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煢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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煢兔

白鷴早慧。家學的淵源更給這早慧織了一層錦繡,打小開始,瞧誰都覺著有一股濁氣。

她便漸漸沈迷於去虛幻的故事裏尋求完美的一切。

大學去學了編導,虛幻的故事也瞧得多了,總覺得這世間百無聊賴,做什麽都懶懶的。學校拉她湊數,去報了個市裏的書法比賽,她也不怎麽的,老師讓去就去了。

就這麽遇見了方惟。

她見人見得多了,看誰都是一眼略過,卻忍不住反覆去瞧那個女孩兒。

女孩兒身上有一股她只在書裏讀到過的感覺,舉止優雅端莊,絕不是小戶人家能教養出來的,神情卻又帶著細微的惶恐和不谙世事的天真,和童稚般對世界的好奇。一個小小的書法比賽,仿佛沒見過似的,從入場開始就四下打量著。

女孩兒好奇一切事物,卻又獨獨怕人。誰從她旁邊路過,她都要回避一下,側身微微閃躲開,又規矩地站好,腳尖都並在一起。優雅,大方,無邪,嬌怯。

種種不合理的氣質雜糅在一起,卻在女孩兒身上體現得恰到好處。

她主動去問安了,女孩兒叫做方惟。

白鷴的家族歷朝歷代興衰起落卻從未斷絕,她從小耳濡目染,小小年紀就有了一種滄桑閱盡的淡然,對世人俗事難免有疏離之感,方惟也有這種感覺,卻和她的疏離完全不一樣,她自己是書讀得多了,人也見得雜了,便慢慢心生了離意,方惟卻仿佛從來沒有到過這個世界,對一切都有些不熟似的。

像個山中剛剛修煉成精的小動物。

白鷴當時就在想,這是哪家的深閨小姐,養得這樣細致。她看人很準,方惟單是那一身行頭也非出自寒門小戶。

比賽結束後,她們便開始了書信往來。在這個時代,手寫的書信反而是很新奇的交流方式了。

但她們樂此不疲。

她們什麽都聊,瑣碎的日常,各自的專業,看了哪些書,詩詞歌賦,古今中外的文章,論道,論茶。白鷴當時在文學方面的造詣就已然很高,方惟雖是讀文科的,卻比不上她落地就開始的家傳。她教了方惟很多很多,方惟有時候也會稱她一聲白老師。

她們也會見面。總是白鷴去見她,方惟不愛到處走,總是要躲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似的,在學校裏都得靠那個叫金寶寶的室友強行拖著才會到處去逛。

好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小姐,不食人間煙火,純粹得不像這個世間的女孩兒。

她們往來了差不多兩年,信封塞滿了書房的藤箱,見字如晤。

白鷴隱隱覺得自己筆下生出了些什麽晦澀不明的意味。

而她在出國之前收到的最後一封信,卻仿佛在嘲弄她似的。她只記得幾句最討厭的話,往年裏看到,都要嫌熏了眼睛。

方惟說,自己需要很多很多錢,只能乖乖地嫁給這個有錢人了。

呵,不過如此。

她們便斷了聯系。

只是,白鷴沒有想到,她教會了女孩兒故紙堆上的風花雪月,女孩兒教會了她眉間心上的相思。

惟。隔著人,看不見心。

相思卻透骨穿腸。

晚宴散場,許令遙作為東道主,站在門口與眾人辭別。方惟陪著站了一會兒,終是忍不住撇下了她,去一邊找到白鷴,兩人單獨說了一會兒話。

賀景希逮著人來人往的間隙,忽地一嘴:“你說,要是白導真的撬墻角成功了,你豈不是相當於站在終點線還跑輸了?”

許令遙一寸一寸地擰過頭,目露兇光。

賀景希趕緊溜了:“我錯了我錯了。”

方惟並沒有說多久就回來了,繼續挽著許令遙,送走了最後幾位客人。

許令遙又氣又委屈,又舍不得甩開方惟,腦子裏亂糟糟的,上車之後想也沒想,就跟司機說了一聲:“回家。”

司機將她們送回了半山別墅。

微妙的尷尬開始蔓延,兩人一路上各自想著心事,都是現在才反應過來,再要說什麽,也不好說了。

時間仿佛真的回到了告白的那天晚上。方惟有些感慨,忍不住在花園裏徘徊了一會兒,她還能聞到一縷淺淡的百合香味,只是找不到花了。或是天黑了找不到,或是已經雕謝了。

許令遙心事重重的,腦子裏也翻江倒海,連帶著胃也難受。那天晚上喝那麽多都沒事,現在卻想吐。

白鷴有一次敬酒的時候,眼神淡淡掃過了她和方惟的指尖,有些奇怪地瞧了方惟一眼。

方惟仿佛和這個人有心靈感應似的,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那種默契,令人非常不舒服。

很晚了,兩人收拾完,就默不作聲地上床躺著了。方惟很快睡熟了,許令遙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還在想著白鷴。

