煙火爆裂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很遠的地方在敲鼓。江俞淮沒有擡頭。他跪在那裏,額頭抵著手背,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不知道自己的位置站得對不對,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跪在這裏。

然後他聽見沈玉卿開口了。

“起來吧。”

她的聲音有些輕,帶著一點他聽不分明的東西。

“地上涼。”

江俞淮擡起頭,沈玉卿正看著他。她的眼眶有些紅,卻彎起嘴角,像在笑。

“你這孩子,”她說,“怎麽跪得比他還規矩。”

她說的“他”是陳斯瑾。

江俞淮怔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接。

陳宇從茶幾上拿起另一只紅包,封面上印著金色的福字。

他遞給沈玉卿。沈玉卿接過來,微微傾身,把紅包放進江俞淮手裏。

“新年好,”她說,“平平安安的。”

江俞淮低頭看著手裏的紅封,很厚,比陳斯瑾那只厚。

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喉嚨卻被什麽堵住了。

“謝謝阿姨。”他說,聲音低低的,“謝謝叔叔。”

他垂下眼睛,睫毛濕了,他用力忍,沒讓那滴眼淚落下來。

“好了好了,”沈玉卿站起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大過年的,哭什麽。”她的聲音也有些澀。

江俞淮點點頭,用力吸了吸鼻子。他站起來,把紅包規規矩矩地收進內側口袋。

陳斯瑾走過來,在他身側站定。他沒有看江俞淮,但江俞淮知道他在。

窗外的煙火漸漸疏了,新年的第一陣喧鬧正在退潮。客廳裏只剩下電視的低聲嗡鳴和遠處零星的爆裂聲。

江俞淮垂著眼睛,輕輕開口。

“哥。”

“嗯。”

“我做得對嗎。”

陳斯瑾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茶幾上那盤還沒收走的餃子,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看著母親悄悄用指尖抹眼角。

“對。”他說。

他的聲音很低。

“做得很好。”

江俞淮沒有再說話。

他站在那裏,和陳斯瑾並肩站著,像一棵剛被澆過水的小樹。

客廳另一端,沈玉卿俯身收拾茶具。

“斯瑾,”她沒回頭,“明早想吃什麽?”

陳斯瑾說:“問俞淮。”

沈玉卿轉過頭,看向江俞淮。

江俞淮楞了一下。

“……我都可以。”

“那就做你喜歡的。”沈玉卿說,“上次你說愛吃那個紅糖年糕,對不對?”

江俞淮自己都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說過,他楞楞地點了點頭。

“……謝謝阿姨。”

沈玉卿應了一聲,端著茶盤進了廚房。

夜深了,陳宇和沈玉卿回房休息,客廳裏只剩陳斯瑾和江俞淮。江俞淮轉頭跟陳斯瑾說:“哥,新年快樂。”

陳斯瑾看著他。

然後他伸出手,也在少年手心裏放了一只紅包。薄薄的,硬硬的。

江俞淮怔了一下,他低頭拆開,裏面是一張銀行卡。

“你名字開的戶。”陳斯瑾說,“壓歲錢。”

江俞淮攥著那張卡,指節發白,哽咽地說:“我……”

“安心收著,”陳斯瑾打斷他,“除非你想再挨頓打,新年第一天就挨打,傳出去像什麽話,是不是。”

江俞淮沒再推辭,他把銀行卡小心地放進紅包,又把紅包小心地揣進內側口袋。

江俞淮靠在沙發角落,眼皮越來越沈,他掙紮著想坐直。

“睡吧。”陳斯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江俞淮搖頭說:“守歲要守到天亮……”

話沒說完,頭已經歪向一邊。陳斯瑾看著那顆低垂的腦袋,輕輕嘆了口氣,伸出手,把那個困得東倒西歪的人輕輕攬過來,靠在自己肩上。

江俞淮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哥。”

“嗯。”

“……對不起。”

“睡。”

江俞淮閉上眼睛。

陳斯瑾沒有問為什麽說對不起。也許是為昨晚的頂撞,也許是為那些流不完的眼淚,也許是為自己讓陳斯瑾為難、讓陳斯瑾跪父母、讓陳斯瑾在二十二歲本該自由的年紀,被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捆住手腳。

江俞淮他靠在那個人的肩頭,聽著窗外稀疏的鞭炮聲,慢慢沈入睡眠。

陳斯瑾沒有動,他垂眼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睡著的少年,看著他眼睫在燈光下投落的淺淺陰影。

窗外,新年的第一縷晨光正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醞釀。

除夕過去了。

春天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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