她想起了還在失憶的時候,金寶寶就提到過有這麽個人,把方惟迷得神魂顛倒。想到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地把方惟帶了出去,親自送到了那個鳥人面前,想到兩人握手,方惟任由這個人抓那麽緊,還含笑對視著,渾然忘我得都不知道天地為何物了。

許令遙恨恨地咬著牙。

萬幸方惟看著一切如常的樣子。想想也是,方惟和自己結婚了這麽多年腦子都沒開竅,前段時間才好不容易明白了喜歡是怎麽回事,當年怎麽可能對白鷴有興趣?金寶寶說的神魂顛倒,多半是被才氣給迷的,也可能是那張臉。許令遙努力地回想著白鷴的樣貌,還真的越想越模糊,乍一看很是驚絕,卻想不起細節,只有一雙眉眼令人印象深刻,那一抹輕愁纏繞著,真的很有讓人上前聽她細說心事的沖動。

如果她肯細說的話。

驀地又想起自己失憶的時候,方惟就這樣任由自己百般糾纏,也許方惟就是喜歡獻愛心呢?

牙都要咬碎了。

許令遙又開始發揮自己的傳統藝能,偷窺人家的社交賬號。

白鷴的微信她還沒有加,只能去翻了翻博,雖然是個私人號,卻都是一些團隊運營的內容,她刷了半天,實在沒什麽好看的。正要退出的時候,卻看見博主更新了,轉發了景耀官方發的今晚的大合照,配了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煢煢白兔。

許令遙這個胸無點墨的,四個字只認識一半,偏偏認識的那一半就已經戳到了肺管,當下更是怒火中燒,還不得不覆制了去搜索。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她又點回那條博文,評論區已經炸了,有慶祝失蹤人口回歸的,有猜這是新片名的,也有人把她搜到的那句詩貼上來的。

更有一位高人在後面續了一句:奈何故人著新衣,嫁作他人婦。

許令遙眼珠子都要裂了,心想要是白鷴敢給這條評論點個讚的話,她就取消合作。

她幾乎一晚上沒睡,而白鷴什麽都沒做。

許令遙真的上火了,早上起來就痛得齜牙咧嘴的,牙齦都腫了,還長出了兩顆潰瘍。她不知道多少年沒有這麽狼狽過了,今天連班都不想去上了。

張媽很久沒有見到兩人回來吃飯了,特別高興,哼著小調煮了粥,還做了好些就粥的小菜,一大早就擺了一桌子。

許令遙哪裏吃得下去。她盛了半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喝著,時不時嘶一聲。

張媽開心,話也多了,看她只喝粥,有些奇怪:“小姐的口味怎麽和方小姐一樣清淡了?”

方惟看了她一眼,嗤笑一聲:“我哪有這麽清淡。你別只喝粥啊,吃點菜,這麽多都叫我一個人吃嗎?”

許令遙搖搖頭。她牙齦腫成這個樣子,一咬就疼,喝粥都要避著潰瘍呢,哪裏嚼得動菜。

方惟想了想,想不明白:“大清早的又鬧什麽脾氣。”

許令遙哼了一聲,有些委屈。

方惟覺得這個人莫名其妙的,以前不是都有話直說嗎,現在怎麽都要自己去猜呢?也是。不愛了,是不一樣了。

看方惟不說話了,也一點都不關心自己,許令遙更委屈了,齜著個牙給她看,然後控訴:“我上火了。”

方惟怪道:“你昨晚也沒喝多少啊?”

許令遙又不說話了。

方惟想了很久,快出門了才想明白:“你不會是在吃白鷴的醋吧?”

“嗯哼。”

方惟失笑:“你吃醋也要挑個對象吧!我和她就是筆友,要不是昨天見了個面,都想不起來有這麽個人了。”

許令遙不管不顧地抱了上去:“我不管,我不喜歡她,你也不許喜歡她,我覺得她肯定是喜歡你的,我不高興!”

方惟怔怔的,心裏像是有一塊地方塌陷了,從塌掉的地方湧出了一股酸澀。許令遙好像,比自己想得,要更在乎自己一點。很好了,這樣就很好了。

她也抱住了許令遙:“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我,只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許令遙說著就想親上去,但是想想自己還在上火,就算了,又不肯死心:“你親我一下。”

方惟笑著親了親她的臉。

許令遙被輕而易舉地哄好了。如果她有尾巴的話,現在一定是翹著的。抱著方惟又膩歪了一會兒,依依不舍地:“我和你一起去上班吧?”

“電影要開始拍了,你不應該很忙嗎?”

“不會啊,我這個投資方只忙前期,現在敲定了,主要就是劇組的事情了,我給錢就行,別的不用管了。而且……”而且前期主要是因為對賀景希比較上心,不然哪裏用得著她這個老板親自忙。

“而且什麽?”

“而且我想多和你呆在一起。”

方惟也是這麽想的,畢竟還有12天就要離婚了。她壓了壓心底的酸澀,點點頭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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